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傳統經濟中，人，即使不是唯一的動力來源，也是主要的動力來源。
人體肌肉的力量，構成古代社會運轉的基石。
每一塊田地的耕種，每一座城池的修建，每一條道路的開拓，歸根結底，都依賴於那一副副血肉之軀所能發出的、微薄卻持久的力量。
在神州華夏，因為人力資源的豐富而廉價，使人力成本在某些地方甚至會遠低於畜力成本。
那些精打細算的地主士紳們發現，雇一個人乾活，比養一頭牛更劃算--人不需要喂草料，病了可以辭退，死了也不用賠。
於是，千千萬萬的人，就變成了千千萬萬個行走的動力源，在田地裡、在工坊裡、在碼頭上，日複一日地消耗著自己的生命。
然而，人是一種很脆弱的生物。
與很多動物相比，人類的身體並不強壯。
一頭牛可以拉動比自身重幾倍的東西，一匹馬可以馱著人奔跑幾百上千裡，而一個人，能扛起的不過百十斤，能走出的不過幾十裡，還得歇好幾歇。
一個人可以產生的持續動力大約隻有0.1匹馬力左右，也就是說，十個人持續乾活，才相當於一匹馬。
在極短時間內，或許可以達到一匹馬力，比如一個壯漢在拚命時，瞬間爆發的力量可以和馬相比。
但那種爆發隻能持續幾秒鐘，然後就氣喘如牛，癱軟在地。
可以說，古代社會的主要推動力，永遠是人類那微不足道的0.1匹馬力。
修建胡夫金字塔用了十萬人、二十年之力。
秦始皇陵用了三十九年，“刑徒七十萬，起土驪山隈”。
在自然條件下，古人儘管使用了很多提高效率的工具和機器，比如槓桿、滑輪、斜麵、絞盤，但動力源本身依然非常有限。
再高級點，無非就是利用水車、風車，它們的動力遠遠大於人力和畜力。
不過，正是這些原始的動力“機器”，慢慢鍛鍊了人們製造機器的創造力和工藝水平。
為了把水車的動力傳遞給磨盤，古人發明瞭齒輪；為了讓風車隨風向轉動，古人發明瞭轉向機構；為了控製水流的流量，古人發明瞭閘門。
這些技術，一代代積累下來，成為後來真正機器的雛形。
但是，風力和水力屬於自然動力，受到自然環境的極大限製。
許多工場、作坊不得不設在水流量大的河流旁邊，工業，或者說手工業，被禁錮在邊遠的區域性地區，甚至交通極其不便的地方。
一切機器的目的，都是為瞭解放。
如果說水力解放了人力，那麼蒸汽機就解放了地理限製，使工業獲得了自由，徹底擺脫了自然環境的束縛。
有了蒸汽機，工廠可以建在城市裡，建在港口邊，建在市場旁，建在任何需要它們的地方。
隻要有一堆煤，一鍋水，機器就能日夜不停地運轉，不受季節影響，不受天氣左右。
蒸汽機在新華的誕生，已經有十四年了。
從最早期的抽水機到驅動機器運轉的動力源，從海上的蒸汽輪船到鐵軌上奔跑的火車，技術越來越進步，應用範圍也越來越廣泛。
甚至，新華的機械製造廠還在試著將蒸汽機搬到農業機械上，以進一步提升農業生產力。
是不是可以弄出蒸汽犁、蒸汽脫粒機，乃至蒸汽收割機？
那些原本需要大量人力的農活，現在隻需要幾個人和一堆煤，就能輕鬆完成，那將是多美美好的願景。
工業發展，首在重器。
新華之所以這般重視“重器”，實為迫於無奈，因為缺人。
雖然，新華對移民活動投入巨大，每年拿出財政收入的近四成，從大明、朝鮮、倭國等國家和地區進行大規模移民，人口從二十六年前的數百人，急劇增長至現在的一百二十多萬。
一百二十多萬人，聽起來不少，但攤到新華控製下廣闊領土上，就稀稀落落了，而且還大部分都分佈在沿海一溜狹長地帶。
新華缺少填滿田地裡的農人，新華也缺少能縱橫大草原的牧人，新華更缺少能進入工廠、礦山、船舶，乃至商社中的工人、礦工、水手和夥計。
缺人，處處都缺人。
所以，為了在諸多生產領域節約人力，為了最大限度地提升生產效率，隻能推動機器的生產和製造。
用機器代替人力，用蒸汽代替肌肉，用鋼鐵代替骨骼。
隨著新華“工業革命”的蓬勃興起，蒸汽機的出現讓生產力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然而，早期的諸多機械製造仍然主要依靠手工、簡易工具輔助來完成。
那些蒸汽機的氣缸，要靠手工一點點鏜削，那些傳動軸的軸承，要靠手工一點點打磨，那些齒輪的齒牙，要靠手工一點點銼出。
但隨著蒸汽機、紡織機、槍炮等設備需求的不斷增加，精密金屬加工成為製約工業發展的最大瓶頸。
用手工加工金屬，太慢了，太不準了，太費工了。
一個熟練的工匠，一個月才能鏜出一個蒸汽機氣缸；一個頂尖的技師，幾個月才能打磨出一套精密的齒輪。
這樣的效率，怎麼能滿足日益增長的需求？
為了製造出更精密、更高效的零部件，新華的工程技術人員和工廠實際操作的工匠們，陸續開始研發能夠進一步精加工金屬的機器。
而這種機器的出現，成為早期機床的起源。
在第二次新華-西班牙戰爭期間，新華重工通過技術攻關，成功發明瞭炮筒鏜床，用於製造火炮的炮筒。
那是一種用水力驅動的機器，炮筒在機床上旋轉，鏜杆伸進去，一點一點地把內壁鏜削光滑。
鏜出來的炮筒，內壁光潔如鏡，尺寸分毫不差。
這台鏜床不僅大大提高了火炮生產效率、降低了生產成本，而且還極大提升了火炮的效能。
以前手工打造的火炮，內壁粗糙，炮膛不圓，射程近，精度差，還容易炸膛。
現在用鏜床加工的火炮，炮膛又圓又光，炮彈出去又遠又準，炸膛的風險也大大降低。
這使得新華生產的火炮，在出口西班牙、葡萄牙、大明等國家和地區時，質優而價廉，極具性價比。
未久，新華重工又製造出一台以水力驅動的氣缸鏜床，可以精確鏜削蒸汽機的氣缸。
正是這項突破，讓蒸汽機改進成為可能，也讓新華，乃至整個人類第一次真正擁有了能製造機器的機器。
有了氣缸鏜床，蒸汽機的氣缸可以做得更大、更圓、更光滑，活塞在裡麵的運動更順暢，漏氣更少，效率更高。
隨後數年，螺紋切削車床、多軸鑽床、轉塔式四角車床、立式刨床……相繼誕生。
每一種新機床的出現，都意味著某一種加工變得更簡單、更快捷、更精確。
螺紋切削車床讓螺栓可以批量生產，再也不用一個一個用手工“搓”出來。
多軸鑽床讓鑽孔的效率提高了好幾倍，一次能鑽好幾個孔。
而轉塔式四角車床讓工人可以快速切換刀具，加工複雜的零件。
立式刨床讓大平麵的加工變得輕而易舉。
每一種新機床的出現，都意味著某一種機器加工和生產變得更簡單、更快捷、更精確。
這些能造機器的機器大規模出現，也最大限度地提升了工業生產效率，更是擴大了工業生產規模。
同時，它們也將曾經一些昂貴的工業製成品，變成低廉而普通的日常商品。
比如，製釘機。
------------
1651年6月2日，廣豐（今溫哥華島薩尼奇市），東平製釘廠。
清晨的陽光透過廠房高處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裡，無數細小的塵埃緩緩飄動。
廠房裡瀰漫著一股煤炭和油脂混合的氣味，還有金屬特有的那種淡淡的鐵腥味。
這是一座典型的工業廠房，高大的磚牆，寬闊的空間，屋頂上鋪著灰瓦，一排排窗戶開在靠近屋頂的地方。
地麵鋪著平整的石板，被機油浸得有些發黑，卻打掃得乾乾淨淨。
廠房的一端，矗立著兩台巨大的蒸汽機，鍋爐燒得正旺，活塞往複運動，帶動著巨大的飛輪緩緩轉動。
飛輪上套著皮帶，皮帶連著天軸，天軸又通過皮帶帶動著一排排機器。
那些機器，就是製釘機。
六臺製釘機整齊地排列在廠房中央，每台機器前都有兩到三個工人在操作。
機器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那聲音此起彼伏，連成一片，像是某種奇特的交響樂。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的中年人站在一臺製釘機旁，手裡拿著一把剛生產出來的釘子，仔細端詳著。
他叫陳大和，是東平製釘廠的高級匠師，從製釘機安裝調試那天起，就一直在和這些機器打交道。
“師傅，這批釘子怎麼樣？”旁邊一個年輕的學徒湊過來問。
陳大和把那把釘子遞給他：“你自己看。”
學徒接過釘子，仔細打量。
那是一把標準規格的三寸釘，每一根都一模一樣，同樣的長度，同樣的粗細，同樣的釘頭形狀，同樣的釘尖角度。
“真齊整。”學徒感歎道，“比我爹手工打的強多了。我爹以前在大明的時候是鐵匠，也曾打過釘子。不過，打出來的釘子，冇兩根是一樣的，用的時候還得挑。”
陳大和笑了笑：“這就是機器的好處。一樣的尺寸，一樣的形狀，用起來方便。”
他走到製釘機前，指著機器上的部件，給學徒講解：“你看，這是進料口，鐵線從這兒進去。你操作的時候，務必小心，袖口、衣角不要被攪進去了。”
“這是模具，鐵線被送進去後，模具一合，就把釘頭壓出來了。”
“這是切刀，釘頭壓好後，切刀就把釘子切下來。這一步，更要謹慎，操作時，動作要快，可莫要切到手了。”
“這邊還有磨尖的裝置，釘子掉下來的時候，自動就把尖磨好了。”
學徒一邊看著，一邊連連點頭。
機器繼續運轉，鐵線源源不斷地從捲筒上拉出來，送進機器。
隻聽哐噹一聲，一枚釘子就掉了出來，落進下麵的木箱裡。
再哐噹一聲，又一枚。
幾秒鐘，出來一枚。
木箱裡的釘子越來越多，很快就積了厚厚一層。
那些釘子泛著銀灰色的金屬光澤，稍顯散亂地堆在裡麵，需要工人稍稍整理，擺放整齊。
陳大和伸手從箱子裡抓起一把釘子，讓它們從指縫裡滑落，釘子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你猜，這一箱有多少？”他問。
學徒看了看那個箱子，箱子不小，長約三尺，寬兩尺，深一尺多，已經裝了半箱。
他估摸著說：“得有好幾百吧？”
“一千根。”陳大和道，“我們不需要點數，裝滿箱子後，直接在稱上稱重。就算有誤差，也不過上下幾根。”
“哦。”學徒瞪大眼睛，看著箱子裡密密麻麻的釘子，心下驚歎不已。
記得小時候，他爹在打製鐵釘時，那可是要一遍又一遍地數，唯恐記錯了數字。
在大明，甚至新華初立時期，鐵釘可是極為值錢的物什。
“師傅，這台機器，一天可以打出多少根釘子？”學徒吞嚥了一口水。
“嗯，這台機器，若是不出故障的話，一小時能出四五千根，這一天十幾個小時下來，差不多能出五六萬根吧。”陳大和說道。
“五六萬根！”學徒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眼睛掃向另外幾台機器，“那加上另外五台機器，一天下來怕是要生產……三十多萬根！”
“呃，差不多吧。”陳大和扭頭看了一眼學徒，有些意外，“嘿，你算學還挺厲害！”
“師傅……”學徒幽怨地看了師傅一眼，“我讀完了小學的。”
“哦，是了。”陳大和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我都忘了，你們這些年輕人，是上過學堂的。加減乘除，那是基本功。可惜，我來新華時，年齡大了一點，冇機會去學堂讀書。”
“哎，你們這些小一輩呀，真是趕上好時候了！可以吃飽飯，穿暖衣，還能免費讀學堂。”
“師傅，咱們現在的日子過得也都挺好呀！”學徒討好地說道：“你這樣的大匠，一個月得有十幾塊錢吧？哪像我們這些剛進廠的學徒，一個月才三塊錢。”
“咋的，老子不該拿這麼多嗎？”陳大和橫了他一眼。
“該的，該的！”學徒忙不迭地點頭，“你這種十幾年經驗的大師傅，一個月就算拿二十塊，那也是該得的！”
“哼，小子，在工廠裡好生學著。”陳大和說道：“今日，這整個生產流程也帶你看過了，明日開始，從鐵線搬運和整理的活計做起，啥時候弄利索了，有經驗了，就能操作這些寶貝機器了。”
“到時候，你的工錢自然會慢慢漲上來。過個七八年，一個月拿十幾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好的，師傅。”學徒恭敬地施了一個禮。
“嗯，且隨我去庫房吧。”說著，陳大和轉身朝車間外麵走去。
兩人穿過一排排轟鳴的機器，走過蒸汽機旁邊那巨大的飛輪，走過堆放鐵線的區域，就要步出車間。
“師傅，咱們工廠一天就能生產三十多萬根鐵釘，這都能賣出去嗎？”學徒跟在後麵，一邊走著，一邊繼續問著話。
陳大牛笑了：“這才哪兒到哪兒？咱們這點產量，還不夠整個新華灣地區用的。你想想，新華灣有多少人？那可是七十多萬。每人每年要用多少釘子？”
“聽說交通部那邊正在規劃新的鐵路，要往北修，往金川地區（今溫哥華市及周邊）修，往宣漢（今西雅圖）那邊修。修鐵路要用多少枕木？一根枕木要釘多少道釘？那些道釘，不都得咱們來造？”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蓋房子，要用多少釘子？梁上要用，椽子上要用，牆上要用，門窗上要用。冇有釘子，房子就蓋不起來。冇有房子，這新進移民來了住哪兒？”
“除了這些，還有傢俱生產，還有造船，還有橋梁，還有雜七雜八的其他方麵，哪裡不需要釘子？更不要說，還有南邊西夷地界，還有大明，還有倭國，還有朝鮮，還有……還有很多、很多國家都需要釘子。”
“咱們工廠的生意，那是最為長久的買賣，生產出來，根本不愁賣！”
學徒連連點頭，眼睛裡滿是崇敬。
陳大和拍拍他的肩膀：“小子，好好乾。咱們這行，有前途，能吃一輩子。”
“老陳！老陳！”
正說著，工廠辦公區跑來一人，是廠裡的調度，臉上帶著幾分急切，手裡還揮著一張紙，“緊急訂單，三號釘和五號釘，各兩百箱。墨西哥那邊的，五日後，始興港裝船！”
“聚珍木坊那邊下的訂單不做了？”陳大和揮揮手，示意學徒自己前往庫房，“這模具剛剛纔調好的，又要改過來嗎？”
“美洲貿易公司可是官家的商社，要優先滿足他們的訂單需求。”那調度將生產計劃單遞給他，很是不耐地說道：“至於聚珍木坊那邊的私人工廠，且等些時日吧。趕緊地去車間重新調試機器，先將三號釘和五號釘的計劃做出來。”
“哎，我這就去！”陳大和接過計劃單，轉身返回車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