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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嵐。
吳清晏繼續說道。
“根據當地老兵的回憶,當年先帝曾秘密巡視南境邊關,與這位霍將軍…有過一段交集。”
“再後來呢?”
“再後來,霍將軍就從軍中消失了。”
吳清晏的聲音壓得很低。
“有人說她厭倦了沙場,解甲歸田了。”
“也有人說…她被一個貴人,秘密接走了。”
“下落不明。”
驍勇善戰的女將軍,與微服私訪的帝王,被秘密接走然後消失無蹤。
緊接著,宮中多了一個查不到來曆的“霍嬪”。
然後,是皇子的降生和生母的“血崩而亡”。
真相,已經昭然若揭。
薑冰凝屏退了吳清晏,靜靜地坐在房中。
直到夜幕降臨,紀淩的身影纔出現在門口,他似乎已經成了聽雪軒的常客。
薑冰凝將一杯熱茶推到他麵前。
“查到了。”
她開門見山。
“你的母親,可能不叫霍嬪。”
紀淩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
“她叫霍明嵐。”
薑冰凝將吳清晏查到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他。
紀淩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一絲變化。
可他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越來越冷。
“一位女將軍……”
他低聲呢喃眼中閃過一抹痛色。
“是啊,一位能征善戰的女將軍,又怎麼會‘產後體弱’,死於血崩呢?”
薑冰凝一針見血。
紀淩緩緩閉上了眼睛,先帝那張帶著愧疚的臉,再次浮現在他眼前。
他終於明白了,那不是對一個兒子的愧疚。
那是一個男人,對一個為他生下孩子,卻被他抹去一切,甚至可能親手害死了她的女人…的愧疚。
紀淩睜開眼,看到的是薑冰凝清澈而堅定的眼眸。
“無論你是誰,你都是紀淩。”
她握緊了他的手。
“是戰無不勝的紀淩,是守護北荻的紀淩。”
“你的過去無法選擇,但你的未來在你自己的手裡。”
紀淩看著她,眼中的冰霜終於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
“是。”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多了一份斬釘截鐵的決絕。
“真相,我會親自去查明。”
薑冰凝點了點頭。
“從南境查起。”
“那裡是大周與北荻的交界,也是霍明嵐最後出現的地方。”
紀淩緊握著薑冰凝的手,那份溫熱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當年的真相挖出來。”
薑冰凝點了點頭。
“狼衛擅長追蹤,但宮裡的舊事,還得找老人問。”
她的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
“尤其是那些給先帝擬過旨,如今卻早已致仕還鄉的老臣。”
紀淩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張翰林。”
他吐出一個名字。
“先帝十分信任他。”
“如今,他告老還鄉,就住在城南。”
第二天天還未亮,一輛馬車停在了一條潮濕而狹窄的巷口。
紀淩一身素衣獨自下車,叩響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開門的是一個老仆,見到紀淩,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詫,隨即躬身行禮。
“王爺。”
“張翰林在嗎?”
“在,在裡屋歇著。”
紀淩穿過小小的庭院,燭火下,張翰林枯坐。
“王爺…怎麼來了?”
紀淩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有些舊事,想請教張翰林。”
張翰林渾濁的目光,在紀淩臉上停留了許久。
“王爺請說。”
“先帝在位時,可曾下過一道關於霍姓女子的密旨?”
張翰林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幾乎要把心肺都咳出來,老仆連忙上前為他撫背順氣。
他顫巍巍地抬起手,示意老仆退下。
“有。”
他終於開口。
“是有這麼一道旨意。”
紀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先帝讓老臣擬旨,封一位霍姓女子為嬪。”
張翰林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恐懼和悲哀。
“但那道旨意,從未公開,它被擬好後,就直接送入了內廷,再無下文。”
“為什麼?”
“老臣不知。”
張翰林搖了搖頭。
“老臣隻記得,先帝當時的神情很掙紮。”
他說著又是一陣猛咳,紀淩靜靜地等著,冇有催促。
“先帝臨終前,老臣曾隨侍在側。”
張翰林喘著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他握著老臣的手,神誌已經不大清楚了。”
“他一直在說一句話……”
“什麼話?”紀淩追問。
張翰林閉上眼睛,彷彿那句話,至今仍在耳邊迴響。
“他說…朕對不住她。”
紀淩告彆了張翰林,走出那間充滿了藥味和腐朽氣息的小屋。
外麵的天已經大亮。
可紀淩的眼前卻是一片黑暗。
對不住她?對不住誰?
霍嬪?還是那位女將軍,霍明嵐?
如果他真的就是那個孩子,如果先帝對他母親懷有如此深的愧疚,那為什麼要把他養在宮中?
為什麼不乾脆讓他流落民間,做一個富貴閒人,也好過在這深宮裡,頂著一個不清不楚的身份!
馬車,一路駛回了聽雪軒。
薑冰凝早已等候多時。
看到紀淩失魂落魄的樣子,她什麼都冇問,隻是將他拉進暖閣。
紀淩將張翰林的話複述了一遍。
“他若真覺得對不住,為何不給我母親一個名分?為何又要將我養在皇後膝下?”
他的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痛苦和憤怒。
“這不合情理。”
薑冰凝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冷靜。
“先帝是一國之君,他做任何事,首先考慮的都是江山社稷,其次纔是個人情感。”
她頓了頓。
“他將你養在宮中,悉心栽培,卻不敢公開你生母的身份。”
“這隻說明一件事。”
“什麼?”
“你母親的身份見不得光。”
見不得光。
紀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是啊。
一位收編來的降軍女將,在皇室眼中,這身份與草寇何異?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那些零碎屬於童年的記憶。
他名義上的母親,霍嬪。
那是一個很溫柔的女人,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做女紅,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藥香。
她對自己很好,好得無微不至。
會親手為他縫製衣衫,會耐心地教他識字,會在他被太傅責罰後,偷偷給他送來甜糕。
那眼神裡,有憐愛,有不忍,還有…深深的歉疚。
他病逝的時候,紀淩還很小,隻記得她枯瘦的手,緊緊握著他。
“淩兒……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說完這句話,她的手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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