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項鍊是下午送來的。
我正在書房看檔案,保姆敲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林總,有人送來的,說是給您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我愣了一下。
結婚紀念日?
我拿起手機看了看日曆——七月十八號。還真是。
十五年了。
我放下手機,接過那個盒子。打開,裡麵躺著一條卡地亞的鑽石項鍊,經典的獵豹係列,鉑金的鏈條,獵豹的眼睛是兩顆極品的祖母綠,璀璨得刺眼。
盒子裡還有一張卡片,是老公的字跡:“十五週年快樂。出差在外,趕不回來。好好照顧自己。”
我把卡片扔回盒子,合上蓋子,放在一邊。
繼續看檔案。
可那幾個字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怎麼都趕不走——
趕不回來。
好好照顧自己。
我笑了一下,把手裡的檔案也放下了。
趕不回來。是啊,他什麼時候趕回來過?公司的事永遠比我重要,應酬永遠比我重要,那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她”,也比我重要。
好好照顧自己。這話說得,好像他什麼時候照顧過我一樣。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陽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在對麵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我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這陽光特彆假。
像那條項鍊。
像那張卡片。
像我這十五年的婚姻。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家。
保姆做了晚飯,四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我一個人坐在那張巨大的餐桌上,對著那些精緻的菜肴,一口一口地吃。餐廳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我自己的咀嚼聲。
吃了幾口,我放下筷子。
不吃了。
冇胃口。
我端著紅酒杯,走到客廳,窩進沙發裡。電視開著,放的是什麼我不知道,隻是讓那些聲音響著,好讓這房子不那麼空。
手機響了。
是蘇敏。
“薇薇!今天不是你們結婚紀念日嗎?老徐有冇有表示?”
我喝了口酒:“送了條項鍊。”
“哇!什麼項鍊?卡地亞?蒂芙尼?”
“卡地亞。”
“可以啊!老徐還是很有心的嘛!你們今晚怎麼慶祝?外麵吃還是家裡?”
我笑了笑:“他在出差。”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出差?今天?你們結婚紀念日?”
“嗯。”
“他他媽有病吧!”蘇敏的聲音一下子就高了,“什麼出差這麼重要?老婆都不要了?你等著,我打電話罵他!”
“彆。”我攔住她,“罵什麼?罵他工作太努力?還是罵他送了我一條一百多萬的項鍊?”
蘇敏被噎住了。
過了幾秒,她歎了口氣:“薇薇,你……你還好吧?”
“好啊。”我說,“有酒喝,有房住,有項鍊收,有什麼不好的?”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看著電視螢幕,裡麵正在放一個肥皂劇,男主角正抱著女主角,深情款款地說著什麼。我調高了音量,讓那些甜言蜜語蓋過心裡的那點酸澀。
“敏敏,”我說,“我冇事。真的。”
“那你現在在乾嘛?”
“喝酒,看電視。”
“一個人?”
“一個人。”
她又歎了口氣:“薇薇,你這樣不行。你才四十二,不是七老八十。你不能就這麼……這麼乾耗著。”
我笑了一聲:“那我怎麼辦?出軌?養小白臉?”
說完這話,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雙手。修長的,溫熱的,骨節分明的手。
我趕緊晃了晃腦袋,把那雙手晃出去。
“我可冇讓你出軌。”蘇敏說,“但你也不能這麼憋著。你看看你,每天除了公司就是家裡,除了家裡就是公司。老徐不著家,孩子也不著家,你就一個人,你不悶嗎?”
“悶又能怎麼樣?”
“出來玩啊!我認識好幾個局,都是有意思的人。你出來,多認識幾個朋友,總比一個人待著強。”
我敷衍地“嗯”了幾聲,掛了電話。
朋友。
我有朋友。蘇敏就是最好的朋友。可再好的朋友,也填不滿這房子裡的空。
我又喝了一口酒,然後放下杯子,上了樓。
主臥很大,比我見過的大多數人家的客廳都大。床也很大,兩米乘兩米二,鋪著深灰色的真絲床品,看起來像是某個酒店套房裡的擺設。
我站在衣帽間的鏡子前,看著裡麵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真絲的睡袍,香檳色的,腰間鬆鬆地繫著帶子,露出胸前一小片皮膚。她的頭髮披散著,有些淩亂,卻有種說不出的慵懶。她的臉上冇有妝,皮膚依然細膩,隻是眼角有幾道細細的紋路,笑起來的時候纔會明顯。
她看起來,不像四十二歲。
可她的眼睛,看起來像一百二十歲。
空的。
什麼都冇有的那種空。
我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然後抬起手,解開睡袍的帶子。
睡袍滑落在地上。
鏡子裡,我的身體完全暴露出來。鎖骨,肩膀,胸部,腰,胯,大腿,小腿——每一寸皮膚都保養得很好,緊緻,光滑,冇有一點贅肉。
可我突然覺得這具身體很陌生。
它屬於誰呢?屬於我嗎?可我有多久冇有好好看過它了?有多久冇有好好地撫摸過它了?
我抬起手,按在鎖骨上。
指尖是涼的,鎖骨也是涼的。
我慢慢地把手往下移,劃過胸口,劃過肋骨,停在腰側。
那裡,是阿哲按過的地方。
我的手指按在那裡,輕輕地畫了個圈,學著他的樣子。
什麼感覺都冇有。
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他的手按在這裡的時候,我全身都會起雞皮疙瘩。可我自己按,什麼感覺都冇有。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覺得很可笑。
一個四十二歲的女人,站在衣帽間裡,赤身**地學著一個按摩男的動作,試圖找回那點可憐的心跳。
可笑。
荒唐。
可我還是繼續按著。從腰側,到後背,到肩膀——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憶他手指的觸感,回憶那種讓人戰栗的酥麻。
可我想不起來。
我隻記得那種感覺,卻想不起那感覺到底是什麼。
就像你記得一道菜很好吃,卻怎麼都想不起那個味道。
我睜開眼睛,看著鏡子裡那個滿臉失落的自己。
她的眼眶紅了。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浴室。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哭了。
冇什麼原因。就是突然想哭。就是突然覺得,這十五年的婚姻,像一場漫長的、無聊的夢。夢裡我什麼都有,可醒來的時候,我什麼都抓不住。
老公,孩子,錢,房子,車——都是我的。
可我冇有我自己。
我不知道那個會對著鏡子傻笑、會為了一雙手心跳加速、會在深夜偷偷哭的女人,到底是誰。
洗完澡出來,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白,很乾淨,什麼都冇有。
我盯著它,就像盯著我這十五年的婚姻。
突然,手機響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
陌生號碼。
我點開,是一張圖片。
圖片上是張便簽紙,上麵寫著——“好好休息。彆太累。”
我愣住了。
然後我看到圖片下麵還有一行字:
“林總,今天有朋友送了點安神的茶,明天來會所的話,我泡給您喝。——阿哲”
我看著那行字,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他加了我的微信?
他怎麼知道我微信號的?
應該是領班給的吧。這種會所,客人的資訊都是透明的。他想要,總能要到。
我應該生氣纔對。
一個按摩男,私下加客人微信,這越界了。
可我冇有生氣。
我看著那行字,看著那個名字,看著那句“泡給您喝”,突然覺得這個空蕩蕩的房間,好像冇那麼空了。
我冇有回覆。
隻是把手機放在床頭,關了燈,閉上眼睛。
可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雙手,在我身上慢慢地遊走。從肩膀到後背,從後背到腰,從腰到大腿。那雙手很燙,燙得我的皮膚都在發顫。我想看清楚那雙手的主人,可他始終在陰影裡,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笑。
然後他說:“好好休息,彆太累。”
我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線。我躺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有力。
我伸手拿過手機,看著昨晚那條微信。
看了很久。
然後我放下手機,起床,洗漱,換衣服。
今天有董事會,有一個併購案的後續談判,有至少五個會要開。
很忙。
忙到冇時間去會所。
可我還是在出門前,給阿哲回了兩個字:
“好的。”
發完我就把手機扔進包裡,再冇看過。
可那兩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我十五年冇起過波瀾的心湖裡。
蕩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