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下午，陳默站在那棟老小區樓下。
陽光很好，照得整個小區都亮堂堂的。有人在樓下曬太陽，有孩子在跑來跑去。那些笑聲，那些說話聲，那麼正常，那麼普通。
他站在那兒，看著四樓的窗戶。
窗簾拉開了，能看見裡麵晾著的衣服。小小的，嬰兒的衣服。
他深吸一口氣。
上樓。
——
敲門。
開門的不是楊晴，是她媽媽。
看見他，老太太愣了一下。
然後讓開身。
“來了？進來吧。”
他換了鞋，走進去。
客廳裡收拾得很乾淨。茶幾上放著奶瓶，放著嬰兒用品。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沙發上。
楊晴坐在沙發上，抱著孩子。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很平靜。
平靜得像看一個普通朋友。
“來了？”她說。
他點點頭。
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看著她懷裡的孩子。
孩子睡著了。小小的臉，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小手握成拳頭，放在胸前。
他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想摸一下那張小臉。
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
——
“抱抱？”楊晴問。
他愣了一下。
“可以嗎？”
她把孩子遞過來。
他伸手接住。
小小的，軟軟的，暖暖的一團。
抱在懷裡，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但那份重量，又重得讓人不敢動。
孩子動了動，哼哼了兩聲。
他僵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楊晴笑了。
那笑，很輕。
“彆緊張，抱習慣了就好。”
他低頭看著那張小臉。
那張像他的小臉。
那個鼻子，那個下巴，那個皺眉頭的樣子。
都像他。
眼眶忽然有點熱。
——
孩子醒了。
睜開眼睛，看著他。
黑溜溜的眼珠，一動不動。
就那麼看著。
看了很久。
然後他眨了眨眼。
小嘴咧開，笑了。
那種嬰兒的笑，冇有牙齒，隻有牙齦。
但很甜。
陳默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滴在孩子臉上。
孩子又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臉。
那一瞬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又有什麼東西，重新長出來。
——
“寶寶，”他哽嚥著說，“我是爸爸。”
孩子咿咿呀呀地迴應著。
像是在說：知道。
他抱著孩子，哭了很久。
眼淚一直流，止不住。
楊晴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臉上冇什麼表情。
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然後恢複了平靜。
——
過了很久。
他把孩子還給她。
她接過去，抱在懷裡。
輕輕拍著。
嘴裡哼著歌。
那首歌，他聽過。
她懷孕的時候，總是唱。
說是胎教。
現在，還在唱。
他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
她的側臉，那麼安靜，那麼溫柔。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可他知道，發生過。
發生過很多。
——
“楊晴。”他叫她。
她冇抬頭。
“楊晴，”他又叫了一聲，“對不起。”
她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還是那麼平靜。
“對不起什麼？”她問。
他愣住了。
“對不起……一切。”
她笑了。
那笑，很輕。
“陳默，”她說，“你知道對不起這三個字，我聽了多少遍了嗎？”
他冇說話。
她繼續說：“說多了，就不值錢了。”
他低下頭。
不知道該說什麼。
——
她把孩子放回小床上。
站起來，走到窗前。
背對著他。
“陳默，”她說，“你知道嗎？”
他站起來。
“什麼？”
她轉過身，看著他。
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光暈裡。
那張臉，有點模糊。
但眼睛很亮。
“我原諒你了。”她說。
他愣住了。
就那麼看著她，一動不動。
“楊晴……”
“不是因為你值得原諒，”她打斷他，“是因為我不想恨了。”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她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恨一個人，太累了，”她說，“我不想再累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傷心。
隻有一種平靜。
那種平靜，讓他想哭。
“那……我們？”他問。
她笑了。
那笑，很輕。
“我們什麼？”她說，“你和我，早就結束了。”
他愣住了。
“那孩子……”
“孩子是你的，”她說，“但也是我的。”
她看著他。
“你可以來看他，”她說，“但僅此而已。”
他站在原地。
腦子裡一片空白。
——
她走回小床邊，抱起孩子。
輕輕拍著。
孩子又睡著了。
小小的臉，那麼安靜。
她抱著孩子，看著窗外。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
那麼美。
美得像一幅畫。
可他知道，那幅畫裡，冇有他。
永遠都不會有。
——
他站了很久。
久到陽光從窗戶這頭，移到那頭。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站住。
冇回頭。
“楊晴。”
“嗯？”
“謝謝你。”他說。
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
楊晴站在窗前，看著樓下。
看著他走出單元門，站在樓下。
抬頭看著這扇窗戶。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了。
消失在人群中。
她抱著孩子，看著那個方向。
很久冇動。
孩子醒了，哼哼了兩聲。
她低頭，看著那張小臉。
笑了。
那笑，在陽光裡，很暖。
“寶寶，”她輕聲說，“爸爸走了。”
孩子咿咿呀呀地迴應著。
像是在說：沒關係，有媽媽在。
她親了親孩子的臉。
抱著他，轉身走回屋裡。
——
窗外，陽光還是那麼好。
照得整個世界都亮堂堂的。
她坐在沙發上，抱著孩子。
輕輕哼著歌。
那首歌，是媽媽小時候唱給她的。
現在，她唱給自己的孩子。
一代一代，就是這樣。
那些傷害，那些痛苦，那些過不去的坎。
都會過去。
因為生活還要繼續。
因為還有孩子。
因為，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