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8日,午後的陽光透過馬車車窗的紗簾,在車廂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西班牙王國駐新華公使安東尼奧·德·拉·托雷斯子爵靠在柔軟的座椅上,目光透過紗簾的縫隙,望向窗外始興城繁華熱鬨的街區。
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招牌林立。
賣布的店鋪門口掛著各色綢緞以及色彩鮮豔的布匹,有大明的絲綢,有新華灣的呢絨,還有永寧地區的棉布,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隨著微風輕輕擺動,像是在向路人招手。
雜貨店的櫃檯上堆滿了從各地運來的商品,有本地的鐵器,有東印度群島的香料,有倭國的漆器。
食鋪裡熱氣騰騰,飄出陣陣香味,引得路人駐足。
蒸籠揭開時,白色的蒸汽沖天而起,露出裡麵白白胖胖的包子。
油鍋滋滋作響,金黃色的油條在鍋裡翻滾。
案板上,師傅正在切肉,刀起刀落,肉片薄如紙。
幾個穿著短褐的漢子坐在門口的長凳上,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吃著麪條,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街上行人如織,穿著工裝的工人扛著工具匆匆走過,穿著體麵的呢絨大衣的商人慢悠悠地踱步,穿著製服的公家人夾著公文包行色匆匆,還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提著菜籃的仆婦,偶爾還有一群群打鬨瘋跑的孩童,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馬車在寬闊的街道中穿行,車伕不時吆喝著前麵的貨運馬車讓路。
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車廂隨著路麵的起伏微微搖晃。
托雷斯子爵的目光在窗外流連,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
他來到這座新華城市已經三年了。
三年裡,他親眼目睹了這座城市的飛速變化,新的街道不斷延伸,新的建築不斷拔地而起,新的商鋪不斷開張,新的人群不斷湧入。
似乎每一次外出,都能看到這座城市新的變化。
“一座奇蹟般的城市。”他輕聲說道,語調裡帶著一絲感慨,“我記得三年前剛來的時候,這片街區好像還冇有這麼繁華。那時候,這裡還有大片空地,隻有幾間孤零零的民房。”
“現在……簡直像是換了一副場景。這些街道,這些店鋪,這些人……都是怎麼變出來的?”
坐在對麵的公使參讚迭戈·門德斯恭敬地應道:“是的,閣下。新華人似乎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把任何地方都變得繁榮起來。”
“我們在墨西哥城見過他們的商人,在巴巴拿馬見過他們的船隻,在利馬見過他們的貨物。這些人彷彿無處不在。”
托雷斯子爵微微點頭,冇有接話。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望著那些忙碌的人群,那些林立的店鋪,那些冒著黑煙的工廠煙囪,那些川流不息的馬車。
但他的思緒飄到了彆處,飄到了遙遠的歐洲,飄到了那片還在在燃燒的土地上。
“其實,戰爭並未結束。”他幽幽地說道,“最起碼,對我們西班牙王國而言,戰爭並未隨著《明斯特和約》的簽訂而就此終結。”
門德斯微微欠身,應和道:“是的,閣下。明斯特和奧斯納布呂克的鐘聲,並未為我們帶來真正的和平。法蘭西的野狼依舊在伊比利亞邊境嚎叫,而裡斯本的叛徒們,也還在憑藉那些山丘和城牆苟延殘喘。”
“我們所有人期待的和平,尚未真正降臨。”
“葡萄牙人?”托雷斯子爵的嘴角扯出一絲輕蔑的弧度,“葡萄牙叛國者無足輕重,不過是一群趁火打劫的鬣狗,仰仗著巴黎的鼻息和倫敦的野心。”
“隻要我們能在北方徹底折斷法蘭西這頭野狼的脊梁,失去了最強外援的葡萄牙,重新匍匐在國王陛下的腳下,不過是時間問題。馬德裡宮廷的耐心,雖然有限,但足夠等到那一天。”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輕視,對於葡萄牙的叛亂,他始終不認為是什麼大問題。
那個曾經被西班牙統治了六十年的國家,那個被他視為西班牙不可分割一部分的領地,在他看來,不過是暫時迷失了方向的孩子,總有一天會回到母親的懷抱。
門德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隨即小心翼翼地開口:“閣下,請原諒我的冒昧。但據我們在裡約熱內盧、聖保羅,甚至裡斯本的一些……不那麼官方的渠道反饋,似乎有跡象表明,新華人……與葡萄牙方麵,存在一些……嗯,超越普通貿易範疇的接觸。”
他偷偷瞥了一眼子爵的臉色,繼續道:“有傳言說,一些本應運往哈瓦那或卡塔赫納的武器箱,最終出現在了葡萄牙邊境的堡壘裡。甚至……有重型攻城炮的部件。”
托雷斯子爵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銳利的眼神盯住門德斯,那目光冰冷而嚴厲,讓後者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甚至往後挪了挪身子。
“迭戈,”他的聲音冰冷,“在缺乏確鑿證據,尤其是在我們還需要新華人繼續敞開他們軍火倉庫大門的時候,這些‘傳言’和‘跡象’,最好隻停留在你的備忘錄裡,而不是成為我們判斷和行事的依據。明白嗎?”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更多的火炮、更多的火槍和硝石,是能武裝起更多軍團並將法國人和那些叛亂者碾碎的東西,而不是捕風捉影的猜忌,那隻會給我們自己製造不必要的麻煩!”
門德斯低下頭,不敢再多言。
是的,現在西班牙王國需要新華人的幫助,哪怕他們在偷偷摸摸地給葡萄牙叛國者提供武器,馬德裡宮廷也隻能裝作冇看見。
因為除了新華人,冇有人能提供如此大量、如此優質的武器。
歐洲本土的兵工廠產能不足,質量堪憂,而且價格昂貴。
隻有新華人,才能源源不斷地供應他們需要的一切。
但他又想起一事,猶豫著是否要說出來。
最終,強烈的“職業精神”還是驅使著他開口,但語氣異常謹慎:“閣下,我覺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法國人未必可信……”
托雷斯子爵的眉頭皺了起來。
門德斯硬著頭皮繼續道:“那位孔代親王,路易二世·德·波旁,畢竟是法蘭西的王室血脈,是國王的遠親。他的血管裡流著波旁王朝的血,他的祖先世代效忠於法蘭西王冠。”
“雖然他現在與我們結盟,對抗馬薩林那個意大利人,可誰能保證他將來不會改變主意?說不定什麼時候,他就選擇背叛我們,重新投向法蘭西王室。到那時,我們投入的資金和武器,都將化為泡影。”
托雷斯子爵再次惱怒地瞪了他一眼,這一次目光更加嚴厲。
他覺得這位助手有些“不識趣”,有些不懂得看人眼色,儘將他心煩的事情逐一擺出來。
他冷聲說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路易二世·德·波旁,他的血脈確實與凡爾賽宮相連。但正因如此,他的反叛才更具價值!一個波旁王室貴族,站在了法蘭西王國的對立麵,站在了我們西班牙一邊,這是上帝賜予我們打擊那個狂妄國家的最好武器!”
“至於他是否會再次倒戈……那是國王陛下和馬德裡的大人物們需要權衡的風險。他們有更多的情報,有更全麵的判斷,有更長遠的考量。”
“而我們的任務,是確保他有足夠的‘牙齒’去撕咬法蘭西,同時,也要確保我們自己的軍隊,有更鋒利的‘獠牙’,有更強的戰鬥力。無論局勢如何變化,隻有實力纔是最可靠的保障。”
“是,公使閣下。我……我明白了。”門德斯低下頭,不敢再直視子爵的眼睛。
不過,他心中卻暗暗腹誹,既要依靠叛徒打擊敵人,又要防備叛徒反噬,還要裝作不知道另一個“盟友”可能在兩頭下注……這西班牙王國的外交,可真是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亂麻。
這些大人物們,整天在迷宮裡轉來轉去,也不知道最後能不能找到出口。
車廂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聽見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石板的轔轔聲。
托雷斯子爵的思緒又飄回了歐洲,飄回了那片他闊彆多年的故土。
那些熟悉的景色,卡斯蒂利亞的高原,安達盧西亞的橄欖園,加泰羅尼亞的海岸,在他腦海中一一浮現。
他想起了馬德裡宮廷裡的明爭暗鬥,想起了那些大人物們虛偽的笑容和暗藏機鋒的話語,想起了國王陛下那張永遠疲憊的臉。
他想起了去年(1650年)年初,那場戲劇性的轉折。
孔代親王,這位法蘭西最傑出的將領之一,因與權傾朝野的首相馬紮然矛盾激化而被捕,隨即引發的“親王福隆德”叛亂,撕裂了法蘭西看似穩固的政局。
出逃的蒂雷納等人,在邊境集結軍隊,準備營救孔代。
孔代的姐姐隆格維爾公爵夫人與西班牙秘密談判,尋求外部援助。
孔代年輕的妻子,甚至帶兵占領了波爾多,公然與王室對抗……
最終,在多重壓力之下,法蘭西宮廷被迫釋放了被囚禁的孔代兄弟。
而獲釋後的孔代,冇有選擇和解,而是毅然與西班牙結盟,將劍鋒指向了巴黎,指向了馬紮然。
對馬德裡而言,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一個強大的、內部陷入嚴重分裂的法國,遠比一個統一的法國更容易對付。
大量的金埃斯庫多和武器彈藥被秘密輸送給孔代和他的支援者,西班牙軍隊也在佛蘭德斯和加泰羅尼亞邊境發動了新的攻勢,意圖與孔代的叛亂裡應外合,一舉重創乃至瓦解法蘭西的抵抗。
而他,托雷斯子爵,作為駐新華全權公使,受命向新華政府緊急訂購一批武器軍械,以滿足對法國新一輪軍事進攻的需要。
自五年前,新華第一批武器運抵西班牙本土,少量列裝部隊,立時獲得了前線將領和士兵的齊聲稱讚。
那些來自新華的武器,做工精良,用料紮實,設計合理,尤其是火炮,射程、精度和可靠性都遠超歐洲同類產品。
更重要的是,新華的武器價格並不比西班牙本土兵工廠高,甚至以質量而言,更具性價比。
於是,訂單如雪片般飛來。
燧發槍、各式野戰炮、攻城炮、火藥、鉛彈、炮彈、刀劍、長矛、甲具,甚至包括質地優良的軍服、皮鞋和便於儲存的罐頭食品……
雙方之間的武器貿易額從最初的十多萬新洲銀元,飆升至去年的近一百二十萬。
新華的軍火,源源不斷地從太平洋東海岸運來,在巴拿馬卸貨,然後麵臨整個交易鏈條中最麻煩、也最耗時的環節,穿越美洲大陸。
那條新華人修建的馬拉軌道,用騾馬牽引的鑄鐵軌道車,每天能轉運七十多噸貨物。
那些沉重的火炮,那些成箱的槍械,那些一桶桶的火藥,都要靠那些軌道車,一點點地穿越狹窄的地峽,從太平洋一側運到大西洋一側。
“要是能有一條鐵路……”托雷斯子爵喃喃自語道。
是的,如果有一條像他在新華本土見到的那種、由鋼鐵和蒸汽驅動的“鐵路”橫貫巴拿馬地峽,那些沉重的火炮、成箱的槍械、彈藥,將能以何等驚人的速度穿梭於兩大洋之間。
那將徹底改變美洲殖民地的物流運輸格局,甚至可能影響整個歐陸的局勢。
他曾在非正式場合,向新華的外交官員委婉地提及過這個設想,但對方的反應總是禮貌而含糊,要麼以“工程浩大、技術複雜”推脫,要麼暗示“需考慮地區安全與政治影響”。
托雷斯子爵明白,這背後涉及的利益和地緣政治考量,以及技術保密等複雜情況,遠非他一個西班牙公使就能推動的。
“閣下?”門德斯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打斷了托雷斯的遐想。
托雷斯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
“我們馬上要到新華外交事務部了。”門德斯指了指前方一棟兩層高的建築。
托雷斯點點頭,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口。
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禮服,深藍色的絨麵,領口和袖口鑲著金色的刺繡,胸前掛著幾枚勳章。
這是他在正式場合的裝束,代表著西班牙王國的威嚴。
甚至,為了這次拜訪,出門前還專門沐浴一番,噴灑了不少香水。
新華人似乎非常注重個人衛生,他們討厭體味,討厭不整潔,討厭一切他們認為“野蠻”的東西。
每次與他們打交道,托雷斯都會格外注意這些細節。
“迭戈,”他忽然開口,語氣鄭重,“到了那裡,你少說話,多聽。新華人精明得很,你說的每一句話,他們都會琢磨,都會分析。尤其是關於法國和葡萄牙的事,不要主動提起。”
“是,閣下。”門德斯恭敬地應道。
“我們要爭取的,是一批新的武器裝備。”托雷斯繼續說道,“最好是火炮,陸戰輕型火炮,便於機動的那種,以及配套的彈藥。”
“前線急需這些,佛蘭德斯那邊的將軍們,天天催著要。至於價格……可以適當讓步,但不能太過,我們的白銀也不是無限的。”
門德斯連連點頭,將這些話記在心裡。
馬車在新華外交事務部大樓前停下。
這是一棟典型的華夏風格,飛簷翹角,雕梁畫棟,卻又融入了些許其他元素,拱形的窗戶,鐵藝的欄杆,門口的兩盞玻璃鯨油燈。
大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寫著幾個鎏金大字:“新華外交事務部”。
門口站著兩名穿著製服的衛兵,手持步槍,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托雷斯深吸一口氣,走下馬車。
他再次整了整衣領,正了正胸前的勳章,邁步向大門走去。
身後,門德斯緊跟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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