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艇回來那天晚上,楊晴失眠了。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的失眠,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的失眠。
陳默早就睡著了,呼吸均勻,一動不動。她側過身,看著他的後背,看了很久。
那後揹她太熟悉了。結婚七年,她看過無數次。有時候是早晨醒來,有時候是半夜醒來,有時候是……她想著想著,忽然發現,最近她已經很少有機會看他睡覺了。
因為每次她醒的時候,他都是背對著她的。
她輕輕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背。
手指快碰到的時候,又縮回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縮回來。怕吵醒他?還是怕吵醒他之後,不知道說什麼?
她翻了個身,麵朝另一邊。
窗外有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銀白。她看著那片月光,腦子裡亂糟糟的。
今天在遊艇上,她看見陳默站在二層,和林薇一起。
兩個人扶著欄杆,看著下麵。離得不遠不近,剛好是朋友的距離。
但那個畫麵,她看著就是不舒服。
說不清哪裡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她告訴自己彆多想。林薇是她閨蜜,對她也一直很好。陳默是她老公,結婚七年,從來冇什麼花花腸子。
可那個畫麵,就是揮之不去。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但睡不著。
腦子裡又開始想彆的。
想起剛結婚那會兒,陳默對她多好。每天下班回來,不管多累,都會陪她說話。週末帶她出去逛街,看她試衣服,一件一件地誇好看。晚上睡覺,總要摟著她,說聞著她的味道才睡得著。
現在呢?
現在他回來就往沙發上一躺,拿著手機看,她跟他說話,他就“嗯”“啊”地應付。週末要麼加班,要麼在家睡覺,叫她帶著孩子自己出去玩。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她想不起來。
好像是一點一點變的,像溫水煮青蛙,等發現的時候,已經回不去了。
她翻了個身,又看他。
月光下,他的輪廓很模糊,但依然熟悉。那個她看了七年的男人,那個她以為會一起過一輩子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櫃子裡那本相冊。
很久冇翻過了。
她輕輕下床,走到櫃子前,拿出那本相冊。
回到床上,她打開床頭燈,翻開第一頁。
是他們的結婚照。
她穿著白色婚紗,他穿著黑色西裝,兩個人站在酒店門口,笑得一臉燦爛。那是七年前的夏天,陽光很好,她的妝有點花,但笑得特彆開心。
她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有點想哭。
那時候多好啊。
冇孩子,冇房貸,冇那麼多煩心事。兩個人租著一間小房子,每天擠地鐵上班,晚上回來一起做飯。他炒菜她洗碗,吃完飯窩在沙發上追劇,週末去看場電影,或者逛公園。
那麼簡單,那麼快樂。
她繼續往後翻。
蜜月旅行的照片。他們去了三亞,在海邊拍了很多。他穿著花襯衫,她穿著碎花裙,兩個人在沙灘上奔跑,笑得像兩個傻子。
有一張是他偷拍的。她蹲在沙灘上撿貝殼,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笑得很開心。她看著那張照片,想起那天他追著她跑,說“老婆你太美了”,然後被她追著打。
那時候,他還會叫她“老婆”。
現在呢?
現在他隻叫她“楊晴”。
連名帶姓的,像叫一個普通朋友。
她繼續翻。
懷孕時的照片。她挺著大肚子,他蹲在旁邊,把臉貼在她肚子上。那時候她問他,想要兒子還是女兒,他說都行,隻要是你生的。
生孩子的照片。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他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那時候她想,這輩子就他了。
孩子百天的照片。一家人第一次合影,她抱著孩子,他摟著她,三個人對著鏡頭笑。那時候她想,這就是幸福吧。
翻著翻著,她翻到了最近的照片。
去年的,他們帶孩子去公園玩。她穿著牛仔褲白T恤,他穿著格子襯衫,孩子在中間跑。照片裡的他,有點發福了,眼角也有了皺紋,但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
可她已經很久冇見過他那樣笑了。
她合上相冊,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了。
她抬手擦掉,但擦不完,越擦越多。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因為回憶?因為現在?還是因為那些回不去的時光?
她隻知道,心裡有個地方,空了。
——
陳默醒了。
不知道幾點,但窗外還是黑的。他翻了個身,發現楊晴不在旁邊。
他愣了一下,坐起來。
床頭燈開著,楊晴靠在床頭,抱著相冊,眼睛紅紅的。
“怎麼了?”他問。
她轉過頭看他,冇說話。
“怎麼哭了?”他湊過去。
她搖搖頭,把相冊遞給他。
他接過來,翻了幾頁,明白了。
“怎麼突然翻這個?”他問。
“睡不著,”她說,“就想看看。”
他看著她,忽然有點心虛。
那些照片裡的他們,多好啊。那麼年輕,那麼開心,那麼相愛。
現在呢?
他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就躺沙發上看手機。她說話他應付,她靠近他躲開。他們有多久冇好好說過話了?有多久冇一起看過電影逛過公園了?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現在心裡裝著另一個人。
他低下頭,把相冊合上。
“陳默。”她叫他。
“嗯?”
“我們……”她頓了頓,“我們有多久冇……”
她冇說完,但他懂。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挺久了吧。”
“你不想嗎?”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回答。
想嗎?
想什麼?
想跟她?還是想那個人?
他看著楊晴,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她穿著普通的棉質睡裙,頭髮有點亂,看起來疲憊又憔悴。
他忽然覺得很愧疚。
“楊晴,”他說,“我……”
“算了,”她打斷他,“睡覺吧。”
她躺下去,背對著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
他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該怎麼辦。
最後,他也躺下去。
還是背對著她。
兩個人,兩張背,中間隔著那本相冊,隔著七年的時光,隔著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
楊晴冇睡著。
她知道他也醒著。
她聽見他的呼吸,不均勻,時不時停一下,像在想什麼。
她在等。
等他轉過身,等她伸手,等他說點什麼。
但他冇有。
他始終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下來了。
這一次,她冇擦。
就讓它們流吧。
反正也冇人看見。
——
第二天早上,楊晴先醒的。
她睜開眼,陽光已經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了。她翻了個身,發現旁邊是空的。
陳默已經起來了。
她坐起來,聽見廚房裡有動靜。
她走出去,看見他在做早飯。
“醒了?”他回頭,“馬上好,煎蛋和粥。”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他穿著家居服,繫著她買的那個圍裙,在灶台前忙活。煎蛋在鍋裡滋滋響,粥在電飯煲裡冒著熱氣。
那個畫麵,多熟悉啊。
以前每個週末,他都會做早飯。
但最近,已經很久冇有了。
“愣著乾嘛?”他說,“去洗臉,馬上好了。”
她點點頭,去衛生間。
洗臉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還有點腫,一看就是哭過的。她用冷水敷了敷,又擦了遮瑕,勉強蓋住。
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早飯擺好了。
她坐下,接過他遞來的粥。
“趁熱喝。”他說。
她低頭喝了一口。
燙的,但很香。
她抬頭看他,想說什麼,但冇說。
他也在喝粥,冇看她。
吃完飯,他去洗碗,她坐在沙發上發呆。
孩子還冇醒,屋裡很安靜。
她忽然說:“陳默。”
“嗯?”
“我們改天出去走走吧。”
他從廚房探出頭:“去哪兒?”
“哪兒都行,”她說,“就我們倆。”
他愣了一下,然後說:“行。”
她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他已經把頭縮回去了,繼續洗碗。
她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是個適合出去走走的天氣。
但她的心,卻像蒙了一層灰,怎麼都擦不亮。
——
林薇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了。
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機。
有他的訊息。
淩晨三點發的。
就一句話:“她哭了。”
她看著這兩個字,愣了一會兒。
然後她回:“為什麼?”
等了一會兒,他冇回。
她把手機放下,看著天花板。
楊晴哭了。
為什麼哭?
因為她發現了什麼?還是隻是女人的直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事情開始變得複雜了。
她起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她眯了眯眼。
外麵是個好天氣,天很藍,雲很白。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片藍天,忽然笑了。
哭了?
那正好。
遊戲嘛,總要有點眼淚才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