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漸凍症進程雖減緩，但不可逆。
蘇映紅清晰地感受著自己一步步失去對身體的控製，從右半身癱瘓，到左手開始使不上力，吞嚥困難，語言逐漸含糊。
左手顫巍巍去夠水杯，卻在觸碰的瞬間痙攣，玻璃炸裂在地。
她驅動輪椅想離開這片狼藉，輪子卻陷在地毯褶皺裡紋絲不動。
霍敘青沉默地清理碎片，重新倒水，將吸管遞到蘇映紅唇邊。
她彆開臉，他就不動，直到她含住吸管喝水。
深夜，蘇映紅因痰液嗆咳，臉色發紫。
霍敘青立刻將她扶成側臥位，熟練地叩背吸痰。
窒息的痛苦解除後，蘇映紅咬著牙擠出謝謝。
鏡子裡，右臂肌肉萎縮得明顯，左手也開始使不上力。
某天夜裡，她連翻身都做不到，隻能盯著天花板，直到他察覺異樣，輕柔地幫她調整姿勢。
盛怒之下，蘇映紅抓起刻刀，狠狠劃向畫布上那片未乾的楓林。
顏料裂開，像道醜陋的疤。
而霍敘青，全天看護，卻也因此看見她眼底的屈辱。
抱她複健時，她身體的消瘦刺痛他的掌心；喂她喝水時，她吞嚥的艱難灼燒他的心臟。
曾經夢寐以求的親密，如今都在提醒他：你看，你得到的，是你當年親手毀掉的。
霍敘青定製了更輕便靈敏的智慧輪椅，連夜拆掉家裡所有門檻，鋪上防滑地麵。
女兒會仰頭問：“媽媽，為什麼不讓爸爸抱你去陽台？太陽多好啊。”
她無法回答。孩子眼裡的簡單幫助，於她是一場天人交戰。
霍母來電：“敘青，離了吧。她這樣是拖累你一輩子。”
霍敘青直接掛斷，卻在轉身時，看見蘇映紅低頭看著自己萎縮的手，嘴角繃成一條直線。
漸凍症患者生活無法自理，大小便都需要有人護理，再好的感情也經不住消磨。
這就是漸凍症最殘酷的地方。
最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清醒地看著自己連排泄都無法控製，眼睜睜看著尊嚴在一次次清洗中喪失。
他很快就要放棄了吧？
就在她最絕望的當口，霍母登門。
聲音隔著虛掩的書房門，清晰地傳進走廊：“媽最後問你一次，這婚你到底離不離？”
“她現在就是個半攤，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蘇映紅死死咬住嘴唇，指尖陷進掌心。
看吧，連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霍敘青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媽，孩子們不能冇有母親。”
“孩子可以再有新的......”
“我愛她。”
空氣驟然一靜。
輪椅上的蘇映紅，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扶手。
書房裡，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真切：
“以前那些事，她想不起來......也好。忘了怎麼恨我，忘了怎麼痛。我會用這輩子剩下的所有時間，重新把她寵回來，照顧她，直到我死。”
砰！
蘇映紅的輪椅不知怎的失去了控製，連人帶椅沿著樓梯翻滾下去！
天旋地轉間，所有往事都跑了出來。
初遇的那天、露餡的韭菜雞蛋餃子、孕檢單的喜悅、書房門縫裡刺眼的那一幕、漸凍症診斷書的冰冷......
霍敘青衝下來時，她正躺在樓梯轉角，額頭撞破了，血混著眼淚往下流。
可她的眼神，不再是空茫的陌生，而是沉澱了太多痛苦與風霜的清醒。
他伸手想碰她，被她狠狠拍開。
“霍敘青，我都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