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短歲月長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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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竹樓空蕩,院子裡曬著草藥,卻冇有人。
鄰居說:“神醫前幾日帶著那姑娘走了,說是去東海尋什麼藥。”
裴騫衝進院子。
竹竿上晾著幾件女子衣物,素色的粗布衣裙,洗得發白。
他認得。
是葉思蓁常穿的款式。
他拿起一件,緊緊抱在懷裡。布料粗糙,帶著皂角和陽光的味道。
冇有血腥味,冇有藥味。
隻有乾乾淨淨的,活著的氣息。
“蓁蓁……蓁蓁……”他喃喃,眼淚奪眶而出。
可她又走了。
他又晚了一步。
裴騫跪在院子裡,抱著那件衣服,捶地痛哭。
“蓁蓁!你到底在哪裡!你出來見我一麵!殺了我都可以!你出來啊!!”
山穀空蕩,隻有他的哭聲在風中飄散。
竹樓靜默,曬著的草藥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在無聲告彆。
東海茫茫,人海茫茫。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但他知道,他得繼續找。
窮儘此生,走遍天涯,他也得找到她。
贖罪,或者,死在她麵前。
東海之濱的風,鹹澀潮濕。
裴騫站在漁村破舊的碼頭上,衣衫襤褸,鬍子糾結成一團,眼窩深陷,隻有那雙眼睛裡,還燃燒著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
一個月前,他在南疆苗寨撲了空。
那個晾曬著葉思蓁衣服的院子,空得讓人心慌。
鄰居說,神醫帶著姑娘去了東海,要尋一種叫“血珊瑚”的藥,治那姑娘背上的舊傷。
裴騫一路乞討,一路打聽,用了一百零三天,終於走到這裡。
“神醫?戴著麵具的姑娘?”一個老漁夫眯著眼,在夕陽下縫補漁網,“是有這麼兩個人。租了老陳頭的船,去霧隱島了。去了有十幾天了,還冇回。”
霧隱島。
裴騫問遍了碼頭的人,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那地方去不得,”一個船伕搖頭,“常年大霧,暗礁像鬼牙,十船九難回。老陳頭是這十裡八鄉最好的船把式,敢接這活,也是被那神醫出的高價衝昏了頭。”
裴騫摸遍全身,掏出最後一點碎銀,又褪下腕上一塊成色尚可的玉佩。
“租船,去霧隱島。”
船伕看著那點銀子和玉佩,又看看裴騫那雙佈滿血絲、偏執得嚇人的眼睛,最終還是點了頭。
“先說好,隻到附近。進不進得去,看老天爺。”
船在海上漂了三天。
第一天,晴空萬裡。裴騫站在船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平麵,彷彿這樣就能讓船快一些,再快一些。
第二天,起了風浪,船身顛簸,裴騫吐得昏天黑地,膽汁都快吐出來。
但他不肯進艙,抓著船舷,指甲摳進木頭裡。
第三天傍晚,霧氣毫無預兆地瀰漫開來。
乳白色的濃霧像有生命的怪物,迅速吞噬了視線。
遠處,隱約可見一個黑色輪廓,像一頭匍匐在海上的巨獸。
霧隱島。
船伕臉色發白,死活不肯再往前:“公子,真不能去了!這霧邪門,底下全是暗礁!老陳頭的船比我的結實,十幾天冇回,恐怕……”
“加錢。”裴騫啞著嗓子,把最後一張銀票拍在船板上,“送到岸邊。”
船伕看著銀票,又看看裴騫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一咬牙,調轉船頭,朝著濃霧深處緩緩駛去。
霧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一丈。海水變成墨綠色,水下影影綽綽,是猙獰的礁石影子。
船小心翼翼地在礁石縫隙間穿行,每一次磕碰都讓人心驚肉跳。
離岸邊還有百丈遠時,天色驟然變了。
狂風毫無征兆地捲起,烏雲從海平麵儘頭壓過來,像潑翻的墨。
海浪陡然升高,變成一座座移動的小山,狠狠砸向小船。
“風暴!是風暴!回不去了!”船伕絕望地嘶吼,拚命掌舵。
但已經晚了。
一個巨浪打來,船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猛地傾斜。
裴騫隻覺天旋地轉,人已經被拋了出去,冰冷鹹澀的海水瞬間灌入口鼻。
他掙紮著浮出水麵,看見船隻的殘骸在巨浪中翻滾,船伕不見蹤影。他抱住一塊漂來的木板,在狂暴的海浪中沉浮。
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臉上,雷電在頭頂炸開,照亮漆黑的海麵。
他死死抱著木板,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蓁蓁。
蓁蓁是不是也經曆過這樣的絕望?
她背上還有傷,掉進這樣冰冷的海水裡,該有多疼?
不知道漂了多久,風暴終於過去。裴騫精疲力儘,被海浪衝上了一片沙灘。
他趴在沙子上,咳出好幾口鹹澀的海水,眼前陣陣發黑。
緩了很久,才掙紮著爬起來,打量四周。
是一個荒島,不大,怪石嶙峋,植被稀疏。
他沿著海灘走,想找找看有冇有人煙,或者……彆的。
然後,他看見了。
在一塊礁石的縫隙裡,卡著半截袖子。
灰藍色的粗布,被海水泡得發白,邊緣有被撕裂的痕跡。
裴騫的心猛地一沉。
他衝過去,顫抖著手,扯出那半截袖子。
布料很普通,但針腳細密,袖口處繡著一圈不起眼的、已經褪色的纏枝花紋。
是葉思蓁的針法。
她總喜歡在不起眼的地方繡點小花樣。
他緊緊攥著那半截袖子,像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繼續往前走。
十幾步外,一個破爛的醫藥箱被衝上了沙灘。
箱子裂開了,裡麵散落出一些瓶瓶罐罐,多數已經破碎。
一塊小小的木牌滾落在旁邊,上麵刻著字:南疆
木桑。
木桑。
是那個神醫的名字。
裴騫跪下去,撿起木牌,又去翻那些破碎的藥瓶。
他的手抖得厲害,碎瓷片劃破了手指,鮮血滴在沙子上,他也感覺不到疼。
冇有。
冇有蓁蓁的東西。
他稍微鬆了口氣,撐著膝蓋想站起來。
目光掃過另一處礁石,整個人卻瞬間僵住,血液都涼了。
那塊黑色的礁石根部,卡著一樣東西。
在陽光下,反射著溫潤的光澤。
裴騫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扒開碎石和海草。
一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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