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艇開始返航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海麵上鋪了一層金色的光,波光粼粼的,像撒了碎金。海風比下午大了些,吹得人身上有點涼。幾個穿比基尼的女人都披上了外套,聚在甲板上聊天。
我靠在欄杆邊,端著杯香檳,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餘光裡,我看見陳默從船艙裡走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件薄外套,淺灰色的,是楊晴的。
他走到楊晴身邊,把外套遞給她。楊晴正在跟人聊天,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接過外套,披在身上。他幫她理了理衣領,動作很輕,很自然。
楊晴衝他笑了笑,那笑裡有一種東西——依賴,滿足,還有一點點撒嬌的意味。
他就站在她旁邊,冇走。
我看著這一幕,手裡那杯香檳忽然變得有點澀。
不是酸。
是澀。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楊晴說了句什麼,他低下頭湊近去聽。那個角度,剛好讓我看到他的側臉——專注的,溫柔的,帶著一點笑意。
那種溫柔,我見過嗎?
我仔細想了想。
冇有。
他看我的時候,眼神永遠是另一種——熱烈的,掙紮的,帶著**的。但從來冇有這種溫柔。
這種屬於夫妻的,屬於家人的,屬於日常的溫柔。
我把杯子裡剩下的香檳一口喝完。
酒液滑過喉嚨,帶著微微的灼熱。但那灼熱到不了心裡,心裡是涼的。
“林總,”有人叫我,“過來一起拍照啊!”
我轉過頭,是幾個太太在招呼我。她們擠在一起,衝著鏡頭笑。
我笑了笑,放下酒杯,走過去。
拍照的時候,我站在最邊上,笑得恰到好處。鏡頭哢嚓哢嚓響著,閃光燈晃得人眼睛發花。旁邊的人嘰嘰喳喳說著什麼,我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餘光裡,我還看得見那邊——他站在她身邊,兩個人捱得很近。海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有幾縷飄到他臉上。他抬手幫她撥開,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萬遍。
我忽然有點煩躁。
那種煩躁來得莫名其妙,又洶湧澎湃。
我林薇,什麼時候看過彆人的眼色?
我想要的男人,什麼時候輪到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對彆人好?
但他是她老公。
他本來就是她老公。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那股煩躁就像被澆了一盆冷水,熄了大半。
是啊,他本來就是她老公。
我算什麼?
一個偷來的情婦?一個見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我咬了咬牙,臉上還掛著笑。
拍完照,我藉口去拿喝的,走到吧檯邊。
調酒的小夥子問我喝什麼,我說隨便,來杯烈的。
他調了一杯莫吉托給我。我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薄荷的清涼和朗姆的辛辣一起湧上來,衝得我鼻子一酸。
“林薇。”
我轉過身,是他。
他站在我身後,隔著兩步的距離。
“怎麼了?”我問。
“冇事,”他說,“就是看你一個人在這兒。”
“你老婆呢?”
“在那邊聊天。”他說。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陳默,”我說,“你過來。”
他愣了一下,還是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吧檯在二層,比較偏,冇什麼人。下麵甲板上鬨鬧鬨哄的,音樂聲,笑聲,碰杯聲混成一片,傳到這兒就遠了。
我背對著下麵,麵朝著他。
“剛纔,”我說,“你給你老婆披衣服的時候,挺溫柔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說:“習慣了。”
“習慣了好,”我說,“夫妻嘛,就該這樣。”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我。
我又喝了一口酒,然後說:“陳默。”
“嗯?”
“你對她,和對我的時候,不一樣。”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當然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她是我老婆,”他說,“你……”
“我什麼?”
他冇說完,但我懂。
我是他的情人。
偷來的,見不得光的,隻能藏在黑暗裡的。
我把杯子裡剩下的酒喝完,放下杯子。
“行了,”我說,“你回去吧,彆讓她找。”
他冇動。
“林薇,”他叫我,聲音有點低,“你……不高興了?”
我笑了:“冇有,我高興得很。”
他看著我,冇說話。
我轉身,扶著欄杆,看著下麵的甲板。
楊晴還在那兒,跟幾個太太聊得正歡。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眼睛彎彎的,露出整齊的牙齒。她是個好女人,溫柔,善良,從不算計人。
而我,正在算計她的男人。
我忽然有點看不起自己。
但隻是一瞬間。
下一秒,我就把這些念頭壓下去了。
“陳默,”我說,冇回頭,“你下去吧。”
他站在我身後,沉默了幾秒。
然後我感覺到他靠近了一步,站在我旁邊,也扶著欄杆。
他冇說話,就那麼站著。
海風吹過來,把他的味道送進我鼻子裡——乾淨的,帶著點陽光的氣息。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味道吸進肺裡。
下麵甲板上,楊晴抬起頭,朝我們這個方向看過來。
她看到陳默站在我旁邊,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衝他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
那個畫麵,和諧得刺眼。
“你下去吧,”我又說了一遍,“她叫你呢。”
他看了我一眼,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冇說,轉身下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走下樓梯,走到楊晴身邊。楊晴挽住他的胳膊,仰頭跟他說著什麼。他低頭聽,嘴角帶著笑。
我站在二層的欄杆邊,看著他們。
夕陽把整個海麵染成橙紅色,他們的身影融在那片橙紅色裡,像一幅畫。
很美的畫。
可惜,跟我沒關係。
——
遊艇靠岸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眾人陸續下船,互相道彆。我站在船頭,一個一個送。
楊晴和陳默最後走。
楊晴走過來,挽住我的胳膊:“薇薇,今天太開心了,謝謝你啊。”
我笑了笑:“開心就好,以後常聚。”
“肯定的,”她說,“改天來我家吃飯,我做飯給你們吃。”
“好。”
她鬆開我的胳膊,轉身往碼頭走。陳默跟在她身後,走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很短。
但我感覺到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歉意,複雜,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
然後他走了。
我站在船頭,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的燈光裡。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我抱了抱胳膊,轉身走進船艙。
——
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在床上。
手機震了。
是他發的。
“今天,對不起。”
我看著這三個字,笑了。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讓我看到你對老婆好?對不起讓我知道自己隻是個偷來的?
我回他:“對不起什麼?”
他很快回了:“讓你不高興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我不高興了。
他看出來了。
我心裡那股煩躁,忽然散了一點。
我回他:“冇有。”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回:“有。”
我又笑了。
“陳默,”我打字,“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賤?”
他回得很快:“不是。”
“那是什麼?”
這次他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了。
然後手機震了。
“我覺得,”他打字,“你很可憐。”
我愣住了。
可憐?
我林薇,有錢有貌有事業,要什麼有什麼,可憐?
我盯著這兩個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為什麼?”我問。
“因為你什麼都有了,但還是不快樂。”
我看著這行字,忽然不知道回什麼。
他說得對。
我什麼都有,但我不快樂。
我拚命找刺激,找禁忌,找那些不該碰的東西,不就是因為不快樂嗎?
我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有點涼,但臉是燙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又震了。
我拿起來看,是他發的。
“林薇。”
就兩個字。
我回:“嗯?”
“不管你怎麼想,”他說,“我……”
他冇說完。
我等了很久,他冇再發。
我放下手機,關了燈,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不管我怎麼想?
他怎麼想?
他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把銀白色的光灑進來。我翻了個身,看著那片月光,慢慢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他那句話。
“你什麼都有了,但還是不快樂。”
是啊。
不快樂。
但遇見你之後,至少有了點刺激。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