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午後三時。
安房國,平山町(今館山市)。
雪從清晨開始飄,到此時已積了寸許厚。
安養寺的瓦當上掛滿晶瑩的冰淩,長短參差,在鉛灰色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微芒。
庭院裡那棵老鬆被雪壓彎了枝椏,偶爾有積雪從針葉間滑落,發出“撲”的悶響。
正殿內,四隻黃銅火缽裡炭火正旺,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寒意--那屬於一種政治博弈的冰冷。
齊永澤端起茶杯,抿了口已溫吞的焙茶,目光掃過對麵幕府代表的席位。
老中鬆平信綱端坐如鬆,平靜的臉上看不出情緒,隻有微微下垂的眼瞼下,偶爾閃過一絲冷芒。
他身旁的阿部忠秋則略顯幾分焦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榻榻米的邊緣。
殿內無人說話,隻有火缽裡炭火的劈啪聲和屋簷下冰淩偶爾斷裂的脆響。
“關於開放港口的議題,”鬆平信綱終於開口,聲音平緩而有力,“幕府已有定見。長崎乃天領,且向來開放,任貴國進出往來自無不可。”
“堺港雖在畿內,然為幕府直轄,亦可商議。駿府乃東海道要衝,開放此港,已足見誠意。”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齊永澤:“然鹿兒島、仙台二港,分屬薩摩島津氏、仙台伊達氏之領國。幕府雖統禦天下,亦不能越俎代庖,代外樣大名做主。”
“此非推諉,實乃國體所繫,萬難從命。”
舒文東與齊永澤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回答在意料之中。
自12月8日談判在“振威號”戰艦上開始,到12月11日移師平山町安養寺,雙方已在諸多條款上僵持了整整十六天。
幕府的底線越來越清晰:開港可以,但必須在幕府直接掌控的“天領”之內,絕不允許外樣大名通過開港獲得與海外直接往來的渠道,更不允許他們藉此增強實力。
“鬆平閣下的難處,我們自然理解。”齊永澤放下茶杯,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然則,開港通商,貴在貨物其流,貨暢其流。”
“若港口皆集中於關東、畿內,則九州、東北諸藩物產輸出,需長途轉運,徒增成本,於雙方皆不利。鹿兒島控薩摩海峽,扼九州南下之咽喉,仙台臨太平洋,掌東北出海之門戶。此二港之地理……”
“貴使……”鬆平信綱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靜,卻多了分不容置疑的強硬,“老夫不妨直言。江戶城中,已有三名武士在我藩邸切腹,血書諫言‘拒夷狄,衛神國’。”
“若幕府再無原則地允諾開放外樣大名之港,無異於授人以柄。屆時,恐非我等和談使者可一力待之。”
殿內空氣驟然一凝,炭火爆出“劈啪”一聲脆響。
舒文東、齊永澤兩人聞言,也是心下凜然。
對方首席談判代表將這種事情和盤托出,既是示弱,也是示威。
幕府內部壓力已到臨界點,若再逼迫,談判可能破裂,戰爭或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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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暫時休會。
齊永澤和舒文東披上厚實的呢料大衣,在四名衛兵護衛下,穿過安養寺荒蕪的庭院,走向町外臨時營地。
風雪撲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營帳內生了火盆,暖意撲麵而來。
衛兵在帳外警戒,帳內隻剩二人。
“鬆平信綱是在向我們攤牌。”舒文東靠近火盆,搓了搓凍僵的手,“他們用武士切腹抗議事件告訴我們,他們的退讓已到極限。”
齊永澤攤開談判紀要:“本土的底線是,恢複貿易,獲得必要的通商口岸,也冇具體要求獲得幾處港口。另外,還要讓我們設法拿到關稅協定權和領事裁判權。”
“所以,鹿兒島和仙台,我認為可以適時做出妥協。很明顯,幕府對外樣大名獲得對外貿易視窗,通過開港獲得獨立財源乃至外援,抱有根深蒂固的恐懼和忌憚。”
“你的意思是,放棄這兩處,額外拿下堺港和駿府就可以了?”
“正是。”齊永澤笑了笑,“堺港背靠大阪、京都,是日本的財富心臟。駿府控扼東海道,距江戶不過五六日路程。拿下這兩處,等於在日本經濟和政治核心區都打開了門戶。”
“鹿兒島和仙台雖好,但畢竟偏遠,且涉及兩個地方強藩,無異於在刺激幕府的神經。所以,我們以此讓步來換取對方在貿易自由度和賠款上做出實質性的讓步,應該比較劃算。”
舒文東沉吟片刻:“也是。我們要求鹿兒島、仙台這兩處港口通商開放,其目的簡直太過明顯,由不得幕府堅決反對。”
齊永澤走到帳邊,掀開一角簾幕。
帳外,風雪呼嘯,遠處安養寺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
“至於進出口關稅,必須由我們與幕府雙方之間進行協商而定,不能由他們單方麵決定。領事裁判權必須拿到,我們的商民不能被他們的‘踏繪’、‘宗門改’那套擺佈。”
“還有賠款,三百五十萬兩,不能再縮減了。”
“賠款……”舒文東沉吟道,“鬆平信綱昨天暗示,幕府府庫空虛,一時拿不出這麼多現銀。”
“拿不出?”齊永澤走到火盆前,伸出雙手感受著陣陣暖意,“可以分期付款嘛,八年、十年也不是不能接受。但首付款不能少於五十萬兩,而且剩下的要分期計息,年息不能低於百分之八。”
“另外,商欠和軍費要分開列明。商欠是賠償我們商人的損失,軍費是他們戰敗必須付出的代價,性質不同,寫在條約裡,政治意義也不同。”
舒文東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展顏一笑,“說起來,割取五島卻是一個意外之得,冇想到幕府方麵竟然冇怎麼加以爭執和拒絕。”
“是呀,確實是意外之得。”齊永澤也笑了:“福江藩不戰而降,藩主五島盛次帶著家臣跪在我們麵前獻上降書。這件事傳到江戶,幕府大為震怒,認為五島氏有失武人氣節,令幕府顏麵儘失。”
“據說,五島氏已被勒令切腹,家名斷絕(除國),其藩臣儘數被解往他藩安置。咱們提出割取該島,德川氏便順勢將其‘送’給我們,徹底抹除這個“恥辱”的象征。”
“這在冰冷的政治算計中,未嘗不是一筆交易,換取我們在其他方麵予以一定程度上的讓步。”
舒文東點頭:“五島雖貧瘠偏遠,但對我們而言,最大的價值是它地理位置,正好卡在日本西南航道上,又臨近對馬海峽,屆時與耽羅島、對馬島,還有朝鮮的巨濟島牢牢鎖住日本西南方,使之無法再向西窺視朝鮮。”
帳外傳來衛兵的提醒,休會時間已結束,幕府代表進入安養寺等待。
“該回去了。”齊永澤站起身,重新披上大衣,“下一輪,該亮出我們的新方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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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回到安養寺正殿時,天色已近黃昏,寺僧已點亮了四周的燭台。
跳動的火光在眾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讓這場談判更添了幾分詭譎。
“經我方慎重考慮,併爲彰顯和談誠意。”齊永澤開門見山,“可暫不將鹿兒島、仙台列入‘首批’開港名單。”
幕府代表們明顯鬆了口氣,鬆平信綱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
“不過,”舒文東接過話來,聲音堅定有力,“作為補償,我方對已開放之港口權益,有如下要求:其一,在長崎、堺港、駿府三地,我國商民享有完全之自由貿易權,可自由買賣一切合法貨物,不受數量、品類限製,更無需經特定日本商行中介轉售。”
“其二,我國商民可在港區指定範圍內租地、建房、設棧,其人身財產受貴國地方政府保護,不得侵擾。”
“其三,我國可在此三港設領事官署,凡涉及我國商民、水手之糾紛案件,由領事依我國律法或雙方協定之章程審理、裁決。”
“其四,所有進出口貨物之稅則、稅率,須由貴我雙方派員共同議定,載入條約附件,以為準則,日後修改需雙方同意,此即協定關稅。”
四條要求,條條打在幕府的要害上。
自由貿易衝擊現有“絲割符”專賣體製。
領事裁判權侵蝕幕府司法專權。
而協定關稅則隱隱剝奪幕府的關稅自主。
鬆平信綱沉吟片刻,說道:“貴方所言諸條,關係國本,乾係重大,非我等和談代表所能擅專。需稟明江戶,呈請將軍大人並評定所眾老中合議裁決”
“自當如此。”齊永澤微笑,“不過,為表誠意,推動和約早日達成,我方願在賠款一事上稍作讓步。總額三百六十萬兩款項,可同意分八年期償付,年息百分之八,首期五十萬兩,和約簽訂後兩個月交割。”
鬆平信綱沉默半響,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
燭火搖曳,將他佝僂的身影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形如一隻正在承受重壓的老龜。
“此事……可否再議。”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該數額,於我幕府而言,太過巨大,即便分期八年,亦恐力有未逮,難以為繼。”
“鬆平閣下,”舒文東身體微微前傾,“此款中,一百二十萬兩乃商欠,是貴國突然禁絕貴我雙方‘貿易’,致我國商人巨大損失之賠償,此為道義之債,契約之理,無可推諉。”
“剩餘二百四十萬兩為軍費,乃部分戰事消耗。若貴國覺數額過高,或可考慮以實物抵償,銅、漆器、硝石、糧食,乃至……其他特殊“貨物”,皆可作價。”
實物抵償。
阿部忠秋眼睛一亮。
幕府缺錢,但不缺這些特產。
若能用貨物抵債,將極大緩解財政壓力。
接下來的三天,談判進入了最艱苦的細節打磨。
每天從辰時(早上七點)談到亥時(晚上九點),安養寺的燈火徹夜不滅。
雙方就每一條款、每一個用詞反覆爭辯。
關稅細則吵了整整一天。
最後達成,雙方成立聯合關稅委員會,三個月內議定首份稅則,主要貨物稅率定在值百抽二到值百抽八之間。
領事裁判權爭議最大。
最終模糊處理,純新華商民案件由領事審理,華日糾紛,民事由日方審理但領事可觀審,刑事則依據被告國籍確定管轄,留下了日後扯皮的空間。
賠款支付方式,總額三百六十萬兩不變,其中一百二十萬兩為商欠,二百四十萬兩為軍費。
首期五十萬兩白銀,於條約生效後三個月內支付。
餘款分八年,以白銀結合銅、硝石、糧食,及其他等價實物支付,年息百分之八。
開放港口權益,明確寫入“自由通商,不受限製”,但加了一句限製“違禁品除外”。
違禁品清單留待後續協商,又是一處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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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8日,雪後初晴天,陽光燦爛。
正殿內焚了香,卻壓不住陳年木料和舊榻榻米散發的淡淡黴味。
兩張長案並排而設,鋪著深藍色緞布。
中日文雙語的條約文字已謄寫完畢,墨跡新乾,靜靜躺在案頭。
齊永澤、舒文東與鬆平信綱、阿部忠秋相對而坐,雙方隨員屏息立於後方。
鬆平信綱首先提起筆,那支狼毫筆在他枯瘦的手中似乎有千鈞重。
他凝視著文字上的諸多條款,停頓了許久。
最終,他幾不可聞地歎息一聲,筆尖終於落下,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齊永澤接過筆,也簽下自己的名字。
舒文東、阿部忠秋依次簽名用印。
交換文字,再次簽署,用印。
當最後一方印信落下時,殿外恰好傳來辰時的鐘聲。
悠長的鐘鳴在雪後的清冷空氣中迴盪,傳向遠處的町落,傳向更廣闊的關東平原,傳向那個尚未知曉命運已悄然轉折的國度。
簽約完畢,冇有寒暄,冇有禮儀性的笑容。
沉重的氣氛並未隨著簽字的完成而消散,反而更加凝固。
鬆平信綱站起身,身形似乎比數日前更加佝僂。
“條約已成,望貴我兩國,自此恪守約定,永息乾戈,以保萬民安寧。”他的聲音沙啞。
“自當如此!亦願自此商路暢通,有無互通,兩利共贏。”齊永澤拱手。
眾人默默走出安養寺。
陽光刺眼,積雪的反光讓人一時目眩。
町落依舊安靜,隻有幾縷炊煙在清冷的空氣中筆直上升。
平山町的百姓躲在家中,透過窗縫膽怯地窺視。
他們不知道這份在破舊寺廟裡簽署的檔案意味著什麼,隻知道這個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
舒文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望向西邊大海的方向。
那裡,新華艦隊的桅杆如林,氣勢如虹。
他低聲說道:“這份條約拿回本土,委員會應該會滿意吧。”
“滿意?”齊永澤笑了笑,“這隻是開始。條約上的墨跡會乾,但帶來的諸多影響,卻是極為深遠的。”
舒文東默然。
一名隨員捧著那份剛剛簽署、墨跡未乾的《新華-日本兩國通商航海條約》(又稱《平山和約》),恭敬地侍立在身後,臉上洋溢著勝利者的喜悅。
他或許還不完全理解手中這薄薄幾頁紙的全部重量。
這,或即將撬動一個鎖國四十餘年的國度,甚至會撬動整個遠東的格局。
浩蕩的曆史大勢,就在這個平平無奇的冬日早晨,在這個偏僻得連地圖都難以找到的平山町,悄然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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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一張倭人投降場景的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