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短歲月長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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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老夫人被吼得愣住。
她張了張嘴,想起三年前,葉思蓁跪在宮門前那道挺直的背影,想起她磕得血肉模糊的額頭,想起她拿著證據衝進刑部大牢時,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她啞口無言。
裴騫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來人。”
“將尹玉環和王五綁了,送官。以詐騙、誣陷、傷害侯府主母等罪名論處。”
“當初勸我納妾、說我早該硬氣的那幾個,全部斷交。動用一切關係,讓他們在官場,再無立足之地。”
“即日起,我辭去所有官職,隻留爵位。侯府事務,暫由母親和管家打理。”
裴老夫人大驚:“騫兒!你——”
裴騫看向母親,眼神疲憊而空洞:“娘,我要去找她。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她。”
“若找不到……”他頓了頓,“這侯爺,不做也罷!”
三個月後,北境邊陲小鎮。
風沙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
裴騫牽著馬,走進一家簡陋的茶攤。
他鬍子拉碴,衣衫襤褸,早已冇了侯爺的派頭,像個落魄的流浪漢。
三個月來,他沿著西門官道一路向北,逢人便問:可見過一個揹著傷、騎黑馬的貌美娘子?
多數人搖頭。
晚上,他就睡在破廟、路邊,抱著葉思蓁那件染血的舊衣才能勉強閤眼。
夢裡全是她——她笑的樣子,她生氣的樣子,她最後看他時,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客官,喝茶?”茶攤老闆招呼。
裴騫點頭,在角落坐下。
旁邊一桌,幾個行商模樣的人正在閒聊。
其中一個說書人打扮的老者,捋著鬍子,說得口沫橫飛。
“……話說三個月前,咱們這兒來了個女俠,長得跟天仙似的,但背上帶著重傷,還騎著匹黑馬,那叫一個颯爽!可惜啊……”
裴騫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潑了大半。
他放下碗,幾步衝到說書人麵前,聲音發顫:“可惜什麼?!”
說書人被他嚇了一跳,看清他狼狽模樣,搖頭歎息:“可惜紅顏薄命啊!那女俠來了冇幾天,就去闖了黑風寨,那是附近最凶悍的馬賊窩!聽說她單槍匹馬進去,殺了寨主和十幾個馬賊,但自己也受了重傷,掉下了斷魂崖!屍骨都冇找到!作孽啊……”
斷魂崖。
屍骨無存。
裴騫眼前一黑,喉頭腥甜。
“噗——”
一口鮮血噴出,他直挺挺向後倒去。
醒來時,他躺在茶攤的長凳上。
說書人和老闆正手忙腳亂掐他的人中。
裴騫睜開眼,目光渙散。半晌,他猛地坐起,抓住說書人:“斷魂崖在哪兒?!”
“在、在往西三十裡……”
裴騫推開他,踉蹌著衝出去,翻身上馬,朝著西邊狂奔。
三十裡路,他跑死了兩匹馬。
趕到斷魂崖時,已是黃昏。崖高百丈,底下是湍急的黑水河,兩岸怪石嶙峋,密林叢生。
“蓁蓁——!!!”
他對著懸崖嘶吼,聲音在山穀間迴盪,隻有風聲迴應。
他不顧旁人勸阻,找來繩索,把自己吊下懸崖。
崖壁陡峭,碎石不斷滾落。他的手很快被粗糙的繩索磨破,鮮血淋漓。腳踩在濕滑的岩石上,幾次打滑,險些墜落。
但他不管。
他隻想找到她。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在崖底搜尋了七天七夜。
餓了,摘野果充饑。
渴了,捧河水喝。手磨爛了,腳劃傷了,衣衫襤褸,蓬頭垢麵,像個野人。
第七天傍晚,他在一片亂石灘上,找到了一塊染血的衣角。
灰藍色的粗布,是葉思蓁離開那日穿的衣服顏色。
旁邊,還有一把匕首。匕身沾著泥汙,但柄上刻著的“蓁”字,清晰可見。
是他當年送她的定情信物。她說,防身用。
裴騫跪下去,撿起衣角和匕首。
衣角上的血跡已經發黑,匕首上沾著乾涸的血跡和泥土。
他緊緊攥著,指甲摳進掌心,摳出血來。
“蓁蓁……”他對著懸崖嘶吼,聲音淒厲如瀕死的獸,“我來晚了……我來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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