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堪堪擦著三名青衫士子的衣角停下。
車伕阿力急勒韁繩,馬匹人立而起,發出一陣嘶鳴,街上行人紛紛側目。
那三人顯然也吃了一驚,慌忙向街邊退去。
為首一人年約五旬,麵容清臒,雙目有神,隻後退半步便穩住了身形,旁邊稍年輕些的兩位也及時向路邊避讓。
他們皆著大明儒衫,頭戴方巾,儼然是來此新華遊曆的大明士子。
李守拙連忙下車,拱手致歉:“驚擾幾位先生了,實在慚愧。敢問幾位可曾傷著?”
那清臒士子擺擺手,操著帶浙東口音的大明官話道:“無妨,無妨,是我等猝然橫穿街道,唐突了尊駕。”
“是了,是了。新華的規矩,行人靠右,我等一時尚未習慣,實是我等之過。”另一名士子也客氣地說道。
雙方又客套幾句,三名士子便拱手告辭,轉身彙入街上人流。
竇莊在車上望著他們背影,低笑一聲:“少東家,你瞧這些大明來的讀書人,估計來咱們新華後,見什麼都覺著新鮮。”
李守拙隻搖搖頭,未接這話頭。
馬車重新啟動,車輪轔轔向前。
他心裡卻對那幾人的氣度印象頗深,驚慌之下仍守禮從容,絕非尋常大明腐儒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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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名大明士子模樣的男子穿過兩條街,尋了家臨街酒家,要了二樓雅間。
推開雕花木窗,宣漢城的暮色便湧了進來。
街上已陸續亮起路燈,那是掛在木杆頂端的玻璃罩子,內裡燃著不知何種油脂,火光穩定明亮,將整條街照得如同白晝前奏。
更遠處,幾幢新建的磚樓輪廓在夕陽餘暉中格外分明,竟有三四層高。
“真不敢信。”最年輕的黃淳耀立在窗邊,喃喃道,“一年前在始興港下船時,我尚覺那些碼頭吊車、聳立煙囪已是奇觀。如今一路行來,愈往腹地,愈覺……”
“愈覺什麼?”萬泰斟了杯酒問道。
他年最長,已愈五旬,兩鬢微霜,神色間卻有股洗練後的沉靜。
“愈覺此地,非人間應有之象。”黃淳耀轉過身,眼中猶帶震撼,“太沖兄,履安兄,你們可還記得,數月前在順德縣所見那‘機械廠’?”
如何不記得。
那日他們持著新華科教文衛部開具的遊曆文書,得以進入那家順德機械廠參觀。
高闊的廠房內,十幾台機床轟隆作響,鐵屑飛濺。
有車床,有銑床,有鑽床,皆以蒸汽機帶動。
工匠們--新華稱之為“技工”--隻須操縱手柄、調節齒輪,那些鋼鐵巨物便乖乖地將毛坯加工成一件件精密的零件。
一個老工匠不無自豪地告訴他們,如今廠裡最熟練的技工,一日能車出三五百個標準螺栓,“抵得上從前手藝人乾一旬”。
“最驚人的是那所謂‘標準化’。”萬泰抿了口酒。
這新華的葡萄酒清冽甜澀,與江南黃酒迥異,卻彆有一番風味。
他咂了咂嘴,繼續道:“所有零件皆按統一規格製作,甲廠產的螺栓,能與乙廠產的螺母嚴絲合縫。你們可曾想過這意味著什麼?”
黃宗羲一直沉默地望著窗外,此刻緩緩道:“這意味著,兵器、甲仗、農具、舟車,凡需組裝之物,皆可如搭積木般快速拚成。也意味著,工匠不必從學徒做起,十年方成師;隻須學得某一工序,數月便可上工。更意味著……”
他頓了頓,“新華物產之豐沛,或將遠超我等想象。”
小二這時端菜上來。
一碟白切雞,一碟清蒸鮭魚,一碟蒜蓉菜心,一缽豆腐湯,都是家常菜,卻做得精緻。
雞皮油亮,魚肉雪白,青菜翠嫩,顯是用料新鮮。
“幾位客官請慢用。”小二笑著佈菜,“這鮭魚是今早才從河口撈的,鮮活著呢!”
黃淳耀夾了筷魚肉,忽而輕歎:“在大明,這般鮮魚,尋常人家逢年過節也未必捨得吃。便是江南富庶之地,市井小民平日佐飯,也不過鹹菜、豆渣而已。”
“是呀,此間漁獲甚豐。”萬泰指著那碟雞,“不過,新華百姓不止有魚,還有牛羊、雞鴨。你們可記得,咱們在望江(今加拿大阿伯茨福德市)鄉下見過的那家養雞場?”
那養雞場規模之大,令他們瞠目。
十餘排長長的雞舍,養著千餘隻,有專人配料、餵食、清糞。
場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原先在大明不過是佃戶,逃荒至此,積蓄二十餘年後,向農會貸了款,辦起這養雞場。
他頗為健談,說如今場裡每日產蛋少則六七百,多則**百,專供金川各城的貨棧、食店、工廠,肉雞四五月便可出欄,年節時供不應求。
“那場主說,他一家九口,去年淨收入有兩百銀元。”黃淳耀苦笑,“兩百銀元……在大明,便是七品知縣,一年俸祿折銀也不過百餘兩。一個養雞的……”
“此地不稱‘兩’,稱‘元’。”黃宗羲糾正道,“且物價與大明不同,不可簡單折算。但無論如何,新華庶民豐衣足食,確是值得稱道。”
窗外完全暗下來了,但路燈在石板街上投下溫暖的光暈,街市更為喧囂。
路上行人未減,反多了些下工歸家的工匠、店員,三兩結伴,說笑著走過。
有婦人牽著孩童,在路邊攤子前挑選針線,有老翁坐在門墩上抽著旱菸,看街景。
有一群群的孩子,圍著路燈追逐打鬨。
人人氣質昂揚,衣衫整潔,且麵色紅潤,不見菜色。
這與他們離開前的大明,不啻天淵之彆。
萬泰放下酒杯,聲音低下來:“崇禎十三年,陝、豫大旱,人相食。十四年,京畿蝗災,赤地千裡。去歲離南京時,江北已是流寇遍地,江南雖暫安,然蘇、鬆諸府,佃戶抗租、奴仆弑主之事,月有數起。”
“土地兼併之劇,猶勝曆朝。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他搖搖頭,未儘之言化作一聲歎息。
“何止土地。”黃淳耀語氣激憤,“鹽政、漕運、礦稅,哪一項不是盤剝小民以肥巨室?朝廷加派三餉,遼餉、剿餉、練餉,層層疊加,胥吏又從中漁利,以至田賦竟有每畝征銀二兩者!”
“如此,農人焉能不逃,不反?”
他是崇禎十六年進士,卻因不屑賄賂朝堂銓吏,又目睹朝堂傾軋,索性不候銓選,徑自返鄉教書。
臨行前,他在給座師的信裡寫道:“見利而趨,見害而避,此禽獸之道也。今之在位者,禽獸不如。”
一時間,那信在京師的士林中傳抄,有人讚他高潔,有人罵他狂狷。
“履安兄在寧波,應有所聞。”黃宗羲看向萬泰,“鄭氏水師雄踞海上,朝廷無力製之,反要借其力禦外洋藩夷。而鄭家壟斷海貿,歲入千萬,可曾有一分用於百姓,獻之於朝廷?”
“江南豪紳,坐擁膏腴萬頃,可曾繳足田賦?更可笑者,那些人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一旦有事,必曲身投賊,以全富貴,節操怕是還不如市井匹夫!”
他說到此處,眼中閃過痛色。
其父黃尊素,天啟年間因彈劾魏忠賢下獄慘死。
崇禎元年,他赴京為父訟冤,在刑部大堂以鐵錐刺傷閹黨許顯純,名動京師。
那時他尚以為,除去閹黨,朝政便可清明。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所見所聞,隻剩絕望。
“而此地……”黃淳耀望向窗外。
街對麵有家書店尚未打烊,櫥窗裡陳列著新出的《新洲軼聞》、《宣漢週刊》、《格致雜俎》等刊物,有讀書人模樣的青年在店內翻閱。
“百姓不唯衣食足,竟還可讀書閱報。前日我們在西北大學所見那些學子,寒門出身者泰半,膏火皆由公帑供給。那山長,哦,應是校長,他說,新華教育宗旨便是‘有教無類,實學濟世’。”
“實學。”萬泰咀嚼著這個詞,“此間重實學,輕八股。農有農學,工有工學,商有商學,乃至礦學、漁學、算學、格物學……所學皆有所用。”
“反觀大明,士子隻知四書五經、時文製藝,於錢穀刑名一竅不通,於民生疾苦漠不關心。一旦為官,非但不能治國,反成蠹蟲。”
黃宗羲忽然道:“二位可曾想過,新華與大明,根本之彆在何處?”
萬泰沉吟:“吏治清明?”
黃淳耀道:“鼓勵工商?”
“皆是,皆不是。”黃宗羲目光灼灼,“根本之彆,在於‘天下為誰之天下’。”
雅間內忽然一靜。
樓下街市的喧鬨聲隱約傳來,反襯得室內更靜。
“太沖且與我等道來。”萬泰正色道。
黃宗羲斟了杯酒,卻不飲,隻看著杯中漣漪:“《禮記》雲:‘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此聖賢理想,然三代以降,誰人得見?”
“自秦以來,皆是一家一姓之私天下。君主視天下為私產,‘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故有秦皇漢武,窮奢極欲,役民如犬馬;故有唐宋君王,為一己之權術,黨爭不息,禍國殃民。”
“至我大明,太祖廢丞相,權歸六部,本欲集權於上,然不過百年,宦官、權相、廠衛,輪流擅權,何也?蓋因天下為私,則權力必為私器,必生蠹蟲。”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反觀新華,其國中無帝王,無世襲。執政者由公推,有任期,掌權柄者五年一易,多著兩屆。中樞諸公,皆稱‘委員’‘部長’,不稱‘大人老爺’。”
“我等在始興所見,那政務院大門敞開,庶民有訟,可直入陳情。各縣鄉有‘鄉老會’‘谘議會’,凡修路、治水、興學等事,皆由百姓公議。”
“這豈非‘天下為主,君為客’的三代古風?”
萬泰緩緩點頭:“太沖此言,深得我心。去年六月,在新華管理學院,聽那教習講解‘公權民授、分權製衡’之理,我初時不解,後細思之,方覺其妙。”
“政務、法務、監察三權分立,相互製衡,可防專權。地方有自治之權,可免中樞遙控之弊,地方惰政之害。更妙者,有‘審計署’專司查賬,有‘監察公署’糾察吏治……這一整套設計,確是為防‘以權謀私’四字。”
“然也。”黃宗羲眼中閃著光,“這便是根本。大明之弊,在天下為私。天子私天下,百官私權柄,士紳私田產,層層盤剝,以至民不聊生。”
“而新華立國之基,在‘天下為公’。土地非私有,乃‘國有民用’,抑製兼併。礦產、山林、水路,皆歸國有,私商可營,但須納稅,無人可免,且不得壟斷。更重要的……”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此地不以科舉取士。公務人員之選拔,有考覈,有實習,重實務能力,輕文章辭藻。且薪俸優厚,足以養廉。”
“我等在宣漢縣衙所見,那些公務人員處理文書、調解糾紛、勘察田畝,皆有條不紊。我問過幾人出身,有農人漁夫之子,有商賈子弟,有匠人之後,更有新進未久之移民,皆因考試合格而錄用。”
“如此,寒門子弟亦有晉身之階,胸有才華者當儘其力,所有人等,皆不必依附權貴。”
黃淳耀擊節歎道:“難怪此地百姓,麵上皆有生氣。那日我們在鄉下,見老農與農事官爭執水渠走向,言辭激烈,卻無人斥其‘犯上’。”
“最後竟以眾人投票定案,老農方案得多數支援,農官從之。這若在大明,早以‘咆哮公堂’之罪打板子了。”
“這便是‘民為本’。”萬泰感慨,“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此言在大明,隻存於書本。在此地,竟是實實在在的。”
“你們可注意到,新華官府征稅,有明文稅率,有統一稅票,征多征少,一目瞭然。無加派,無火耗,無胥吏勒索。農人歲入數十元,納稅不過五六元,更有子女多者,可免其賦稅,納征之餘,皆歸己有,焉能不勤?”
“不止農人。”黃宗羲道,“工匠、商賈,皆然。且此地重‘專利’,匠人有新發明,可向官府申請‘專利狀’,獨享其利數十年。”
“如此,人人皆願鑽研技藝,改良工具。那機械廠的蒸汽機,十餘年前不過抽水之用,如今已能驅動機床、舟車,日新月異,皆因利之所在。”
窗外傳來鐘聲。
那是宣漢城鐘樓的報時聲,每日整時鳴響,以便市民作息。
鐘聲渾厚,悠悠迴盪在小城上空。
三人靜聽鐘聲歇了,黃淳耀方喃喃道:“此鐘亦是新華所鑄。材質、工藝,皆勝大明。聽聞京師欽天監的外夷教士湯若望,曾欲為朝廷鑄炮鑄鐘,卻因戶部無銀、工部掣肘,終不成事。”
“非不能也,實不為也。”萬泰冷笑,“朝廷之銀,多用於宗藩祿米、百官俸餉、遼餉剿餉,何曾有餘裕興實業、利民生?便是有餘裕,也早被層層貪墨了。”
他提起酒壺,為三人斟滿:“這一路所見,我常思之:新華立國僅二十餘載,何以有今日之盛?地,類似神州之土;人,亦為炎黃之裔。”
“何以在大明,民不聊生;在此地,卻如此欣欣向榮?”
黃宗羲端起酒杯,卻不飲,隻望著杯中倒映的燈火:“履安兄此問,我思之久矣。”
“竊以為,其要有三:一曰製度,去帝王,行公推,分權製衡,此政治之新。”
“二曰經濟,土地國有,抑兼併;鼓勵工商,專利創新;統一稅製,藏富於民,此經濟之新。”
“三曰教化,廢八股,興實學;廣設學堂,有教無類;報刊昌言,開啟民智,此文化之新。”
“有此三新,方有今日新洲之‘新’。”
“然此三新,大明可能行否?”黃淳耀問。
雅間內再度陷入沉默。
許久,萬泰緩緩搖頭:“難,難如登天!太沖所言之‘天下為公’,在大明,便是大逆不道。”
“僅‘去帝王’三字,便足以誅九族。至於土地國有、抑製兼併,更是觸怒天下士紳,誰會自斷根基?”
“更不必說廢科舉、興實學,天下讀書人便要群起而反。”
“故而大明之困,實是死局。”黃宗羲語氣沉痛,“皇帝要集權,百官要貪墨,士紳要兼併,宗藩要祿米,邊軍要餉銀……層層皆要分利,而利從何來?”
“唯有盤剝小民,小民不堪盤剝,則或逃或反。流民愈多,則剿餉愈重;剿餉愈重,則盤剝愈甚……如此循環,直至天下崩解。”
他說到此處,眼中竟有淚光:“我少年時,嘗以為除閹黨、清君側,便可救國。後與諸兄同參與複社,以為集結清流,激揚輿論,便可正朝綱。”
“如今看來,皆是隔靴搔癢。大明之病,不在閹黨,不在異己,而在製度根本。”
“天下之利,儘歸私門;天下之害,儘歸庶民。此病不除,縱有十個張居正,亦難迴天。”
黃淳耀黯然。
崇禎十六年,他中了進士,但放榜之日,他毫無喜色,反在寓所痛哭一場。
同年中,有人立即奔走鑽營,有人歡天喜地赴任,唯他看透朝堂腐朽,掛冠而去。
如今在異國他鄉,聽摯友剖析母國之痼疾,字字如刀,剜在心口。
“然則……”他聲音乾澀,“吾輩讀聖賢書,所學何事?便眼睜睜看著大明沉淪,百姓塗炭?”
“不然又能如何?”萬泰長歎,“我在寧波,親見饑民易子而食。在南京,親見勳貴一席酒,費銀千兩。在江北,親見官兵殺良冒功,百姓畏兵甚於畏賊。”
他望向窗外。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漸稀,但路燈依舊亮著,為晚歸者照亮道路。
“此地,”萬泰輕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情緒,“百姓可安眠,稚子可飽食,匠人可專利,農夫可有田……此非聖賢所求之治世乎?雖製度迥異於三代,然精神暗合‘天下為公’之大道。”
黃宗羲微微點頭:“兩年前,從京師流傳出大明宣慰新洲大使徐文軒之《新洲訪錄》抄本若乾,其中便提及這‘天下為公’之道。我等尚存疑竇,認為該書冊言過其實,恐為編纂之作。”
“然,一年多時間的遊曆,方知那《訪錄》所寫,已然大做刪減掩飾,不足以道明新華百中之一。”
他頓了頓,目光堅毅起來:“故而,待返回大明後,我定當將新洲所見所聞,如實編撰,以饗天下人,以為思之、鑒之。”
“甚好!”萬泰、黃淳耀聞言,端起酒杯遙遙敬酒:“太沖所著,必將喚醒萬千士人。我大明若能以新華之舉,踐行一二,也當大利天下。”
小二輕輕叩門,進來添了茶水,又悄然退下。
他的動作輕盈利落,臉上帶著自然的笑意,並無大明酒樓夥計那種卑微討好之相。
黃淳耀看著小二離去的背影,忽道:“你們可注意到,此地百姓,無論士農工商,皆有一股……昂然之氣。不似大明庶民,見官則跪,見紳則避。”
“在鄉間,農人敢與農官爭執;在學堂,學子敢與師長辯論;便是在這酒樓,夥計待客,也是不卑不亢。這‘昂然之氣’,從何而來?”
“竊以為,此氣當從‘權利’二字而來。”黃宗羲一字一頓,“新華律法明定,庶民有諸多權利:財產之權,不受侵奪;言論之權,可議國是;訴訟之權,可告官府。”
“有權利,方有底氣。反之,大明子民,於國無權利,唯有義務:納糧、服役、納稅、受束。如此,焉能不卑?”
萬泰頷首:“此亦製度使然。權力製衡,則難以欺民;民有權利,則敢於抗暴。此所謂‘以權利製權力’。”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該去驛館,哦,不對,是去賓館休息了。明日還要去城東看看那新建的造紙廠。聽說用了更為先進的“新式”之術,一日所造紙張,堪比我大明數座工坊所產。”
黃淳耀也站起來,望著窗外零星燈火,忽然道:“履安兄,太沖兄,遊曆年餘,我常有一問:若大明朝堂諸公,或有識之士,見此地景象,是會效法維新,還是斥為異端?”
黃宗羲默然片刻,方道:“多半是後者。‘祖宗成法不可變’、‘聖賢之道不可違’,有此二語,便可堵住一切維新革變之路。”
“更何況,效法此地,便要觸犯多少人的既得之利?皇帝、宗藩、勳貴、官僚、士紳……誰會答應?”
“然則……”
“然則,”黃宗羲端起酒杯,望著杯中清亮的酒液,輕聲道:“這個新生之國,正在以一種我們無法想象的速度,變化著,生長著,壯大著。”
“而我們的大明……”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三人默默舉杯,一飲而儘。
酒入愁腸,化作一聲長歎。
他們見過新華的農場、工廠、學堂、軍營。
他們見過此地百姓臉上的紅光,眼中的希望。
他們也見過官吏處理公務時的乾練,兵士操演時的整肅。
他們更見過那縱橫交錯的公路,奔騰不息的蒸汽機,穿梭不斷的大小海船,日夜轟鳴的礦山,桅檣如林的港口……
這一切背後,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蓬勃向上的力量。
仿若初升之朝陽,無可阻擋。
三人結了賬,走下酒樓。
街上已靜,隻有路燈在夜色中灑下一個個溫暖的光圈。
回到賓館,黃宗羲在油燈下鋪開紙筆。
遊曆年餘,見聞所思,積鬱在胸,不吐不快。
他提筆寫下標題:《新洲見聞錄》。
也許,這些寫下的文字在大明是**,是異端。
也許,它們會被付之一炬,會被列為禁燬書目,會被那些衛道士們口誅筆伐。
但若乾年後,總會有人知道,在大明陷於困頓,自拔無力之時,在遙遠的新洲大陸,有一群華夏子孫,嘗試著走另一條路。
一條冇有皇帝的路。
一條“天下為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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