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我一直在猶豫。
要不要去看她?
去了,說什麼?
不去,又顯得心虛。
猶豫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我還是去了。
買了束花,買了點水果,站在病房門口。
門虛掩著。
裡麵傳來聲音。
楊晴的聲音,很輕。
“乖,彆鬨,讓媽媽歇會兒。”
然後是嬰兒的哼哼聲。
我深吸一口氣。
推開門。
——
病房裡很安靜。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金色。
楊晴靠在床頭,穿著病號服,臉色還有點蒼白。
但眼睛很亮。
懷裡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兒。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看見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笑,和以前一樣。
“來了?”
我走過去,把花放在床頭櫃上。
“來看看你。”
她點點頭。
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寶寶,乾媽來看你了。”
乾媽。
那兩個字,像一根刺。
紮在我心上。
但我麵上冇動。
隻是笑了笑。
“男孩女孩?”
“兒子,”她說,“六斤八兩。”
我低頭看那個孩子。
小小的,包在繈褓裡。
臉紅紅的,皺皺的,眼睛閉著。
像一隻小老鼠。
但仔細看,眉眼之間,有他的影子。
那個鼻子,那個下巴。
都像他。
我忽然想伸手,摸摸那張小臉。
但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
——
“抱抱?”楊晴問。
我愣了一下。
“可以嗎?”
她把孩子遞過來。
我伸手接住。
小小的,軟軟的,暖暖的一團。
抱在懷裡,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但那份重量,又重得讓人不敢動。
孩子動了動,哼哼了兩聲。
我僵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楊晴笑了。
“彆緊張,抱習慣了就好。”
我低頭看著那張小臉。
他忽然睜開眼。
黑溜溜的眼珠,看著我。
就那麼看著。
很久。
然後他眨了眨眼。
又閉上了。
我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
“像誰?”我問。
楊晴想了想。
“都像,”她說,“像他,也像我。”
我點點頭。
把孩子還給她。
她在懷裡抱著孩子,輕輕晃著。
臉上帶著那種笑——那種隻有母親纔會有的笑。
溫柔的,滿足的,什麼都不怕的笑。
我看著她。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
病房裡很安靜。
隻有窗外的風聲,和孩子偶爾的哼哼聲。
陽光慢慢移動,從床尾爬到床頭。
照在我們身上,暖暖的。
“楊晴。”我開口。
“嗯?”
“你……”我頓了頓,“恨我嗎?”
她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恨過。”她說。
我愣住了。
她繼續說:“但後來,不恨了。”
“為什麼?”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因為他。”
她伸手,輕輕摸著孩子的臉。
“有了他,我才知道,”她說,“以前那些事,都不重要了。”
我看著她。
她抬起頭,看著我。
“薇薇,”她說,“給孩子認你做乾媽吧。”
我愣住了。
就那麼看著她,一動不動。
乾媽?
她說什麼?
“你……”我開口,聲音有點乾,“你說什麼?”
她笑了。
那笑,很輕。
“乾媽,”她說,“你不是一直想要個孩子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嘲諷,冇有挑釁。
隻有一種平靜。
那種平靜,讓我害怕。
比任何憤怒都害怕。
——
“楊晴,”我說,“你……”
“怎麼?”她問,“不願意?”
我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她笑了。
“開玩笑的,”她說,“看把你嚇的。”
我鬆了口氣。
但心裡那個地方,更空了。
——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躺好。
然後看著我。
“薇薇,”她說,“這些年,謝謝你。”
我愣住了。
“謝什麼?”
她想了想。
“謝謝你陪我,”她說,“陪我逛街,喝咖啡,聊天。”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很真誠。
真誠得讓我心虛。
“楊晴……”我想說什麼。
但她打斷了。
“真的,”她說,“謝謝你。”
我低下頭。
不知道該說什麼。
病房裡又安靜下來。
隻有孩子的呼吸聲,輕輕的,均勻的。
——
我站起來。
“那我先走了,”我說,“你好好休息。”
她點點頭。
我走到門口,忽然站住。
冇回頭。
“楊晴。”
“嗯?”
“對不起。”我說。
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
走在醫院走廊裡。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金色。
我走在那片金色裡。
腦子裡空空的。
又好像塞滿了東西。
她說謝謝。
她說乾媽。
她那麼平靜。
那麼正常。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可越是這樣,我越難受。
因為那意味著——
她不在乎了。
真的不在乎了。
——
走出醫院大門。
陽光很刺眼。
我眯了眯眼。
上了車,冇急著走。
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前方。
腦子裡全是剛纔那個畫麵——
她抱著孩子。
那麼溫柔,那麼滿足。
而我,隻能站在旁邊。
看著。
像個外人。
一直都是。
——
我發動車子,駛入車流。
窗外的街景掠過。
商店,行人,紅綠燈。
一切都那麼正常。
隻有我,不正常。
一直都在不正常。
——
那天晚上,陳默來我家。
一進門,就抱住我。
抱得很緊。
“林薇。”他叫我。
“嗯?”
“今天,”他說,“謝謝你去看她。”
我冇說話。
他繼續說:“她跟我說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
“說什麼?”
“說你去醫院了,”他說,“說謝謝你。”
我笑了。
那笑,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謝什麼?”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謝你去看她,”他說,“謝你……不恨她。”
我愣住了。
不恨她?
我有什麼資格恨她?
是她該恨我。
——
我推開他。
走到窗前。
背對著他。
“陳默。”我說。
“嗯?”
“你知道嗎,”我說,“她今天說,讓孩子認我做乾媽。”
他冇說話。
我轉過身,看著他。
“你怎麼想?”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掙紮,有複雜,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不知道。”他說。
又是這四個字。
我笑了。
那笑,在夜色裡,很苦。
“我也不知道,”我說,“但我覺得,她是真心的。”
他冇說話。
我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伸手,摸他的臉。
“陳默,”我說,“我們是不是……該停下了?”
他愣住了。
就那麼看著我,一動不動。
“為什麼?”他問。
我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說:“因為她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我說:“彆說了,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在牆上。
眼淚流下來了。
——
那一夜,我一個人坐著。
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
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我坐在那片月光裡。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她贏了。
真的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