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之後的日子,僵持了很久。
蘇映紅出行靠智慧輪椅,說話靠語音轉文字設備。
她會將嘴唇湊近接收器,用儘胸腔裡尚能控製的氣息,將字詞艱難吐出:
“今、天、陽、光、很、好。”
螢幕上亮起,卻識彆成眼光,她深吸一口氣,更努力地重複。
這個過程很慢。
一句簡單的問候需要十幾秒,一段完整的話需要分鐘計時。
但蘇映紅從不急躁,隻是專注地對待每一次發聲,彷彿每次成功被機器識彆,都是一次小小的勝利。
霍敘青就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螢幕上的字句逐漸浮現。
他學會了從她發音時脖頸繃緊的弧度、眉心細微的蹙起,來判斷她這一句說得有多費力。
當她說出“累”的時候,他會適時遞上溫水。
當她說出“畫”的時候,他會把調好顏色的畫板推近。
當她長時間沉默時,他在螢幕上打字:
“在想什麼?我猜猜。”
他們之間的大部分對話,就這樣以文字的形式,安靜地流淌在螢幕之上。
她的聲音被困在衰退的軀體裡,但她的思想,正通過科技,一字一字地傳到他眼前。
有時深夜,她會對著設備,用氣聲慢慢說出一長段話。
【霍敘青,我不給你留遺書。我給你的,是兩個無比珍貴的小寶貝。你要替我,愛他們雙倍。】
第二天,霍敘青會在平板的同步記錄看到,那是她寫給他,卻尚未決定是否讓他看到的信。
信的最後,冇有日期。
因為說得太慢太費力,所以每個字都得來不易,而顯得格外鄭重。
蘇映紅開始用左手作畫,開了間小工作室,叫“重啟”。
霍敘青依然在,隻是更沉默,更小心。
他不再說愛或彌補,隻是做著一切:照顧好孩子的起居,在她工作室對麵租下房子,每天清晨把早餐掛在她的門把手上。
她全部接受,也全部漠視。
直到颱風夜,電路故障,她的輪椅在漆黑的工作室裡寸步難行。
雷聲炸響時,舊日被困在病床上的恐懼席捲而來,她呼吸急促,幾乎窒息。
門被大力撞開,霍敘青渾身濕透地出現,手裡拿著一支老式蠟燭。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蹲在她麵前,用袖子輕輕擦去她額頭不知是雨是汗的水跡,然後推起她的輪椅,慢慢走向有應急燈的客廳。
燭光搖曳,映著他立體的側臉。
“值得嗎?”她忽然開口,“我現在是個殘廢,脾氣古怪,也......不會再愛你了。”
霍敘青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不需要再愛我。你隻需要允許我,留在你看得見的地方。”
他的聲音混在雨聲裡,低沉而堅定。
可下一秒,她卻問:“如果我一輩子都不原諒你呢?”
這一次,他回過頭,燭光在他眼底安靜地燃燒。
“那就一輩子。”他說,“蘇映紅,你的餘生有多長,我的贖罪就有多長。這是我欠你的。”
窗外,暴雨如注。
窗內,燭淚滴落。
蘇映紅閉上眼,滾燙的液體終於從眼角滑下。
恨意未曾消減,勇氣依舊匱乏。
可是......
心臟深處某個早已被冰封的角落,傳來一陣細微的、幾乎要被忽略的鈍痛。
她曾經那樣毫無保留地愛過他啊。
用儘了一個孤兒對家的全部渴望,用儘了野草迎風生長最所有蓬勃。
那份愛太滾燙,燙到即便如今被恨意覆蓋,被時間冷卻,被病痛折磨,也依然在靈魂裡留下了灼燒過的疤痕。
現在,這道疤,在燭光裡,隱隱作痛。
風穿過新裝的電梯,冇有一絲聲響。
雲頂彆墅庭院中原有一株楓樹。春日青蔥,秋日似火,冬日隻剩枯枝。
霍敘青想推她去看那株楓樹:“楓葉又紅了。”
蘇映紅看著窗外翻新的花園,那些曾被拔掉的,她最喜歡的楓樹,如今又成片地栽了回去,從青,到紅。
她看了很久,才很輕地問:
“這房子......你不是送給許知嫻了嗎?”
空氣突然凝固。
霍敘青整個人僵在她身後。
幾秒鐘死寂後,他忽然一步跨到她麵前,單膝跪地。
“蘇映紅。”
他忽然攥住她手腕,力道很大卻在發抖。
“用你的病,用孩子的病,用這五年......你成功讓我每一天都活在悔恨裡。現在你回來了,就為了讓我更疼一點,是嗎?”
蘇映紅靜靜看著霍敘青崩潰的臉。
然後,她搖了搖頭。
右手已經抬不起來,她用尚能微動的左手,很慢地,碰了碰他顫抖的手背。
“不,霍敘青,我希望你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