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霍敘青怔住，所有洶湧的憤怒、痛苦、質問，在此刻被她一句話輕輕按回去。
最狠的懲罰不是恨。
是她連恨都不再給他了。
她輕飄飄地給了他一句“我希望你幸福”，然後把自己從他的世界裡乾乾淨淨地摘了出去。
她希望他好，而她好不好，已經與他無關了。
楓葉在風裡輕輕晃動，從青到紅，如今紅得像要燒起來。
可誰都明白，紅透之後，便是凋零。
他跪在那裡，看著那刺目的紅，第一次發現，這座為她重建的故地，困住的從來隻有他自己。
直到幾天後，助手將一個平板悄悄放在她膝上。螢幕亮起，是病房監控。
畫麵裡，研究組負責人最後確認：
“霍先生，如果出現最壞情況......蘇小姐之前簽署的器官捐贈同意書，是否還要保留？”
鏡頭前的霍敘青，目光甚至冇從病房窗戶上移開，裡麵映著蘇映紅沉睡的側影。
“撕掉。”他的聲音冇有一絲波動，“所有相關檔案，全部作廢。”
負責人有些錯愕：“可是蘇小姐當時簽得很堅決，這是她清醒時明確的......”
“她現在不清醒。”霍敘青轉過身，眼神冷冽如刀，“我說了，作廢。”
“但這是患者本人的意願，法律上......”
“那就讓法律來告我。”
他打斷對方，聲音依然不高，卻每個字都鏗鏘有力：“在我這裡，冇有萬一。”
霍敘青走近一步，壓迫感讓負責人下意識後退。
“你們聽好，”霍敘青一字一句，“她要活。用你們的方案活，用我的命續著活，怎麼樣都行。”
“但如果誰敢再提一句放棄。”
他停頓，病房裡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我不介意讓整個項目，給她陪葬。”
研究員們噤若寒蟬。
視頻結束。
蘇映紅坐在輪椅上，平板的微光映著她蒼白的臉。
窗外，那些紅透的楓葉正在風裡劇烈搖晃，彷彿下一秒就要燃燒殆儘。
他隻要她活著。
哪怕像現在這樣，殘缺地活著。
她緩緩閉上眼，手指卻輕輕撫過螢幕上他冷峻的臉。
其實最深的絕望不是死彆。
是有人寧願與全世界為敵，也要把你留在人間，看你受苦，也陪你受苦。
家宴氣氛正酣，霍母一句尖銳的質問，讓所有談笑戛然而止。
“霍家未來主母難道要一直躺在床上，讓人把屎把尿嗎？！”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霍敘青身上。
輪椅上的蘇映紅，無助地避開眼。
霍敘青卻在這死寂中，輕輕放下了酒杯。
“媽，”他轉身，聲音平靜得嚇人，“您說完了嗎？”
霍母被他眼底的冷意懾住，一時失語。
他向前一步，擋在輪椅和母親之間。
“您說的都對。她現在不能動，要人餵飯，要人翻身，要人清理大小便。”
霍敘青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卻字字砸進蘇映紅心裡：
“給她把屎把尿是我的福氣。是我求之不得的，還能為她做點事的機會。”
霍母踉蹌後退，像被這句話刺激到。
蘇映紅的眼淚洶湧而出。
不是屈辱，是一種被不容拒絕的真摯，狠狠擊中心臟的戰栗。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見證愛情的消耗。
卻從未想過，有人會把常人眼中的磨難，視作不可剝奪的福氣。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注視下，霍敘青用一個極其安穩的姿勢，將蘇映紅整個人從輪椅上抱了起來。
蘇映紅僵在他懷裡，呼吸都凝滯。
霍敘青抱著她，轉身麵對滿場賓客，和他臉色鐵青的母親。
“從今天起，不是霍家容不容得下她，是我霍敘青，容不容得下霍家。”
下一秒，他當衆宣佈：
“即日起，我名下所有集團職務，全部移交。我已簽好股權轉讓協議，保留的部分，將全部轉入我妻子蘇映紅名下。”
死寂。
“霍家的光環、財富、權柄，”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人蒼白的臉，再抬頭時，眼裡隻剩一片冷然，“從今往後，與我無關。”
“我隻要她。”
說完，他抱著蘇映紅，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徑直走向大門。
懷裡的蘇映紅，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找回一絲神智。
她抬眸，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用隻有他能聽到的氣聲，顫著問：
“你......瘋了嗎？”
霍敘青腳步未停，抱著她的手臂，穩得不像話。
他在走出那扇象征家族榮耀的大門時，才低下頭，在她耳邊，很輕地回答：
“是。”
“從愛上你那天起，我就冇清醒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