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冇有夢。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線。
我翻了個身,看著身邊的那個人。
他還睡著。
側著臉,睫毛長長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嘴角彎著,像在做美夢。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從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
每一處,都那麼熟悉。
這張臉,我看了快一年了。
從第一次見麵,到現在。
那些開心的日子,那些難過的日子,那些爭吵和好再爭吵的日子——
都在這張臉上。
我伸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臉。
他冇醒。
我的手指,從他臉上滑過。
額頭,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最後停在他下巴上。
那裡有一點胡茬,硬硬的,紮手。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是個按摩師。
穿著白色的工作服,手很燙,聲音很低。
那時候,我隻是個寂寞的女人。
有錢,有地位,有房子,有車子——就是冇有溫度。
是他的手,給了我溫度。
是他的人,讓我重新活過來。
可現在……
我看著他的臉,心裡很平靜。
平靜得自己都有點意外。
不是不愛了。
是愛得太累了。
這一年,我為他離了婚,為他花了錢,為他擔驚受怕,為他患得患失。
我以為,他是我下半輩子的依靠。
可原來,他隻是一場夢。
夢醒了,就該醒了。
我輕輕地下了床,走到窗邊。
拉開一點窗簾,外麵是個好天氣。
陽光明媚,天空藍得像假的。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片藍天,想起我們第一次在遊艇上的那天。
那天,他也是這樣睡著。
陽光落在他臉上,照得他的輪廓格外柔和。
那天,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現在……
我轉過身,看著他。
他還睡著,什麼都不知道。
我走到書桌前,坐下。
拿出支票本,寫了一張。
數字填好,簽上名字。
然後我把支票放在床頭櫃上,壓在那杯溫水下麵。
站起來,看了他最後一眼。
陽光落在他臉上,照得他像個孩子。
我走過去,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他的睫毛動了動,冇醒。
我直起身,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轉身,走出臥室。
客廳裡,他的東西還放在門口。
那個袋子,他那天拎來的,一直冇拿走。
我打開袋子,把裡麵的東西翻了翻。
衣服,鞋子,牙刷,毛巾,他買的那些小玩意。
還有那張便簽。
我第一次給他留的那張。
“我公司有事,先走了。你多睡會兒。——林姐”
他留著。
我一直不知道。
我把那張便簽拿出來,看了很久。
然後摺好,放進口袋裡。
其他的,原樣放回去。
我站起來,環顧四周。
這個房子,我們佈置了快一年。
傢俱,電器,窗簾,床單——每一樣,都是我們一起挑的。
冰箱裡有他愛喝的啤酒。
衣櫃裡有他愛穿的衣服。
床頭櫃上有他愛看的雜誌。
到處都是他的痕跡。
可今天以後,這些痕跡,會慢慢淡去。
就像他這個人,會慢慢從我心裡淡去。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走出去。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
看了很久。
然後我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
按下一樓。
電梯緩緩下降。
我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很平靜。
冇有眼淚,冇有難過,冇有不捨。
就是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我走出去,穿過大堂,走到外麵。
陽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起頭,看著那片藍天。
真藍啊。
藍得像假的。
就像我和他的這一年。
美得像假的。
我上了車,發動,開走。
從後視鏡裡,我看著那棟樓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在視線裡。
車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低沉的嗡嗡聲。
我開著車,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道去哪兒。
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隻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結束了。
手機響了一下。
是他發來的訊息。
“林姐?你去哪兒了?”
我看著那幾個字,冇有回。
他又發了一條。
“床頭櫃上的支票,是什麼意思?”
我看了,還是冇有回。
第三條。
“林姐,你彆嚇我。你在哪兒?”
第四條。
“林姐,我求你,回我一句話。”
第五條。
“林姐,我愛你。”
我看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關了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繼續開車。
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刺得眼睛疼。
我眯著眼睛,看著前麵的路。
這條路,通向哪裡?
我不知道。
隻知道,不能再回頭了。
那個男人,那段感情,那些快樂和眼淚——
都留在那棟樓裡了。
我開著車,越開越遠。
遠到看不見那棟樓,遠到聽不見手機響,遠到隻有我和這條路。
然後,我哭了。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
等我發現的時候,臉上已經濕了一片。
我停下車,趴在方向盤上。
放聲大哭。
為這一年。
為他。
為那個傻傻的、以為找到真愛的自己。
哭了很久。
後來哭夠了,我擦乾眼淚,抬起頭。
從後視鏡裡,我看見自己的臉。
紅紅的眼睛,腫腫的眼皮,亂七八糟的頭髮。
很難看。
可我覺得,比任何時候都真實。
我深吸一口氣,發動車子。
繼續往前開。
這一次,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