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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短歲月長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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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頭極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著簡單的如意雲紋,下麵綴著淡青色的流蘇。

流蘇已經散亂,沾滿了海藻和泥沙。

但這枚玉佩,裴騫認識。

葉思蓁母親的遺物。

葉夫人臨終前,親手掛在女兒脖子上的。

葉思蓁從不離身。成親那晚,她摘下來給他看過,笑著說:“這是我娘留給我最要緊的東西,以後,傳給咱們的孩子。”

裴騫跪在礁石邊,手裡捧著那枚冰冷的玉佩。

流蘇濕漉漉地貼在他掌心,像垂死的蝴蝶翅膀。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礁石,聲音空洞而遙遠。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虛弱的呻吟。

裴騫緩緩轉過頭。

是那個船伕。他還活著,被衝到了島的另一邊,此刻正拖著一條斷腿,艱難地爬過來。

“公子……”船伕看到他手裡的玉佩,又看看他慘白的臉,眼中流露出同情和恐懼,“您……節哀……”

裴騫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船伕嚥了口唾沫,聲音發抖:“前幾天的風暴……比這次還大……霧隱島那邊……沉了一艘船……就是、就是神醫租的那艘……我、我昨天在那邊找淡水時,看到一塊船板……是、是老陳頭船上的……冇人……冇人活下來……”

冇人活下來。

五個字,像五把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捅進裴騫的心口。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的玉佩。

玉是涼的。

海風吹過,流蘇輕輕晃動。

蓁蓁從不離身的東西,在這裡。

她人呢?

她是不是也像這枚玉佩一樣,沉在了冰冷黑暗的海底?

他攥著玉佩,拳頭狠狠砸在礁石上,一下,又一下。皮開肉綻,骨頭髮出脆響,鮮血染紅了礁石,染紅了玉佩。

他不覺得疼。

心口那裡,有個地方,徹底空了,漏著風,比這海風更冷,比這海水更寒。

裴騫冇有走。

他就在這荒島上住了下來。

船伕腿斷了,行動不便,靠裴騫找來的野果和抓到的魚勉強活命。

幾天後,有過路的漁船發現他們,救走了船伕。

船伕想拉裴騫一起走,裴騫隻是搖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大海。

漁船走了。

荒島上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用石頭壘了個簡陋的窩棚,用樹枝和破布搭了個門。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沿著海灘走,撿拾被衝上岸的破爛。

他找到半截梳子,幾片碎瓷,甚至還有一隻女人的鞋子。

每找到一樣,他就拿回窩棚,小心放好。

他在沙灘上,用石頭擺出葉思蓁的名字。

漲潮了,名字被衝散。他等潮退了,再重新擺。

他找來一塊相對平整的木板,用碎石頭刻字。

手抖得厲害,刻得歪歪扭扭:愛妻葉思蓁之靈位。

他把“靈位”供在窩棚最裡麵,前麵擺上撿來的貝殼,和那半截袖子、那枚玉佩。

每天對著“靈位”說話。

“蓁蓁,今天天氣好,太陽出來了。你冷不冷?海底是不是很黑?”

“蓁蓁,我抓到一條魚,很肥。你以前最愛喝魚湯,我熬了,你聞聞,香不香?”

“蓁蓁,昨天夢到你了。你穿著嫁衣,真好看。你怎麼不理我?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他吃生魚,喝雨水。

很快,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身上長滿了因潮濕和營養不良生的瘡。

頭髮鬍子糾結在一起,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他不洗澡,不梳理。他覺得自己就該是這樣,就該這麼肮臟,這麼狼狽,這麼活著。

晚上,他抱著那半截袖子和玉佩睡覺。

袖子有海水的鹹腥味,玉佩冰涼。

他把它貼在胸口,好像這樣,就能離她近一點。

夢裡,全是她。

“蓁蓁——”

他常常在半夜驚醒,對著黑沉沉的大海嘶吼。

“我錯了——!!!”

“你回來——!!你殺了我啊——!!”

海浪嗚咽,像在迴應,又像在嘲笑。

他開始出現幻覺。

有時看到葉思蓁站在海邊,赤著腳,踩在浪花裡,對他招手。

他狂喜地衝過去,卻撲進冰冷的海水裡,嗆得撕心裂肺。

有時看到她坐在礁石上,背對著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他不敢靠近,就遠遠看著,一看就是一整天,直到太陽落山,那身影隨著暮色一起消散。

船伕帶著人來過幾次,想強行帶他走。

他像野獸一樣掙紮,嘶吼,用石頭砸,用牙咬。

最後,那些人看著他瘋子般的眼神,歎了口氣,留下些食物和清水,搖著頭離開了。

他就這樣,在荒島上,做了一個活著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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