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5日,晨霧未散,江戶灣如一塊灰藍綢緞鋪展於天地之間。
三浦半島的山脊線上,烽火台接連燃起黑煙,自相模國境內一路向北,穿過武藏國的丘陵與原野,無數的墩台接力般被點燃,狼煙如龍,直達江戶城天守閣。
而在海麵,遮天蔽日的帆影正緩緩北上。
新華東方特遣艦隊主力三十餘艘戰艦列成雙縱隊,劈開浦賀水道(東京灣入口)的波浪,向江戶灣深處堅定地駛去。
旗艦“振威號”居中,“振奮號”位於其右,八艘“海燕級”巡航艦、兩艘“豐裕級”補給船、三艘“飛魚級”聯絡船、十二艘武裝商船,以及跟隨而來的十餘艘大明福船、鳥船分列陣間,浩浩蕩蕩,在冬日薄陽下如海獸驅行。
船舷兩側,炮窗密如蜂巢,僅“振威號”、“振奮號”兩艦,便有六十四門火炮,側舷各三十二門。
高聳桅杆上,赤底金星旗獵獵作響,旗下懸掛信號旗:“目標江戶,保持警戒”。
下午四時許,艦隊行至武藏國橘樹郡(今川崎市)海域,前方海麵忽然出現了兩個小小的黑影。
那是兩艘倭人小早船。
船身狹長,漆黑如鰍,每船不過二十人,槳手奮力劃水,竟逆向迎往那支龐大的新華艦隊。
“正前方,小型船隻兩艘,疑似倭人哨船,正向本陣列駛來!”瞭望哨報告。
這兩艘小早船的船頭,高高舉著兩根醒目的長杆。
左杆懸掛著德川氏的三葉葵家紋旗,右杆則是一麵白底上書寫著巨大墨色“使”字的旗幟--這是自戰國亂世便流傳下來的、交戰雙方暫時停火、進行交涉的正式信物。
“倭人派來了使者。”齊永澤放下望遠鏡,語氣平靜,彷彿早有預料。
“倒是比我們預想的,來得快了些。”舒文東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傳令,‘海鷂號’前出接應,檢查無誤後,帶使者來旗艦。其餘各艦,保持隊形,繼續向江戶方向緩速前進,炮位保持警戒。”
命令通過旗語迅速傳達。
“海鷂號”迅速駛出陣列,橫亙在兩艘小早船與主力艦隊之間,巨大的艦身投下的陰影,將小早船完全籠罩。
放下繩梯,接引那兩艘小早船上的倭人登船。
為首者年約四十,身著深藍直垂,腰佩脅差,是幕府旗本藤堂正信,出身伊勢藤堂氏旁支,現任江戶町奉行所與力,素以機變乾練著稱。
他踏上“海鷂號”甲板的瞬間,雙腿幾欲發軟。
眼前景象,遠超他想象。
遠處,那兩座移動的山嶽--“振威號”、“振奮號”,高逾五丈,甲板寬闊如町場。
“新夷”水兵身著藏青呢絨軍服,頭戴大蓋帽,持鐵炮肅立如林,分列船舷兩側。
兩側舷窗,密密麻麻的炮口,透著冷幽的光,似擇人而噬,令人心底莫名生出陣陣寒意。
更可怕的是,“新夷”的紀律。
數百人在甲板上各司其職,行動時聽不到一句高聲喧嘩,指令靠旗語與銅哨傳遞,連腳步都整齊劃一,彷彿那不是幾百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巨大的、由精密齒輪驅動的機器。
“這……這纔是‘新夷’的真容?”藤堂心中駭然。
他想起長崎逃回的商人描述:“船如城,炮如雷。”
當時他以為隻是市井小民冇見過世麵,誇大其詞。
他想起大阪城下那些潰敗的武士,哭訴著:“天火自天而降,整條街都化成了火河。”
當時他以為是他們怯戰,給自己找的藉口。
堺港殘民哀嚎:“他們不殺人,隻搬走匠人、婦人、書卷、典物,行動劃一,甚是有序,如收自家倉稟。”
當時他還半信半疑,以為誇大其詞。
如今親眼所見,方知非但未誇,反是輕描淡寫。
整個日本,若將安宅船、關船、小早儘數集結,所具戰力,怕也不及這支艦隊三分之一!
“旗艦發來信號,將使者送去。”一名新華軍官看到旗艦的回覆後,大聲命令道。
藤堂等幕府使者遂被小艇轉至“振威號”,每一步都如踏雲端。
船舷高得像城牆,船身長得好似一條街,桅杆高得望不到頂。
甲板上,穿著黑色軍服的新華士兵站得筆直,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他想起剛纔在小早船上看到的情景,那三十餘艘钜艦,那密密麻麻的炮窗,那遮天蔽日的風帆。
當時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樣的艦隊,幕府擋得住嗎?
一個穿著軍官服的新華人走過來,伸手示意:“請跟我來。”
藤堂正信深吸一口氣,點點頭,跟著他往前走。
穿過甲板,走進船艙,沿著狹窄的通道走了幾步,然後被領進一間寬敞的艙室。
艙室正中是一張巨大的木桌,桌上攤開著一幅海圖。
桌後站著兩個人。
一個身材魁梧,麵容冷峻,穿著藏青色的軍服,肩上綴著金星,另一個穿著便服,手裡拿著一把小刀,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這位是我新華海軍作戰部司令,東方特遣艦隊指揮官,舒文東將軍。”軍官指著那個冷峻的將軍說,“這位是我新*華*決策委員會委員、軍政委員會副主任(避諱),齊永澤大人。”
藤堂深吸一口氣,雙腿並立,然後深深彎腰,鞠了一個幾乎九十度的躬。
他的雙手緊貼大腿兩側,姿態恭敬到近乎卑微。
身後的兩名隨從,也連忙跟著深深鞠躬。
“在下,江戶町奉行所與力,藤堂正信,奉將軍大人之命,前來拜會貴軍主將。”
鞠躬持續了數息,藤堂才緩緩直起身,但依舊微低著頭,目光垂視地麵,以示謙卑。
他的日語通過翻譯轉述過來,舒文東聽完,點點頭,然後指向對麵的一把椅子。
“請坐。”
“多謝將軍閣下。”藤堂再次鞠躬,然後小心地坐在椅子上,後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說吧,”舒文東看著他,開門見山,“你們將軍大人派你來,什麼意思?”
藤堂的喉嚨動了動。
他想起臨行前,保科正之大人把他叫去,說的那些話:
“正信,此去,關乎德川家存亡。記住,無論他們說什麼,都要忍。無論他們要什麼,都可以談。隻要能讓‘新夷’艦隊退出江戶灣,隻要能停止戰事,保住江戶城不遭炮火,什麼都好說。”
他又想起來時路上,自己心裡閃過的那一絲念頭:若是藉著談判的機會,拖延時間,集結各藩軍隊,等他們放鬆警惕時,突然發動攻擊……
可此刻,親眼看到這支艦隊後,那個念頭,立時被擊得粉碎。
集結各藩軍隊?
集結多少?
五萬?
十萬?
有什麼用?
他們根本不用上岸,隻用那些炮,就能把江戶城轟成廢墟。
那些戰艦上密密麻麻的炮窗,少說也有幾百門炮。
幾百門炮同時開火,江戶城的石垣能撐多久?
而且,這些“新夷”顯然不是隻會打海戰的人。
長崎、堺港,他們都登陸了。
名古屋、駿府、小田原,他們甚至還與地方藩兵進行過列陣而戰,一鼓而破大名藩城。
他們的陸軍,能攻破有兵把守的城池。
他們的銃,比日本的鐵炮強太多。
真打起來,就算能把他們趕走,德川家還剩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舒將軍”,聲音平穩,但姿態極低:“幕府希望,與貴軍停戰和談。貴方此前通過長崎遞交的文書中,所提及的開口通商、設館互市等諸項要求,幕府願意……鄭重考慮,詳加商議。”
“隻要貴軍願意停止攻擊,幕府願儘最大誠意,促成和談,以期早日結束……這場不幸的戰事,使兩國重歸和睦。”
舒文東冇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然後放下。
“和談?”他說,“好啊。那就談吧,就在這兒談。”
藤堂一愣:“這兒?”
“對,”舒文東說,“就在我的船上,就在江戶灣。什麼時候談妥了,什麼時候停戰。當然,是在我方滿意的前提下。”
藤堂的臉色變了變。
“這……”
“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藤堂深吸一口氣,斟酌著措辭:“將軍閣下,貴軍艦隊……規模宏大,威勢驚人。若是長期停泊在江戶灣,出現在江戶城外,會讓幕府……非常被動。”
舒文東看著他,冇說話。
藤堂硬著頭皮繼續道:“這會讓人以為,幕府是在貴軍的……兵威之下,被迫和談。將軍的威望,會受到很大的損害。還望閣下……體諒。”
“威望?”齊永澤忽然插嘴,笑了一聲,“你們將軍此時還有威望嗎?”
藤堂的臉漲紅了。
但他忍住了,冇有發作。
他隻是低著頭,說:“請將軍閣下……稍稍照顧一下德川家的體麵。哪怕……哪怕隻是做出一個姿態,讓和談……看起來,不那麼像是……威迫之勢。”
齊永澤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玩味。
倭人倒是能忍,也識時務。
舒文東沉吟片刻,開口道:“那我們撤出江戶灣,你們會不會集結軍隊,趁機發起反攻?”
藤堂猛地抬頭。
他的臉更紅了,但不是憤怒,而是……羞愧。
因為他來時,確實產生過那個念頭。
“將軍閣下,”他的聲音有些急,帶上了幾分懇切,“在下以武士的名譽起誓,幕府是真心和談,絕無期滿。這近兩月的戰事,貴軍連戰連捷,兵鋒所向,我幕府治下諸港、諸城,或破或降,軍民傷亡慘重,財貨損失無算。”
“對此,我幕府上下已然看清形式。這場戰爭,我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無力、痛苦與最終不得不低頭的屈辱。
舒文東看著他,目光如刀。
藤堂不躲不閃,迎著他的目光,麵露誠摯。
良久,舒文東點點頭。
“接著說。”
藤堂鬆了口氣,繼續道:“隻要貴軍願意退出江戶灣,選擇一處合適的地點,雙方展開正式和談,幕府願意提供貴軍所需的糧食、蔬菜等日常用度物資。”
“在談判期間,幕府承諾,絕不有任何冒犯之舉。”
說著,微微躬身。
舒文東看了齊永澤一眼。
齊永澤點頭。
舒文東又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若是,我們不同意呢?”他笑了笑。
藤堂聞言,麵露誠惶之色,“小人,唯請將軍閣下念及兩國百姓,暫罷兵戈。”
他幾乎是在哀求了。
艙室裡安靜極了,隻能聽見船身輕微的晃動聲,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海浪聲。
“好吧。”良久,舒文東終於開口,“既然你們幕府願意乞和談判,那就暫時停止貴我雙方之間的軍事衝突。”
藤堂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驚喜,站起身來,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多謝將軍閣下!多謝將軍閣下!幕府上下,感激不儘!”
“但是……”舒文東聲音忽然變冷。
藤堂的心又提了起來,他保持著鞠躬的姿勢,不敢抬頭。
“談判期間,若是幕府在集結軍隊,調動船隻,或者搞什麼埋伏偷襲的小動作……”舒文東看著他,目光平靜,卻讓人背脊發涼。
他冇有說完,隻是伸出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帆影重重,钜艦如山。
旌旗獵獵,炮口如林。
“我們不介意此前對大阪城的‘懲戒’行動,在江戶城再原樣複製一遍!”
藤堂神情一滯,眼中閃過一絲憤恨。
“在下……在下明白。”他深深低下頭,“在下會轉告將軍大人,轉告保科大人,絕不讓任何人破壞和談。”
舒文東點點頭。
“那就這樣吧。”他語氣一鬆,“你們選地方,派人來談。我們暫時退出江戶灣,但不走太遠。就在浦賀水道那邊等著。記住,我們耐心有限。”
“對了,糧食果菜,記得按時送來。”
“是。一定!一定!”藤堂連連點頭。
他又行了一禮,然後緩緩站起身。
小艇載著他,慢慢劃向遠處那兩艘等候的小早船。
太陽開始西斜,但仍放射出萬道金光。
陽光灑在江戶灣遼闊的海麵上,波光粼粼,碎金萬點。
新華艦隊開始轉向,朝房總半島駛去,尋到一處平靜的灣口,降下風帆,落下錨定,靜靜地泊在那裡。
钜艦如山,旌旗如林。
藤堂坐在小艇上,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钜艦。
我們能戰勝他們嗎?
小艇劃到小早船邊,他爬上去,坐定。
船身輕輕晃動,槳手們等待著他的命令。
“大人,如何?”一個隨從小心翼翼地問。
藤堂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遠處那支龐大的艦隊,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回江戶。告訴將軍,告訴保科大人,和談……可以開始了。”
小早船掉轉船頭,朝北邊的江戶方向劃去。
身後,新華艦隊依舊靜靜地泊在海麵上,等待著。
等待著這場戰爭,走向它該有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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