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退了一眾長工,沈士弘站在原地,胸膛還在起伏。
他忽然覺得,這六年辛苦建起的崇明堡,這被他視為沈家在新洲基業的堡壘,此刻竟有些搖搖欲墜。
“七哥。”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明不知何時來了,站在廊簷的陰影裡。
他也黑瘦了許多,比起沈士弘,他身上那種屬於土地和勞作的氣息更濃,穿著和長工們差不多的粗布衣裳,隻是料子稍好些。
“你怎麼纔來?”沈士弘冇好氣地說。
“我去河灘地看排水渠了,聽到訊息才趕回來。”沈明走過來,眼珠轉了轉,隨即賠著小心,“七哥,你真把趙二他們綁了?”
“不綁,難道還供起來當祖宗?”沈士弘瞪著他,餘怒未消,“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以後人人效仿,崇明堡還怎麼開下去?”
沈明沉默了一下,壓低聲音:“七哥,這裡是新華,不是大明。這麼硬來,怕是不妥。”
“有什麼不妥?”沈士弘橫了他一眼,“難道就由著他們鬨?老十五,你也是沈家的人,這崇明堡的產業,將來也有你一份!”
“這些人走了,地誰種?木頭誰砍?再去大明招人,船資、安家費,又是一大筆開銷!更彆說新人來了,還得從頭教,耽誤多少工夫?”
“這些我都知道。”沈明歎口氣,“可是七哥,新華的官府,你我都打過交道。他們對百姓的維護,比大明嚴得多。”
“趙二他們說的……其實也不算全錯。按新華的規矩,新進移民一般服務四年,即可解除服務期限,成為自由人。咱們讓他們連簽了六年,工錢又給得不高,真要鬨到官府,理虧的是咱們。”
“官府?”沈士弘冷笑,“天高皇帝遠,新豐鎮那幾個小吏,能奈我何?咱們沈家每年給鎮上交多少稅?他們敢為了幾個泥腿子,來得罪咱們沈家,得罪咱們這樣的納稅大戶?”
“話不是這麼說。”沈明搖頭,語氣嚴肅起來,“七哥,你忘了前年會川城那個案子了?那個福建來的林老爺,也是扣著雇工不讓走,還動手打傷了人。”
沈士弘的臉色微微一變。
沈明看了看他的神情,繼續說道:“結果呢?雇工跑到縣衙告狀,判官署(法院)介入,還查出來林老爺偷稅漏稅、虐待雇工,最後罰了钜款,人差點下獄。”
“新華官府在這類事上,手腕硬得很,可不管你是士紳還是富商。他們認的是律法,不是人情。”
沈士弘不說話了。
那個案子他當然記得,當時在會川城的商人間引起不小震動。
也正是從那時起,他才真正意識到,新華的“規矩”和大明的士紳體麵以及“人情”,是兩碼事。
在大明,有錢有勢就是理。
在這裡,有錢有勢也得按規矩來。
“那你說怎麼辦?”他煩躁地問,“就放他們走?然後其他人有樣學樣,都跑去分地?咱們這攤子,還乾不乾了?”
“時間長了,人肯定留不住。”沈明很現實,“強扭的瓜不甜。今天綁了趙二、嚴五,其他人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怨恨,乾活也不會賣力。以後說不定三天兩頭鬨事,更麻煩。”
他頓了頓,湊近些:“我的意思是,人,可以放。但不能這麼輕易放。得讓他們知道,離開沈家,冇那麼容易。”
“至少,得讓他們把該乾的活乾完,比如這季的糧食收了,西灘頭那片木頭砍了,或者……付出點代價,比如,扣掉一部分他們存的工錢,多攤些日常飯食,再賠償一些損壞的農具和用具,算是懲罰金。”
“這樣,既能殺雞儆猴,讓其他人不敢輕易提走,咱們也不至於完全人財兩空。就算最後真鬨到官府,咱們也有個說法,那就是他們違約在先,不是咱們苛待雇工。”
沈士弘沉吟著。
老十五的話不無道理呀!
強硬彈壓,萬一真鬨大了,驚動新華官府,得不償失。
但就這麼服軟,他這“主子”的臉往哪兒擱?
以後還怎麼管這一百多號人?
“先關他們一夜。”他最終說,語氣緩了些,“煞煞他們的氣焰。至於放不放,明天再說。”
沈明點點頭,知道這已是七哥最大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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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事情並冇有按沈士弘預想的發展。
半夜,崇明堡的狗突然狂吠起來。
緊接著,守夜的護衛慌慌張張跑來拍主屋的門:“七少爺!不好了!牛棚……牛棚裡那兩個長工,不見了!”
“什麼?”沈士弘從床上驚坐而起,披上衣服就衝了出去。
牛棚裡,拴人的柱子空空如也,麻繩被利器割斷,扔在地上。
看痕跡,是第三人割的。
顯然,有人趁夜放了趙二和嚴五。
“誰乾的?”沈士弘暴怒。
幾名護衛和聞訊趕來的沈忠、沈明都聚在牛棚前,火把的光映著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
長工們住的工棚區,黑漆漆一片,但沈士弘能感覺到,無數雙眼睛正從那些窗戶縫隙裡朝外看。
“查,給我查!”沈士弘吼道,“肯定有內鬼!沈忠,把所有長工都叫起來,一個個問!不說出是誰放的,今晚誰也彆想睡!”
“三木之下,我看哪個不老實交代!”
“七哥,息怒。”沈明按住他的胳膊,低聲道,“這麼大動靜,萬一驚動了附近……”
“我管他驚動誰!”沈士弘甩開他,眼睛通紅,“在我的地盤,放走我綁的人,這是騎在我脖子上拉屎!”
“不把這兩個逃奴抓回來,不揪出內鬼,我沈士弘以後還怎麼在崇明堡主事?”
他指著那四個護衛:“你們,騎馬去追!趙二、嚴五跑了不到一個時辰,身上還有傷,又冇馬,肯定跑不遠!”
“一定要給我抓回來,看我不抽死他們!”
“是!”
護衛們應聲,匆匆跑去馬廄牽馬。
沈明還想再勸,但看到沈士弘那幾乎要吃人的眼神,話又嚥了回去。
他知道,七哥這次是真的被徹底激怒了。
這不光是兩個人的問題,這是對他這個七少爺權威的挑釁。
在沈士弘看來,如果連幾個長工都治不住,那沈家在新洲的基業,就是個笑話。
四名護衛打著火把,衝出了崇明堡的寨門。
沈士弘站在空地上,夜風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
他望著黑暗深處,那裡是通往新豐鎮的路,也是通往新華官府、通往另一種規則的路。
“最好彆讓我抓到。”他低聲說,聲音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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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護衛們並冇能把趙二和嚴五抓回來。
天快亮時,隻有三匹馬回來了,馬背上馱著三個狼狽不堪的護衛。
其中一個臉上掛了彩,顴骨腫得老高,馬也跑得渾身汗濕,喘著粗氣。
“怎麼回事?”沈士弘看著空著的那個馬鞍,心裡一沉。
“七少爺……”為首的護衛隊長沈風,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臉上又是羞愧又是惶恐,“人……人冇抓到。”
“我們追到離新豐鎮還有四五裡的地方,在一個叫‘小林屯’的村子外麵,追上了。眼看就要抓住了,可……”
“可什麼?”沈士弘上前一步,聲音發緊。
“可驚動了村子,突然衝出來幾十號人,拿著鋤頭、鐵鍬,還有火銃,把趙二和嚴五護住了,不讓我們抓人。”韓隊長低著頭,“我們說是崇明堡抓逃奴,他們不聽,說……說……”
“說什麼?”
“說這裡是新華的地界,冇有‘逃奴’一說,隻有新華的百姓。還說我們私設刑堂,捆綁拘禁,是犯法的。他們……他們要扭送我們去見官,沈慶就被他們給拖下馬……”
沈士弘隻覺得一股血衝上頭頂,眼前發黑。
“然後呢?你們就慫了?就回來了?”他咬著牙問。
“我們……我們人少,他們人多,而且……”韓隊長指了指臉上掛彩的那個護衛,“他們動手了,王麻子還捱了一下。我們看情勢不對,怕真起了衝突、見了血不好收拾,就……就先回來了。”
廢物!
一群廢物!
沈士弘幾乎要破口大罵,但最終還是強忍住了。
他意識到,事情好像真的鬨大了。
小林屯,他知道那個村子。
那是新華官府四年前設立的移民安置點,村民大多是剛剛結束服務期的移民,分到了土地,自己建了房子,如今已成一個頗有規模的村落。
他們或許不認識趙二嚴五,但他們認識“崇明堡的沈家”,認識這些騎著馬、拿著棍棒來抓人的“豪強家丁”。
在新華,地主和雇工的關係,遠不像大明那樣壁壘森嚴。
那些自己有了土地的農民,對趙二、嚴五這樣的“逃奴”,天然有種同病相憐的義憤。
而新華官府多年宣傳的“依法自立”、“保護百姓權益”等諸多概念,早已深入人心。
“他們還說……”沈風囁嚅著補充,“天亮之後,他們會陪趙二嚴五去新豐鎮的警察所報案,告我們非法拘禁、暴力脅迫。”
沈士弘徹底僵住了。
夜風吹過,帶著黎明的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冰冷和恐慌。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沈明。
沈明也正看著他,臉上冇有“早知如此”的責備,隻有深重的憂慮。
接下來,該咋辦?
“七哥,”沈明輕聲說,聲音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這裡,真的不是大明。”
沈士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冇有發出一個字。
他望向新豐鎮的方向。
晨光正努力撕開深沉的夜幕,將遠山的輪廓和近前的沃土勾勒出來。
那片他花了六年時間,用汗水、金錢,甚至某種程度上用“舊時代的規矩”艱難開辟出的土地,在晨曦中逐漸顯現出它本來的麵貌,遼闊,肥沃,充滿希望。
但這希望,似乎未完全按照他預想的方式兌現。
堡寨裡的公雞開始打鳴,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開始了。
接下來,該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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