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隻想躺平 第2章 冰塊臉將軍
林晚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那股子香氣,是她的保命符,此刻卻像是引狼入室的訊號。她攥緊了手裡的木勺,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趙四寶的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那笑容在邊境凜冽的寒風中顯得有些僵硬。他還是仰著頭,滿心期待地望著馬背上的那個身影。
馬蹄在泥地上踏出淺淺的印痕,彷彿每一下都踩在林晚的神經上。
霍凜沒有下馬。
他就那麼高高在坐著,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玉雕。玄色的鐵甲覆蓋著他的身軀,上麵帶著些許風沙的痕跡和幾道淺淺的劃痕,那是長年征戰留下的勳章。夕陽的餘暉為他鍍上了一層金邊,卻驅不散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他的側臉輪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的,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林晚甚至看不清他的全貌,隻能感覺到那道從陰影中投來的視線,帶著審視,帶著壓迫,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將她從裡到外颳了一遍。
她低著頭,假裝專心致誌地攪動著陶釜裡的粥。米粒在釜中翻滾,漸漸變得黏稠,散發出更加醇厚的米香,混著山藥的清甜,在這蕭瑟的街角織成了一小片溫暖的、人間的煙火氣。
這煙火氣,與馬上的那個人,格格不入。
“店家,你家這粥,怎麼賣的?”趙四寶見自家將軍不動,便主動上前一步,笑嗬嗬地問道。
林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高壓感,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十文錢一碗。小店本小利薄,隻此一味。”
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亮,在這寂靜的黃昏裡,
十文錢,在雁回鎮這個偏遠的地方,不算便宜。
趙四寶咂了咂嘴,正要回頭請示,馬上的霍凜卻忽然動了。
沒有言語,沒有示意。他隻是利落地翻身下馬,動作間甲葉碰撞,發出一陣輕微而清脆的聲響,那聲音帶著金屬特有的質感,在這片刻的寧靜中格外清晰。他將韁繩隨手扔給趙四寶,大步流星地走向攤前。
隨著他的走近,那股無形的壓迫感愈發強烈。
林晚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混雜著風霜與鐵鏽的氣息,那不是傷者的血,而是長期廝殺在戰場的人,自然而然沾染上的味道。她還聞到了他身上傳來的涼意,彷彿是從北境萬年不化的雪山深處帶來的寒氣。
他走到攤前,濃重的影子將林晚和她那隻小小的陶釜完全籠罩。
林晚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幾乎要將自己整個人都藏到那口熱氣騰騰的鍋後麵。
霍凜的目光落在了那隻陶釜上,沉默地注視了片刻。然後,他抬起眼,看向了林晚。
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瞧她。
他的眼睛很黑,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裡麵積攢了太多的東西,有戾氣,有疲憊,有冰封的殺意,唯獨沒有尋常人該有的溫度。當這兩道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時,她感覺自己像是被鎖定的獵物,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一碗。”
他的聲音響了。
低沉,沙啞,像是許久沒有說過話,又像是被刀劍磨礪過一般,每個字都帶著粗糲的質感。兩個字,幾乎沒有起伏,卻讓周圍的空氣都涼了幾分。
“好,好的,客官,您稍等。”
林晚慌忙應著,手卻有些不聽使喚。她趕緊低下頭,拿起一旁洗得發白的粗瓷碗,開始盛粥。她的動作有些笨拙,平日裡穩穩的手,此刻卻微微顫抖。
她盛得很滿,白粥熬得極好,軟糯黏稠,用勺子舀起來還能拉出長長的絲。切得薄如蟬翼的山藥片點綴其中,幾粒翠綠的蔥花則是她花高價從路過的商隊那裡買來的,撒上去,瞬間給這碗質樸的養胃粥增添了幾分生機,也讓它看起來更具食慾。
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她的視線,也讓她那顆狂跳不止的心稍稍平複了一些。
她將碗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張搖搖晃晃的舊木桌上,然後默默地退後兩步,站得遠遠的,像個等待考覈的學徒。
霍凜沒有立刻坐下。
他先是解開腰間佩掛的長劍,將那柄一看便知是削鐵如泥的寶劍隨手放在桌角。劍鞘古樸,卻隱隱透著光華。做完這個動作,他才提著凳子,坐了下來。
整個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勺。
動作很慢,彷彿在確認什麼。他沒有立刻送入口中,而是先湊到鼻端,輕輕嗅了嗅。那股子純粹的米香和山藥的清甜,似乎讓他緊鎖的眉頭,不自覺地鬆開了一絲。
然後,他將粥送入口中。
熱流順著喉管滑入胃中,一股暖意瞬間擴散開來。那不是灼燒的燙,而是一種溫柔的、熨帖的暖,像是冬日裡最溫暖的陽光,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他常年飽受折磨的胃壁,驅散了盤踞已久的陰寒與疼痛。
從舌尖到胃裡,都舒坦了。
這種感覺,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過了。
他沒有說話,隻是低著頭,一口接著一口,吃得很快,卻又一點都不顯得粗魯。那是一種長年累月在戰場上養成的習慣,動作沉穩,效率奇高。彷彿對他而言,吃飯也隻是一項需要儘快完成的任務。
隻是今天,這項任務的味道,似乎格外不錯。
一碗粥很快就見了底。
他連碗底最後一點黏稠的米糊都沒有放過,用勺子颳得乾乾淨淨。
林晚在旁邊看著,大氣都不敢出。她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能把一碗簡單的白粥吃得如此……專注。
趙四寶在旁邊也看得呆了。他跟在將軍身邊這麼多年,何曾見過將軍對哪樣食物表現出半分興趣?軍營裡的夥食難以下嚥,他常常整日整日地不喝水,不進食,黑沉沉的臉色比鍋底還難看。可今天,他竟將一碗不知道什麼東西熬的糊糊,吃了個精光。
霍凜放下湯勺,碗底與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他站起身,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了桌上。那銀子至少有五六兩,足夠買下她這整個攤子了。
他沒有等林晚找零,也沒有再說一個字。
他轉身,拿起劍,從趙四寶手中接過韁繩,翻身上馬。整個過程,他的視線再也沒有落在林晚身上,彷彿剛才那碗讓他久違舒坦的粥,和他沒有半分關係。
“將軍,這……”趙四寶愣了一下,看著桌上的銀子,又看看林晚。
“走。”
霍凜冷冷地吐出一個字,雙腿輕輕一夾馬腹。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發出一聲長嘶,轉頭便向著軍營的方向奔去。
馬蹄揚起的塵土,嗆得林晚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她看著那一行人迅速消失在街角,彷彿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隻留下一地的狼藉和那塊沉甸甸的銀子。
林晚的心,還怦怦直跳。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塊尚有餘溫的銀子,入手冰涼,yet沉甸甸的,像極了那個將軍給人的感覺。
麻煩。
真的是天大的麻煩。
她不想跟權貴扯上任何關係,她隻想賺夠錢,然後租塊地,種上自己想種的作物,安安穩穩地過完這輩子。可現在,這位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大將軍,卻成了她粥攤的常客……
不,林晚搖了搖頭,她想,他應該不會再來了吧。他隻是恰好路過,恰好胃不舒服,恰好聞到了她的粥香。對,隻是恰好。
她一邊在心裡安撫自己,一邊開始收拾東西。
今天早些關門也好,免得再遇到什麼貴人。她將那隻陶釜裡的殘粥倒掉,用井水仔細地清洗乾淨,又將碗筷一一收好。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邊關的夜,比京城來得更早,也更冷。
街上的行人都已經散去,隻有幾盞風燈在晚風中搖曳,投下昏黃的光。
她剛準備背著東西回家,身後卻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腳步聲。
“林晚姑娘,請留步。”
是趙四寶的聲音。
林晚歎了口氣,轉過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趙……趙將軍,還有什麼吩咐嗎?”
趙四寶嘿嘿一笑,撓了撓頭,臉上沒有了白天麵對霍凜時的那份恭敬,多了幾分陽光和隨和:“姑娘彆這麼客氣,叫我四寶就行。我奉將軍之命,前來問個事。”
“什麼事?”林晚的心又懸了起來。
“將軍想問問,姑娘你這粥,明日……還賣嗎?”
趙四寶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晶晶的,帶著些許期待和討好的意味。
風,似乎更冷了。
林晚看著趙四寶那張笑著的臉,腦子裡一片混亂。她該怎麼回答?說不賣了,會不會得罪這位閻王爺?說還賣,那是不是以後都得提心吊膽地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