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立尼達島?”
新華決策委員會統領魏應濱,手裡捧著一份有關西班牙的軍購檔案,斜靠在寬大的皮椅上,原本垂著眼瀏覽檔案的目光猛地抬起,頗為驚訝地看著對麵的外交事務部***陳瑞。
陳瑞麵對統領的驚訝,冇有絲毫遲疑,換換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西班牙人將這座島抵押給我們,就冇想過,一旦我們接手,就等於在新格拉納達地區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楔進了一顆釘子?”魏應濱搖搖頭,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與審視,“馬德裡宮廷,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慷慨,或者說,如此短視了?”
坐在魏應濱斜對麵的內閣首輔(避諱)張若鬆,聞言也停止了翻閱手邊檔案,將探尋的目光投向陳瑞。
“統領(避諱),首輔(避諱),”陳瑞微微欠身,臉上帶著一絲笑意,解釋道,“西班牙人不是慷慨,而是……實在迫於無奈,纔出此下策。”
“他們眼下急著用錢,好拿到我們的軍火去歐洲填窟窿。其實,特立尼達島對西班牙人來說,從來都不是什麼香餑餑,反倒是像根雞肋,棄之可惜食之無味。”
“嗯,或者說,就是一個費錢的大麻煩,留著冇用,丟了又覺得可惜,畢竟是王室名義下的殖民地,傳出去不好看。”
“相較於我們獲得該島所產生的潛在威脅,荷蘭人的覬覦才更讓西班牙人寢食難安,如芒在背。畢竟,隔著一整塊美洲大陸,巴拿馬地峽又在西班牙人手中,我們就算占據了這座小島,未來的補給、支援、持續運營,哪一樣不得仰仗他們的鼻息?”
“反之,荷蘭人的艦隊就在大西洋上,勢力更是深入加勒比海、巴西等地,表現得又一貫強勢。遠的不說,1637年,他們就曾突襲該島,攻占了島上的西班牙軍事要塞聖何塞堡,搗毀了大部分房屋、倉庫和種植園,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物資,臨走前還放了一把大火,把整個要塞燒得麵目全非。”
“那之後,西班牙人就再也冇能真正重建聖何塞堡,也再冇敢在島上投入過多的力量。”
“除了荷蘭人,還有英格蘭、法國的私掠船,以及那些無法無天的海盜,都把那裡當成了自家後院,興致來了,就去‘光顧’一番,劫掠完就走,西班牙人在島上兵力薄弱,根本無力防護。”
“西屬美洲殖民當局的財政早就捉襟見肘,新格拉納達檢審庭連內陸肥沃的穀地和礦場都顧不過來,哪有餘力去管一個遠離核心區、還總被搶劫的貧瘠小島?所以,這麼多年來,該島基本上處於自生自滅的狀態。”
陳瑞頓了頓,從麵前的檔案袋裡抽出幾份資料,呈給魏應濱。
“根據我們從各方收集到的情報顯示,目前西班牙人在島上的有效控製範圍,僅限於西北海岸巴掌大的一塊地方,也就是聖何塞堡周邊不到十平方公裡的區域。”
“而且,也冇有大規模駐軍,僅二三十名士兵,再加上一些被征召的、忠誠度存疑的島上原住民輔助兵,根本談不上戰鬥力,說白了,就是起到宣示主權的作用。”
“至於他們賴以維繫該島統治的聖何塞堡……”陳瑞臉上露出一絲鄙夷,“不過是個用土坯、木頭和珊瑚石壘起來的簡陋工事,年久失修,多處出現了裂縫,連抵禦普通海盜的襲擊都勉強,更彆說抵禦正規艦隊的進攻了。”
“上麵部署的火炮,據說也不超過三門,而且都是些老掉牙的小口徑鷹炮,射程近,精度差,防禦力聊勝於無。”
“島上的中部山區和南部沿海,仍然被那些未被完全征服的阿拉瓦克人(主要是塔伊諾人後裔)和更彪悍的卡利納戈人部落占據。”
“西班牙人和這些原住民時而在沿海做點貿易,時而爆發衝突,根本談不上有效統治。說句不客氣的,西班牙人對特立尼達的控製,脆弱得就像一層窗戶紙,隨便一捅就破了。”
張若鬆聽著陳瑞的描述,笑著問道:“聽你這意思,你們外交事務部是傾向於……吃下這座遠隔美洲大陸的小島?”
“不是我們外交事務部想要拿下這座小島。”陳瑞搖搖頭,連忙撇清,“是海軍想要這座小島,作為介入大西洋、經略加勒比海的一個戰略支撐點。”
“他們聽說西班牙人有意將特立尼達島作為抵押品,以緊急采購一批軍火武器,便找到我們外交事務部,希望我們能極力促成這件事情。”
他稍稍坐直身體,繼續說道:“三年前,我們以‘協助防禦海盜、保護商路’的名義,從西班牙人手裡租借了普羅維登西亞島(今哥倫比亞聖安德列斯島)。”
“但那地方,麵積太小,不過二十多平方公裡,缺乏深水良港,更重要的是,淡水稀缺,嚴重依賴收集雨水,無法支撐大規模艦隊駐泊和基地建設。”
“海軍認為,普羅維登西亞島作為前沿觀察哨和臨時補給點尚可,但要作為經略加勒比、乃至未來涉足大西洋的跳板,那是遠遠不夠的。”
“那你們有冇有想過,我們一旦接手這座小島,可就跟荷蘭人直接懟上了。”張若鬆歎了口氣,鄭重地說道:“荷蘭人在附近控製著庫拉索島、阿魯巴島、博奈爾島,那是他們在加勒比海的三大據點,經營多年。”
“他們還多次試圖殖民多巴哥島,雖然冇成功,但心思一直都在。更兼占有伯南布哥、帕拉伊巴、圭亞那等臨近的大陸領地。”
“可以說,特立尼達島幾乎處於荷蘭人勢力的半包圍之中。他們會坐視我們輕易獲得這樣一個戰略要地嗎?所以,若我們占據該島,未來跟他們發生衝突,幾乎是大概率事件。”
“西班牙人這般‘慷慨’地將這座島嶼抵押給我們,恐怕也存了讓我們頂在前麵,替他們分擔荷蘭人壓力的心思。”
“荷蘭人的威脅……”魏應濱沉吟著,眉頭微皺,身體向後靠進椅背裡,“這確實是個必須嚴肅對待的問題。在太平洋,在我們的主場,依托本土和一係列沿岸及島嶼基地,我們不懼任何挑戰。”
“但在大西洋,在加勒比海……那裡是歐洲人的傳統勢力範圍。我們的海軍力量投射過去,無論是規模、補給還是對當地水文環境的熟悉程度,都處於絕對劣勢。”
“為了一個尚未開發且又強敵環伺的島嶼,與荷蘭人發生正麵衝突,甚至爆發區域性戰爭,這個代價和風險,需要仔細權衡。”
辦公室內一時陷入了沉默。
陽光在地板上移動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統領(諱),首輔(諱)。”陳瑞再次開口:“關於荷蘭人的威脅……我的看法,或許冇有那麼悲觀。我認為,在可預見的未來幾年,他們恐怕冇有太多餘力,來加勒比海與我們進行一場高強度的海上爭奪。”
“屆時,他們的注意力將會轉移到其他國家身上。如果我的判斷冇錯,他們很快就會陷入一場大麻煩,繼而無暇顧及加勒比海這邊的小打小鬨。”
“哦?”魏應濱和張若鬆同時投來探尋的目光。
“我們從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那裡獲得了一個訊息。”陳瑞身體前傾,輕聲說道,“英格蘭國內,許多從事海外運輸和貿易的商人、船主、以及背後龐大的相關利益集團,正在不斷地向執政克倫威爾請願、施壓,要求限製甚至排除荷蘭商船對英格蘭海外運輸業務的商業壟斷。”
“他們認為,荷蘭人利用其龐大的商船隊和遍及歐洲且高效的商業網絡,正在扼殺了英格蘭本土的航運業,吞噬掉英格蘭殖民地本該獲得的全部貿易利潤。”
“《航海條例》!”魏應濱立時會意,脫口而出。
“是的,主席。”陳瑞肯定地點頭,“種種跡象表明,英格蘭很可能在不久之後,正式出台一部旨在保護本國航運、打擊荷蘭海上運輸霸權的《航海條例》。”
“這部法案一旦頒佈,將從根本上撼動荷蘭‘海上馬車伕’的海洋霸權。以荷蘭人的性格和其商業立國的根本,他們絕不會坐以待斃。到時候,英吉利海峽和北海,恐怕將無寧日。”
張若鬆聞言,微微點頭:“所以,你的判斷是,第一次英荷戰爭……即將爆發?或者說,導火索即將被點燃?”
“冇錯,英荷戰爭即將爆發,而且時間不會太久。”陳瑞說道:“除了《航海條例》這個經濟上的直接衝突,雙方在北海的捕魚權、在地中海和波羅的海的貿易競爭、以及對殖民地的爭奪,矛盾早已積壓多年。而《航海條例》的頒佈,無疑將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點燃雙方的矛盾。”
魏應濱點點頭,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在牆上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上逡巡,最終定格在北大西洋和加勒比海區域。
“所以,”他緩緩說道,“你們是認為,我們應該抓住英荷即將爆發衝突、荷蘭人無暇他顧的這個千載難逢時間視窗,果斷拿下特立尼達島,在加勒比海紮下這顆釘子,為我們未來經略大西洋、涉足歐洲事務,打下堅實的基礎?”
“機會稍縱即逝,統領。”陳瑞點頭,“一旦英荷戰爭正式打響,荷蘭人的主要精力、海軍力量,必然被牢牢吸引在歐洲本土附近,以及與其殖民地相連的關鍵航線上,整個大西洋的戰略態勢都會發生變化。”
“那麼,對於遙遠的加勒比海,尤其是特立尼達這樣一個他們並未實際控製、且需要投入不小資源才能與我們爭奪的島嶼,他們還能分出多少力量來強硬乾預?”
“隻要我們在那裡站穩了腳跟,建起了足以自保的防禦工事,駐紮了足夠威懾的守備部隊,把據點夯實了。等歐洲那邊打完,無論誰勝誰負,我們都已在加勒比海擁有了一個難以被輕易拔除的牢固戰略支點。”
“至於前期荷蘭人的反應……隻要我們動作夠快,防禦準備做得足夠充分,展現出堅定的決心,並且適時地通過外交渠道傳遞出我們隻是‘接收抵押物,無意挑戰任何人’的姿態,他們在與英國人巨大矛盾衝突期間未必敢,也未必有決心找我們的麻煩。”
魏應濱沉思片刻,臉上的憂色褪去,換上了政治家權衡利弊後的果決:“特立尼達島的價值,不僅在於其本身。更在於它距離委內瑞拉海岸,近在咫尺。而那個地方,有什麼,我們都知道。”
張、陳兩人聞言,皆露出一絲默契的笑容。
委內瑞拉有什麼?
有後世探明儲量高居全球第一的石油資源。
那些黑色的、粘稠的、能讓機器轟鳴、能讓車輪轉動的液體黃金,此刻還靜靜地埋藏在地下,等待著被人類發現的那一天。
現在或許隻能遙望,但能提前幾百年埋下伏筆,獲得一處穩固的據點,那麼以後無論是勘探、開采、運輸,還是戰略佈局,都有插手的機會。
“看來,這筆買賣,值得去做。”魏應濱最終一錘定音,手指在桌麵上輕輕一叩,發出清脆的響聲,“海軍想要一個能真正經略大西洋的基地,我們就給他們一個。這件事,可以定下來了。”
“外交部負責與西班牙人敲定細節,抵押條款要清晰,最好是附加在未來某個條件下可以優先‘轉讓’所有權的選項,避免日後扯皮。”
“總參謀部和海軍部,立即著手製定接收和初期防禦建設方案,要快,要隱蔽,初期以商站和拓殖點名義進入,但防禦力量必須到位。”
陳瑞站起身,微微躬身:“是,主席。我這就去辦。”
張若鬆輕輕靠在椅背上,側頭看向牆壁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
“加勒比海……咱們新華的旗子,終於要插到那邊了。”
魏應濱聞言,露出幾分期待,“這隻是開始,若鬆。將來,還會有更多的地方,會插上咱們的旗子。”
“若是真的要在加勒比海立足,那麼,在未來某個時期,建設一條巴拿馬地峽鐵路,就非常有必要了。”
張若鬆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認真地點了點頭。
“可惜,目前鐵路的施工能力尚不充足,鋼鐵產能也有待提升,這個構想恐怕還要很多年才能實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