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1年9月10日,渝州(今舊金山)。
在望海茶肆二樓臨窗的雅座,推開雕花木窗,便能感受到一股鹹濕的海風混著渝州灣特有的、略帶腥氣的活力湧進來。
遠處,海灣裡桅杆如林,既有懸掛著赤底金星的新華本土帆船,也有若乾從南邊西夷地界駛來的商船。
仔細看看,你會發現還有幾艘來自大明的“大熕船”(仿歐式船)和“新船”(仿新洲船),靜靜地停駐在泊位上。
碼頭區人聲鼎沸,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小販、查驗貨物的稅吏穿梭如織,一片繁忙景象。
將視線轉移至渝州城,是依山而建、鱗次櫛比的新式磚瓦房舍,街道寬闊平整,隱約可見馬拉的公共軌道“街車”緩緩駛過。
這一切,與萬裡之外福州、泉州那帶著陳舊煙火氣的繁華截然不同。
那裡是巷陌幽深,是古橋老樹,是夾雜著海風與黴味的複雜氣息。
而這裡,一切顯得更井然有序、更迅捷利落,也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勃發勁頭,似乎無不在憋著勁兒向上生長。
陳宗霖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麵前杉木方桌上那份墨香猶存的《新華日報》上。
頭版右下角,一則不算太長但措辭嚴謹的報道,被他用食指輕輕點了點。
“景澄兄,你且看看這個。”他將報紙推給對麵的洪穆清。
洪穆清,字景澄,泉州海商洪氏子弟,年約三旬,麪皮微黃,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鬚,一身質地考究但款式並不張揚的杭綢直裰,手指上戴著一枚水頭極好的翡翠扳指。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接過報紙,目光掃過那篇報道:
“本報會川訊:八月二十六日,會川縣(今波特蘭市)法院依法審結崇明堡雇主沈士弘等人私設公堂、非法毆打併拘禁雇工一案……”
他看得不快,逐字逐句,臉上冇什麼表情,唯有目光在“苦役一年六個月”、“罰款兩千五百銀元”、“立即放行”、“人身權利受法律嚴格保護”等字眼上略微停頓。
看完正文,又掃了一眼旁邊那篇關於《雇工保護條例(草案)》審議的簡訊,特彆是內閣總理張若鬆那句“雇工不是牛馬,是人,是新華的國民”,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良久,洪穆清放下報紙,抬眼看向陳宗霖。
這位比他年輕幾歲的漳州海商代表,正定定地看著他。
“沛然(陳宗霖字)兄有何高見?”洪穆清將問題拋了回去,聲音平和。
陳宗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報紙上敲了敲,壓低聲音道:“景澄兄,小弟愚見,新華朝廷如此處置崇明沈氏,這般……這般不給士紳體麵,甚至不惜刑罰加身,他們就不怕寒了沈氏的心,並將那些跨海而來、投錢投人、圈地開發的士紳大族,都給嚇跑了?”
“畢竟,這新洲地廣人稀,百業待興,不正是需要我大明這些有財力、有人脈的世家大戶來填麼?”
洪穆清聞言,輕輕一笑,端起茶盞,用碗蓋輕輕撥了撥浮葉,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然後抬眼看著陳宗霖,反問道:“那依沛然兄之見,你們龍溪陳氏,會因為會川縣這麼一樁案子,就斷了與新華的生意往來,縮回月港,再不踏入這新洲地界半步?”
陳宗霖一愣,下意識搖頭:“那自然不會。生意歸生意,沈家是沈家,我陳家豈能與其混為一談?。況且,此趟過來與新華貿易,利甚厚,遠超預期,怎可能因旁人之事而自斷財路?”
“這便是了。”洪穆清輕輕點頭,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再說了,你仔細看看,那崇明沈氏當真就傷筋動骨了麼?”
“沈士弘不過服一年六個月苦役,還是‘當地分段執行’、‘地方政府監督’,說白了,就是在家門口做些公益勞役,多半還是在他自家產業附近,隻不過麵子上難看些罷了。”
“兩千五百銀元的罰款,聽著是筆钜款,可對經營數年、已有穩定出產的崇明堡而言,算不得傷及根本。報上不也說了,沈氏的糧食買賣、木材交易照舊。”
“我估摸著,沈家每年從崇明堡所得的淨利,如今少說也有一兩千銀元。這點罰金,肉痛是肉痛,但絕不至於致命。”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繼續道:“你想想,沈家前期投入不過萬把兩銀子,開發不過六七年,便已開始見利。照此勢頭,最多再五六年便能回本。”
“往後幾十年,那可就是坐地生金的長久產業。崇明沈氏老宅的那些掌家族老,但凡腦子冇被門夾過,會因為一個族中子弟在新華吃了點官司、罰了些銀子,就把這隻會下金蛋的母雞給扔了?或者被嚇跑?”
“嗬嗬,我敢說,這訊息若真傳回大明,沈家非但不會撤,說不定還會追加投入,再派另外得力子弟過來,好好‘學習’新華的規矩,以免重蹈覆轍。”
“畢竟,利字當頭啊,沛然兄。”
陳宗霖聽罷,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景澄兄剖析得透徹,是我想左了。不錯,沈家斷不會因小失大。這新洲……”
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繁忙的港口,語氣帶著幾分熱切,“遍地機遇,若因些許‘規矩’便畏縮不前,那纔是真正的損失。”
“正是此理。”洪穆清笑著應和道:“這新洲大陸,在我們眼中,可不就是遍地金銀麼?這,不正是你我,乃至八閩諸多同儕,不辭萬裡風波,來此的目的麼?”
他頓了頓,伸出手指敲了敲桌上的那份報紙:“我看這新華地界呀,規矩是嚴了些,但也簡單。他們將規矩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掛在公堂牆上,印在報紙上,立在公告牌上,廣而宣之。何者可為,何者不可為,一目瞭然。”
“你守他的規矩,他便護著你,甚至供著你。你瞧這新華各個港口,稅卡分明,但絕無大明各處鈔關那般層層盤剝、胥吏刁難;貨棧倉庫井然,水火盜險皆有法度可依;商事糾紛,有那‘法院’可訴,雖不免周折,但總好過在大明,無錢無勢便求告無門。”
“更妙的是,隻要不犯他明令禁止之事,你儘可放手施為。所謂‘法無禁止儘可為’,比起我大明處處設卡、事事需打點、無成法可依的境況,不知清爽多少倍!”
陳宗霖聞言,微微頷首,深以為然。
作為漳州龍溪陳氏的子弟,他太熟悉大明那套看似鬆散實則處處掣肘的商貿環境了。
陳氏自嘉靖朝起,便依托月港,以宗族為紐帶,半公開地進行對日、對南洋的走私貿易,還與地方官紳勾結極深,所謂“海賈巨室,多托名士籍”,說的就是他們這類人。
但即便如此,生意做得再大,頭上也始終懸著諸多有形無形的“禁令”,受到方方麵麵的限製,時刻要打點各級官吏,應付層出不窮的敲詐,更要看鄭芝龍這等海上霸主的臉色。
鄭芝龍受撫後,勢力更熾,其“令旗”製度幾乎壟斷了大部分高利潤航路,陳家這等本土海商,也隻能在鄭氏指縫間討些殘羹冷飯,敢怒不敢言。
直到去年年初,那一場驚天動地的變故。
去年初,新華艦隊突入圍頭灣,大敗鄭氏水師,隨後數月在廣闊海域對鄭家船隊發起一連串精準迅猛的打擊,打得鄭芝龍狼狽不堪,損失慘重,最終不得不低頭和談,對新華開放貿易限製。
這一戰,不僅讓福建海商們見識了新華令人心悸的武力,更打破了鄭氏十餘年的壟斷局麵,讓他們看到了新的可能。
緊接著,新華竟又組織遠征艦隊,跨海攻擊倭國,逼迫德川幕府簽訂開口貿易協議……
這一連串動作,讓陳氏、洪氏這樣嗅覺敏銳的海商巨擘,在震驚之餘,更看到了無限的商機和一個截然不同的、充滿力量的海外漢人政權。
於是,他們來了。
帶著各自家族合作的誠意,帶著示好的心思--畢竟新華重創鄭氏後,他們已是除鄭氏外大明沿海最重要的海上力量之一,也帶著深深的“考察”與“探究”的目的。
他們想知道,這個崛起不過二十餘年的新華,究竟有何獨到之處,能如此迅猛地擴張,他們與大明有何不同?
更重要的是,這裡是否能為他們開辟一條全新的、利潤豐厚的貿易渠道?
“沛然兄。”陳宗霖端起茶壺,替洪穆清的杯子斟滿茶水,“這新華,能將各種規矩是寫在明處的,便能讓咱們知道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生意也好做。”
“他們需要什麼,咱們便販來什麼,賺他們的銀子。想要海量的移民?我閩浙沿海最不缺的就是活不下去想去搏一條生路的人。隻要價錢合適,一年輸送幾千口,不在話下。”
“想要我大明物產?那便給他們運來茶葉、瓷器、棉布、生絲、豬鬃、桐油、藥材……凡我神州所有,隻要利潤足夠,皆可易之。”
“他們有什麼?質量上乘的皮毛、光鑒照人的玻璃,顏色鮮亮且不褪色的(化工)染料、雪白晶瑩的精煉砂糖、堅固耐用的五金件、能長久儲存食物的罐頭、清潔好用的香皂、照明上佳的鯨油……更重要的是……”
他嘴角帶著笑,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他們有的是金銀!他們自己有金礦,年出數十萬,聽說南邊西夷(指西班牙人)的地盤,還有源源不斷的白銀流入……”
洪穆清微笑頷首,“新華境內市麵繁榮,百工競業,街巷整潔,民眾神色間少有菜色,步履匆匆卻多有勁頭。”
“更難得的是,新華官府興辦學堂,大啟民智,識文斷字者頗多,市麵上啟蒙書冊售價極廉。其官府機構辦事也頗有章法,呈文遞進去,幾日內必有迴音,效率遠超大明治下。”
“此等勃勃生機,猶如活泉之水,源源不斷,噴湧而出。這不正是我八閩海商所夢寐之貿易福地嗎?與這般地方做生意,才叫真正的長久之道。”
“是了。”陳宗霖點頭應道,“新華移民不斷,人口日增,市麵必將愈發繁榮,需求亦更為旺盛。且境內秩序穩定,人心安定,又有諸多興利之策,這生意環境才能長久穩固。”
“而商業流通愈暢,我輩獲利之機愈多,從而引來更多商賈、人流、物資,如此往複循環,生生不息。這便是古人所言‘通商惠工’、‘貨殖繁盛’之道啊!”
“今之一觀,新華執政者,目光深遠,非尋常之輩!”
洪穆清擊節道:“然也!那沈士弘,是還抱著大明主仆尊卑那套老黃曆,自己撞到了刀口上,挑戰新華律法秩序,合該受罰。”
“所以,與其擔心被‘嚇跑’,不如好好思量,如何順應這套新華定下的規矩,在這新棋盤上落下我等的棋子。崇明堡之事,與其說是警示,不如說是一份清晰的‘章程’,擺在那裡,讓所有人看。你我看明白了,便能趨利避害,遊刃有餘。”
兩人相視一笑,舉起茶杯,輕輕一碰,許多未儘之言,已在各自瞭然地目光中明晰。
他們代表的,是整個福建海商集團,財力雄厚,網絡深入內陸,不僅掌握著茶葉、瓷器、絲綢等核心貨源,更對大明沿海人口流動、物資集散有著巨大影響力。
與新華合作,他們可以提供新華急需的移民來源和海量物資,而新華則能提供穩定的市場、相對公平的商業環境、獨特的商品以及……寶貴的金銀硬通貨。
這是一場潛力巨大的雙向“財富奔赴”,是海商與新興政權之間,一場心照不宣的互利共贏。
“不知道,新華可允許那種燒煤自走的火輪船,售賣予我等?”陳宗霖看著遠處港口方向一艘冒著滾滾濃煙的火輪船緩緩駛出泊位,心下不禁嚮往,“據說,此等神奇船隻橫渡大洋,僅需四十餘日,較其他風帆船隻快捷數倍,且不受風向影響。”
“若能購得一艘,於我等海上貿易,將是何等利器!”
洪穆清隨著陳宗霖的目光,看向那艘逐漸遠去的火輪船,笑著說道:“想來是可以的。不過,沛然兄需知,這種火輪船對沿途煤水補給非常依賴,我大明沿海諸港可有此維繫條件?”
“我們大明冇有,但新華必然有之。”陳宗霖說道:“即便,受製於新華人的補給體係,但隻要有的銀子賺,托庇於他們的網絡,也未嘗不可。大不了,利潤分他們一杯羹便是。”
“哈哈……”洪穆清聞言,笑了起來,“嗯,沛然說得是,這新洲的金山銀海,固然是他們所擁有的,但如此浩瀚,我八閩諸商,當取一瓢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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