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1年6月13日,饒州(今素裡市)。
午後的陽光炙烤著街道,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轔轔聲。
車廂內,“聚珍木坊”大東家李茂才癱軟在座椅上,臉色潮紅,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閉著眼睛,胸口起伏著,呼吸裡帶著濃重的酒氣。
長子李守拙坐在旁邊,一手扶著父親,一手拿著塊濕手帕,不時給他擦擦額頭的汗。
他看著父親這副模樣,心裡又急又疼,忍不住埋怨道:“爹,方纔酒席上,你冇有必要這般灌自己。你都快五十了,當心自個身體!那幾個處長喝高興了就行,你何苦陪著他們一杯接一杯?”
李茂才睜開眼睛,乜斜著看了兒子一眼。
那雙眼睛雖然被酒意熏得迷濛,眼皮都有些抬不起來,但目光裡依然透著幾分精明和銳利。
他抬起手,朝兒子擺了擺,嘴角扯出一絲笑意。
“你個小兔崽子,老子不多灌幾口,你道移民事務部那兩位官人怎會將下半年新移民所需定製傢俱的訂單交給咱們‘聚珍木坊’?”
一陣酒意上湧,嘴巴微微張了張,似是要吐,又被他強行壓下,撥出一口濁重的酒氣:“哼,盯著這塊肥肉的木器廠可不止咱們一家。興隆、永昌、大華,哪一家不是虎視眈眈?哪一家不是削尖了腦袋往裡鑽?”
“咱們不使勁,彆人就使勁;咱們不灌酒,彆人就灌。這年頭,生意好做,但生意也不好做。”
李守拙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氣:“爹,咱們‘聚珍木坊’是十七年的老字號了,論規模和實力,也是新華本土排在前三的木器廠。”
“再加上咱們做移民部的定製傢俱業務也有**年時間了,算是長期合作商。平日裡關係也維護著,逢年過節禮數都儘到,魯處長他們如何不會將訂單交給咱們?何至於要這般……”
“你呀,想得太天真!”李茂才苦笑一聲,揮揮手,直接打斷兒子了的話。
他掙紮著坐直了些,看著兒子:“你要記住,隻要訂購協議冇正式簽下來,那業務就不能說一定會給咱們。跟官府打交道,可冇有什麼‘十拿九穩’這回事。”
“哪怕合同簽了,定金冇到賬,都有可能出變故。若是一個不小心,怠慢了這些掌握十幾萬訂單的主管官員,說把單子給彆人,就給彆人了。”
“你能怎麼樣?你能去告他們?你能去找更高層的人評理?”
他軟軟地靠回座椅,喘了口氣,繼續道:“彆看咱們處了這麼多年的關係,平日裡也是你好我好,逢年過節送點特產,人家也客氣收下。”
“但人家隻要覺得看你不懂事,覺得你不夠恭敬,覺得你‘不拿我當回事’,翻了臉、變了卦,那還不是幾息時間的事情?到時候,你哭都冇地方哭。”
“所以呀,”他長歎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滄桑,幾分無奈,“在咱們新華,官府……跟以前大明的官府,是不一樣。他們不隨便搶你的,不隨便罰你的,做事有章程,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
“可這不代表,他們就冇脾氣,就冇偏好。跟官府做生意,尤其是這種長期、穩定、量大的訂單,技術、質量、價格,隻是入場券。真正決定單子給誰的,是關係,是態度,是讓他們覺得舒服、放心。
“更要讓他們覺得,這訂單是賞給你的,是看在你會做人的份上給你的。隻有這樣,這官府的生意才能做得長久。”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你還年輕,這些事,慢慢就懂了。”
李守拙愣了一下,微微歎了口氣,冇有再說什麼。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響。
車廂裡陷入沉默,隻有李茂才粗重的呼吸聲。
窗外的街景緩緩掠過。
饒州城比始興小得多,但也是一派繁榮景象,人口在去年也突破了一萬人。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如織,不時有馬車駛過。
遠處,幾座工廠的煙囪冒著黑煙,機器的轟鳴聲隱隱傳來。
李茂才靠在座椅上,半闔著眼睛,但腦子卻異常清醒,仍舊還在轉著生意上的事。
十七年了。
從當初在始興城東租下那間破舊門麵,和合夥人張廣厚兩人起早貪黑,鋸木頭、刨板子、鑿榫卯、上油漆,一件件傢俱親手打造,一步步積累口碑和客戶。
到如今,“聚珍木坊”已經發展成為擁有四家分廠、雇傭工人超過五百餘人的大型木器廠。
四家分廠--始興老廠,分州分廠,饒州分廠,還有今年二月剛剛在宣漢(今西雅圖)設立的新廠。
五百多號工人,木匠、學徒、雜工、管理人員,加上他們的家屬,那就是上千張嘴靠著木坊吃飯。
“聚珍木坊”的年營業額更是達到了十萬銀元。
十萬銀元,放在十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那時候,一年能掙幾百塊就覺得了不得了。
現在呢?
半個月流水就抵得上過去一年。
當然,這個規模比起政府投資控股的百餘家大型工廠、商社來說,還是顯得微不足道。
那些大企業,諸如新華重工、新華機械、東平動力、啟明造船廠、北方貿易公司、太平洋運輸公司,營業額動輒四五十萬,甚至上百萬銀元,雇傭人數有的超過千人,甚至數千人。
不過,在新華境內不斷湧現的大量私營工廠、作坊中,“聚珍木坊”已然屬於“頭部”企業了。
那些小作坊,三五個人,七八條槍,租一間門麵,做點桌椅板凳,一年掙個幾百銀元就算不錯了。
像“聚珍木坊”這樣規模的私營企業,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馬車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李守拙扶著父親下車,走進院子。
院子裡種著幾棵石榴樹,紅花開得正豔。
幾個幫傭迎上來,一起把李茂才扶進屋裡。
“去熬碗醒酒湯。”李守拙吩咐道,“濃一點。”
幫傭應聲去了。
李茂才躺在榻上,閉著眼睛,嘴裡還喃喃道:“訂單……八萬多……咱們能吃下……至少……五成……嘿嘿,夠忙活大半年了……”
李守拙聽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給父親蓋上一床薄被,輕聲道:“爹,你先歇著,訂單的事,明天再說。”
李茂纔沒再說話,沉沉睡去。
李守拙叮囑了幾句家裡的幫傭,便走出屋子,朝“聚珍木坊”饒州分廠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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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廠坐落在城北,占地十多畝,四周用木柵欄圍著。
廠區裡一排排廠房整齊排列,都是磚木結構,屋頂鋪著灰瓦,牆上開著大窗戶,既通風又明亮。
李守拙走進廠區,迎麵而來的是一片嘈雜而有序的聲響,機器的轟鳴聲,皮帶的轉動聲,鋸片的尖嘯聲,刨刀的切削聲,工人們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
他先去了鋸切車間。
一進門,就聽見圓鋸機發出尖銳的呼嘯聲,那是高速旋轉的圓鋸片切割木材的聲音,刺得人耳膜發疼。
車間裡,一台大型圓鋸機正在運轉。
粗大的原木被抬上工作台,工人推著進料小車,把原木送向飛速旋轉的鋸片。
鋸片切入木材,木屑飛濺,帶著鬆木特有的清香。原木被快速剖開,裁成一塊塊板材,碼放在一旁。
那效率,遠超手工框鋸。
僅三個工人操作一台機器,一天能乾的活,便抵得上過去十幾個木匠乾三天。
尤其是接入蒸汽驅動裝置後,效率更是提升了數十倍。
以前開一批料,要七八個木匠乾一整天,現在機器一轉,數小時就完事了。
他站在圓鋸機旁,看著工人操作。
那工人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肌肉。
“周師傅,今天開多少料了?”李守拙問道。
那工人回頭一看,見是少東家,咧嘴笑了:“少東家來了!今天開了二十多根原木了,估摸著到晚上能開四十根。”
李守拙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注意安全,鋸片快,手要穩。”
“曉得的,少東家放心!”
在刨削車間,平刨機的旋轉刀軸飛快轉動,配合自動進給機構,將粗糙的木板刨得平整光滑。
單麵壓刨機更是神奇,固定刀軸加上壓緊滾筒,能批量將木料加工到統一厚度。
一塊塊木板送進去,出來的都是分毫不差的標準厚度。
李守拙撿起一塊剛刨好的木板,拿在手裡端詳。
木板表麵平整光滑,紋理清晰,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他翻轉過來看背麵,同樣光滑。
“好。”他點點頭,放下木板,繼續往前走。
鑽孔車間裡,蒸汽驅動的機械鑽床正在精準而高效地對木板鑽孔,用於椅腿、框架、麵板的連接。
鑽頭高速旋轉,刺入木材,木屑飛濺,幾息之間就鑽出一個規整的圓孔。
新引入的方榫機更是專門加工榫眼的利器,方形鑿頭配合旋轉鑽頭,一上一下,一衝一鑽,瞬間就能打出一個規整的榫眼。
在車削車間,模具自動車床正在加工椅腿。
依舊是蒸汽驅動,仿形車削,靠模複製複雜輪廓。
一根根粗糙的木方送進去,出來就是一模一樣的、曲線優美的椅腿、桌腿、床腿。
那些木腿,無論是大小、形狀、弧度,都分毫不差,完全可以互換。
李守拙拿起一根剛車好的椅腿,仔細端詳。
這是一根典型的“聚珍木坊”風格椅腿,上端略粗,向下漸細,中間有一道優美的弧線,底部略收。
他閉上眼睛,用手指摸索著椅腿的每一處曲線,光滑,均勻,冇有一絲瑕疵。
他睜開眼睛,又拿起另一根。
兩根椅腿並在一起,一模一樣,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笑了笑,放下椅腿,走向另一個車間。
在銑削車間,主軸成型機高速旋轉著成型刀,加工著桌麵的曲線邊緣。
那效率,替代手工雕刻,提升了何止百倍。
還有鏤銑機,可開槽、挖空、浮雕,用於麵板與裝飾件的加工。
李守拙站在一台鏤銑機旁,看著機器在一塊橡木麵板上刻出浮雕花紋。
那是簡單的幾何圖案,線條流暢,深淺一致,邊緣乾淨利落。
雖然比不上手工雕刻的複雜和靈動,但對於普通傢俱來說,已經足夠好了。
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手工雕花是好,但太貴了,太慢了。普通人家要的是能用、好看、便宜,不是要傳世的藝術品。”
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除了這些先進的機器和技術外,“聚珍木坊”還將機械製造、軍工生產等行業中的標準化模式引入生產過程。
機械加工使零件尺寸統一、可互換,基本上實現了流水線裝配。
這樣的生產模式是顛覆性的,使得生產規模和效率得以成倍增長。
要知道,這個時期,不論是東方的大明,還是西方的歐陸諸國,傢俱製造都還冇有進入“標準化、可互換零件、流水線組裝”的階段。
在大明,主流仍然是單件定製。
富貴人家要做傢俱,會請木匠上門,根據房間的尺寸、主人的喜好,單獨設計。
木匠量好尺寸,畫好圖樣,然後開始製作。
每一件傢俱都是獨一無二的,從尺寸到雕花,都需量身定做。
木匠做活,靠的是手藝、經驗和口訣。
他們基本上冇有統一的圖紙,更冇有統一的公差概念。
做出來的榫頭,要跟榫眼慢慢比劃,大了就修修,小了就墊墊。
零件根本不可能互換,若是哪把椅子的腿壞了,隻能請原來的木匠來修。
傢俱,對於許多家庭而言算是半奢侈品。
普通人家置辦一套像樣的傢俱,往往要攢很久的錢,請木匠來家裡做。
做好之後,用幾代人,壞了就修,修不好就湊合著用。
一套桌椅,傳三代是常事。
當其他國家還在為一件雕花傢俱讚歎匠人精神時,新華,已讓萬千家庭坐上了同一張椅子。
這,纔是工業革命最溫柔的力量。
不過,神州大陸上的傢俱製造,有極強的“模數化思維”。
講究材分製,講究比例美學,有固定的榫卯類型,諸如格肩榫、夾頭榫、粽角榫、燕尾榫……這些都是曆代工匠積累下來的智慧結晶,是千年傳承的手藝精華。
但這些僅僅是結構範式的統一,而不是零件尺寸的統一。
也就是說,做法是統一的,但做出來的零件尺寸並不一致。
同樣是粽角榫,不同的木匠做出來,大小可能不一樣。
同一個木匠做不同的椅子,尺寸也可能有巨大差彆。
“聚珍木坊”也引進過不少從大明來的手藝精湛的木匠。
他們能製造出美輪美奐的榫卯傢俱,或是手工雕花的精品,每一件都是藝術品。
大東家李茂才本人,就是此中高手。
那些明式風格的紫檀書案、黃花梨架子床、紅木多寶閣,都是他親自設計、監工製作的,在始興城的富裕階層中很受歡迎。
但這類傢俱屬於高階市場,隻有奢華人家,或者“中產階級”才能消費得起。
一套像樣的明式書房傢俱,要幾十甚至上百銀元,相當於工人一年的收入,根本不是普通人家所能消費得起的。
新華每年移民近十萬人,這些人來到安置點,第一件事就是安家落戶。
他們需要床、需要桌、需要椅、需要櫃,而且需要得快,需要得便宜。
再加上每年成家立業的年輕家庭,也是數以萬計。
結了婚,分了家,總得置辦傢俱吧?
床總得有一張吧?
桌總得有一張吧?
椅總得有幾把吧?
這種批量化、標準化、親民化的簡單傢俱,需求量極大。
據粗略統計,整個新華傢俱產業規模,在七十萬到八十萬銀元。
正是這種巨大的需求,催生了新華傢俱及上下遊產業的快速發展。
木材加工業起來了,無數的采伐隊將一棵棵經曆數十上百年發育的大樹砍倒,然後加工成簡單的木材和板材,然後運到各個木器廠。
五金配件業起來了,專門生產合頁、拉手、螺絲、釘子。
塗料業起來了,專門生產油漆、清漆,或從大明進口桐油。
木材加工機械製造業起來了,專門生產圓鋸機、平刨機、壓刨機、鑽床、車床。
運輸業也沾光,生產出來的傢俱要運到各地,需要馬車,需要火車,需要輪船。
一環扣一環,一業帶百業。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一個行業起來了,能把上下遊全都帶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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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漸漸西斜,李茂纔在榻上睡了三個多小時,終於醒了過來。
醒酒湯已經涼了,家裡的幫傭又重新熱了一遍端上來。
他接過碗,慢慢喝著,覺得腦袋清醒了些。
“守拙呢?”李茂纔將碗遞給幫傭。
“哦,少東家去木器廠了。”
李茂才聞言,點點頭,心中一陣欣慰。
這孩子,跟在自己身邊學了這麼多年,也該慢慢接手了。
他讀過書,有些事想得太簡單,但年輕人嘛,總要慢慢磨練。
他望向窗外,夕陽正紅,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橘色。
遠處的工廠煙囪還在冒著黑煙,機器的轟鳴聲隱隱傳來。
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歸家的歸家,收攤的收攤。
又是一天過去了。
明天,還要繼續。
新的訂單,新的客戶,新的挑戰,都在等著他。
李茂才靠在榻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日子,雖然累,雖然忙,但踏實。
他想起兒子,想起木器廠,想起那些從大明來的老木匠,想起那些新式的機器,想起那些源源不斷的訂單。
嗯,過些天,讓守拙去宣漢走一遭,看能否在那邊獨當一麵。
要是能行,以後就把宣漢那邊交給他管。
自己呢,就坐鎮始興,總攬全域性。
他想著想著,又有些困了。
酒意還冇完全散,腦袋還有些昏沉。
他閉上眼睛,靠在榻上,準備再眯一會兒。
窗外,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天邊最後一抹紅色也慢慢褪去,夜色悄悄降臨。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機器還會轉動,日子還會繼續。
這就是新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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