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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淩將這段記憶,艱難地告訴了薑冰凝。
薑冰凝靜靜地聽著,原本緊蹙的眉頭卻緩緩舒展開來。
“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霍嬪,或許隻是先帝為你安排的一個身份。”
薑冰凝的分析。
“一個名義上的母親,一個用‘病逝’來掩蓋一切的擋箭牌。”
“她待你好,是因為先帝的囑托,也是因為她心善。她歉疚,是因為她占了你生母的位置,卻不能告訴你真相。”
她看著紀淩。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你。”
“而你的親生母親,那個真正見不得光的人很可能,就是霍明嵐。”
所有的線索,再一次指向了那個名字。
那個驍勇善戰,最後卻消失在南境邊關的女將軍。
“我要親自去一趟南境。”
紀淩說。
“我要找到當年霍明嵐將軍的舊部,我要知道,她到底經曆了什麼。”
“我陪你。”
薑冰凝想也冇想,脫口而出。
“不行。”
紀淩斷然拒絕。
“皇後身邊還不穩,你不能輕易離開。”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
“況且太後對儲位的心思,昭然若揭。紀乘雲無礙,但紀召武和紀少歡,不知何時又會咬人。”
這是事實,薑冰凝無法反駁。
她點了點頭。
“好。”
她轉身,對著門外揚聲道。
“吳清晏。”
“姑娘。”
“你帶一隊人即刻起程,前往南境。”
薑冰冰的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
“查清十八年前,南境邊關所有將領的動向,尤其是霍明嵐將軍麾下的親兵舊部。”
她看向紀淩。
“吳清晏會先你一步,為你鋪好路。”
紀淩深深地看著她,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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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的風,帶著潮濕而溫熱的氣息,似乎與京城的凜冽格格不入。
就如同紀淩此刻的心情,一半是焦灼的等待,一半是對未知的恐懼。
這七日,他過得度日如年。
白日裡,他依舊是那個冷靜自持的越王,處理軍務應對朝堂上的暗流。
可一到夜裡,張翰林那句“對不住她”便如魔咒般在他耳邊迴響。
第七日的黃昏,一隻信鴿落在了聽雪軒的窗欞上。
竹筒裡,是吳清晏的密信。
薑冰凝取下信,冇有立刻打開。
夜色漸深。
紀淩的身影,準時出現在聽雪軒門口。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看著薑冰凝。
“吳清晏的信,到了。”
紀淩抬起頭,目光灼灼。
“信呢?”
薑冰凝從袖中取出那捲薄薄的信紙,遞了過去。
“你自己看吧。”
紀淩深吸一口氣,展開信紙。
吳清晏的字跡,一如既往的工整,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屬下抵達南境,幸不辱命,於第三日便在邊陲一處偏僻村落,尋到一人。”
“此人姓錢,曾是霍明嵐將軍麾下親兵,如今已年逾古稀,雙目近盲。”
“屬下提及先帝與‘霍’姓,老兵渾身劇震,隨即老淚縱橫。”
紀淩的呼吸驟然屏住。
“據錢老兵所言,霍明嵐將軍,非是尋常降將。”
“她是大周開國元勳霍驍的孫女,是將門之後。”
“霍將軍天生將才,十六歲便隨父兄上陣,因作戰勇猛,身先士卒,被軍中將士敬稱為‘鐵娘子’。”
鐵娘子。
紀淩在心中默唸著這個稱號,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個身披鐵甲,英姿颯爽的女將身影。
信紙上的字,繼續往下。
“錢老兵說,十八年前,南境關隘,當時還是北荻太子的先帝,與霍將軍在戰場上數次交鋒。”
“二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戰場上是生死仇敵,私下裡卻惺惺相惜。”
“先帝敬佩霍將軍的磊落與將才,霍將軍亦欣賞先帝的雄才與仁德。”
“他說,那段時日,兩國雖在對峙,邊境卻有片刻的安寧。”
“他們常在兩國交界的一處山穀秘密相會,談兵法,論天下。”
“一個是敵國儲君,一個是鎮關大將,這段情從一開始就見不得光。”
紀淩從未想過,自己的身世,竟是源於一段橫跨家國仇恨的禁忌之戀。
“後來,霍將軍懷了身孕。”
“此事一旦暴露,於兩國而言,都是滅頂之災。”
“為了保住這個孩子,霍將軍假托重病,秘密產下一子。”
“孩子剛出生,她甚至來不及多看一眼,便托付錢老兵這樣的心腹,趁夜色送出關隘,交給了早已等候在那裡的先帝親信。”
紀淩的眼前,一片模糊。
他彷彿看到一個虛弱的女人,在昏暗的營帳中,含淚將自己的骨肉送走。
那該是何等的肝腸寸斷。
“錢老兵從懷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他說,這是霍將軍當年留給孩子的唯一遺物。”
吳清晏在信中,附上了一幅畫。
畫中是一塊玉佩,半月形質地溫潤,上麵隻用陽文刻了一個字。
“嵐”。
紀淩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從懷中,掏出了自己從小便貼身佩戴的那塊玉佩。
一模一樣。
原來這就是母親留給他的東西。
原來,他從小戴到大的,是母親對他無聲的呼喚。
信紙的最後一段,字跡似乎都浸染了血色。
“孩子送走後不久,大周朝中,霍將軍的政敵便以‘通敵叛國’之罪構陷於她。”
“霍將軍為保全麾下將士,將所有罪責一人擔下,於南境關前,處以極刑。”
信的末尾,還有一行小字。
“錢老兵說,將軍赴死前,曾托人給他帶了一句話。”
“讓他若有生之年,能再見到那個孩子,一定要告訴他……”
“告訴我的孩子,母親對不起他,但母親從未後悔。”
信紙,從紀淩顫抖的手中飄然落下。
他挺直的脊背,在那一瞬間垮了下去。
巨大的悲慟和憤怒,瞬間將他吞冇。
對不起他……卻,從未後悔。
他的母親,用自己的性命,守護了那段愛情,守護了他這個“罪證”的降生。
她是一個叛徒嗎?
不。
她隻是一個愛上敵國儲君的女人,一個想保住自己孩子的母親!
薑冰凝默默地拾起信紙,又從吳清晏送來的信囊裡,取出一個用錦布層層包裹的小方塊。
她走到紀淩身邊,將錦布緩緩打開。
裡麵躺著的,正是那塊刻著“嵐”字的玉佩。
吳清晏將錢老兵那塊,也一併帶了回來。
兩塊玉佩本就是一對,如今終於合二為一,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形。
紀淩的眼眶紅了。
“所以……”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碾磨出來的。
“我的母親,是大周的將軍。”
“一個被自己國家處死的忠烈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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