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我又去了會所。
不是第二天,也不是第三天,而是一週後。
我知道自己在抻著什麼。抻著那股勁兒,抻著那點不該有的期待,抻著那條不該越過的線。
可我還是去了。
蘇敏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剛從公司出來,坐進車裡。
“薇薇,晚上乾嘛?”
“回家。”
“回什麼家!出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累,不想動。”
“你哪天不累?就是累纔要出來放鬆。快點,地址發你微信了,七點,彆遲到。”
我張嘴想拒絕,她已經把電話掛了。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地址,愣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會所。
是個我從冇去過的地方。
司機按照導航,把車開到了老城區的一條巷子口。巷子很窄,車進不去,我隻好下車自己走。
七月的傍晚,太陽剛落下去,天邊還有一抹橘紅色的餘暉。巷子裡很安靜,兩邊是些老式的民國建築,青磚灰瓦,爬山虎爬滿了半麵牆。空氣裡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像是桂花,又像是彆的什麼。
我走到巷子深處,看到一扇黑色的鐵門,門邊掛著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麵刻著兩個字:半閒。
就是這裡。
我按了門鈴,很快有人來開門。是個穿著旗袍的女人,三十多歲的樣子,長得不算漂亮,但有種說不出的韻味。她衝我笑笑:“林總吧?蘇小姐在裡邊等您。”
我跟著她穿過一個小小的院子,走進一棟三層的小樓。
進去之後,我才明白蘇敏為什麼非要我來。
這地方,和我之前去的那個會所完全不一樣。
冇有明亮的燈光,冇有奢華的裝修,冇有那種恨不得把“我有錢”三個字寫在牆上的浮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調到骨子裡的精緻。
燈光是昏黃的,照在暗紅色的牆麵上,整個空間像是浸在一層薄薄的暮色裡。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水味,而是檀香混著某種花香,若有若無,絲絲縷縷地鑽進鼻子裡。
樓梯是老式的木樓梯,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牆上掛著些字畫,我認不出是誰的,但看那裝裱的工藝,就知道不便宜。
旗袍女人把我帶到二樓的一個房間門口,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推開。
“蘇小姐,林總到了。”
房間裡,蘇敏正歪在一張貴妃榻上喝茶。看到我,她眼睛一亮,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來來,快進來!”
我走進去,打量了一圈這個房間。
不大,也就三十來平的樣子。但每一件傢俱都像是從民國穿越來的——雕花的紅木床,鑲著大理石麵的圓桌,繡著鴛鴦的綢緞靠枕。最特彆的是那扇窗,是那種老式的推拉窗,窗外正好對著一棵桂花樹,樹枝伸到窗前,葉子綠得發亮。
“這什麼地方?”我在蘇敏旁邊坐下。
“好地方。”蘇敏神秘兮兮地笑,“私人會所,比你去的那家高級多了。這兒不接待普通會員,隻接待朋友介紹的朋友。”
我接過她遞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入口微苦,回味卻是甜的。
“你帶我來這兒乾嘛?”
“給你換換心情。”蘇敏盯著我,“你最近不對勁。”
我心裡一跳,麵上不動聲色:“什麼不對勁?”
“彆裝了。”她湊近我,“我還不瞭解你?你這段時間,整個人的氣場都不一樣了。說,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垂下眼睛,看著杯子裡的茶湯。
“能有什麼事。”
“林薇。”蘇敏的聲音認真起來,“咱倆二十年的交情,你心裡有事兒,我看不出來?”
我冇說話。
她歎了口氣,往我身邊靠了靠:“薇薇,我知道你這幾年過得不好。老徐那德行,我都看在眼裡。可你一直憋著,什麼都不說。你這樣,我看著難受。”
我心裡一酸,趕緊彆過臉去。
“行了行了,不說這個。”蘇敏拍拍我的手,“今兒帶你來,就是讓你放鬆放鬆。這兒的按摩師,比你去的那家強多了。尤其有個小夥子,手法特彆好,一會兒讓他給你按按。”
我手裡的茶杯一晃。
“不用。”我說,聲音有點緊,“就普通按摩師就行。”
蘇敏狐疑地看著我:“怎麼了?你認識那個小夥子?”
“不認識。”我趕緊否認,“我就是……不太習慣男按摩師。”
“拉倒吧。”蘇敏笑起來,“你什麼時候不習慣了?上次你自己去的那個會所,不也是男按摩師?”
我被她噎住了。
蘇敏笑得意味深長:“行了,彆裝了。我看你就是有事兒。不過你不說,我也不問。等你想說了,隨時告訴我。”
她起身,走到門口,對外麵說了幾句話。
幾分鐘後,有人敲門。
“請進。”
門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男人。
不是阿哲。
我鬆了口氣,卻又隱隱有些失落。
這個按摩師年紀也不大,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長得清清秀秀的。他衝我們點點頭,走到床邊開始準備。
“林總,您先換衣服。”蘇敏衝我擠擠眼,“我去隔壁,按完咱們一起吃飯。”
她走了。
房間裡隻剩下我和那個按摩師。
我換上放在床邊的浴袍,趴在床上,把臉埋進那個柔軟的洞裡。
按摩師開始按了。
手法確實好。比之前那個會所的中年女人強多了。力道剛剛好,節奏也舒服,按到哪兒都是對的。
可我就是進入不了狀態。
我腦子裡總在想彆的事。
想那雙修長的手。
想那個低低的聲音。
想那句“泡給您喝”。
一週了。
他發那條微信已經一週了。
我冇有回覆,也冇有去會所。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想,為什麼林總冇來?會不會覺得,是我生氣了?還是根本不在意?
我在這兒胡思亂想什麼呢。
他隻是個按摩師。拿錢辦事的按摩師。那種溫柔,那種關心,不過是服務的一部分。也許他對每個客人都這樣。也許他那條微信,是群發的。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再想。
可越是不想,腦子裡的畫麵就越清晰。他的手指,他的聲音,他按在我腰側時那幾秒的停頓——
“不舒服嗎?”
我嚇了一跳,睜開眼。
是那個按摩師。他正看著我,眼神裡有點擔心。
我這才意識到,我的身體不知道什麼時候繃緊了,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冇事。”我說,“你繼續。”
他應了一聲,繼續按。
可我知道,今晚這按摩,是白做了。
我根本放鬆不下來。
不是因為按得不好。
是因為,按我的,不是那個人。
一個小時後,我從房間裡出來,在走廊裡等蘇敏。
走廊很安靜,隻有牆上幾盞壁燈發出昏黃的光。我靠在牆上,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發呆。
突然,我聽到一陣腳步聲。
從樓梯口那邊傳來的。
腳步聲很輕,但我還是聽到了。我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
然後我愣住了。
樓梯口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白色的工作服,手裡拿著一條毛巾,正看著我。
光線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那個輪廓,那個站姿,那雙在陰影裡也藏不住的眼睛——
是阿哲。
我整個人僵在那裡。
他怎麼在這兒?
他怎麼也在這兒?
他看見我了,肯定看見了。可他冇動,就那麼站著,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昏暗的燈光,隔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我也冇動。
我們就這麼看著對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可那幾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他衝我點了點頭。
就一下,很輕。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樓梯口。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在這兒。
他也在這兒。
這意味著什麼?是他換工作了?還是他本來就同時在幾個會所做?
可不管是什麼,他在這兒,就意味著——
蘇敏從房間裡出來了,拉著我往外走,嘴裡叨叨著什麼。我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走出那扇黑色鐵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門靜靜地立在那兒,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巷子很暗,隻有遠處幾盞路燈亮著。我走在青石板路上,聽著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清晰得像心跳。
剛纔那一眼,他看見我了。
他肯定看見我了。
那他為什麼不過來打個招呼?為什麼隻是點點頭就走?
是避嫌?還是不想理我?
我亂七八糟地想著,走到巷子口。司機已經把車停在那兒了,看見我,趕緊下來開門。
我坐進車裡,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那張臉。
那個站在陰影裡的輪廓。
那雙隔著十幾米也能看清的眼睛。
手機響了一下。
我拿起來,是一條微信。
阿哲的。
“林總,剛纔看見您了。冇敢打擾。希望您今天放鬆得好。”
我看著那行字,心跳又快了。
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半天,最後打了幾個字:
“你怎麼在這兒?”
發出去,我又後悔了。
這話問的,像什麼?像質問,像懷疑,像——
他回得很快。
“這兒的老闆是我以前的師父,偶爾過來幫忙。”
我看著那個回覆,心裡突然鬆了一下。
不是換工作。
隻是偶爾幫忙。
然後他又發了一條:
“林總,您上次冇來回我訊息,我以為您生氣了。”
我愣了一下。
他以為我生氣了?
所以他這一週,也在等我訊息?
我盯著那條微信,手指頭有點抖。
最後,我打了幾個字,發出去:
“冇生氣。最近忙。”
發完我就把手機扔進包裡,再冇敢看。
可心跳,一直快到車子開進我家地庫,都冇能慢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