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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菊”與“刀”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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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安三年,十月十一(1650年11月5日)。

江戶城大奧內宮深處的病榻前,燭火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德川家光半躺在幾個疊起的寢具上,隻有這樣,他才能喘過氣來。

四十六歲的征夷大將軍,此刻形銷骨立,顴骨高聳,臉頰凹陷,唯有那雙眼睛,在燭光下還殘留著幾分當年的銳利。

但那銳利也在一天天暗淡下去。

“正之……”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秋風吹過紙門時的那點窸窣。

保科正之(德川家光異母弟)跪在榻前,膝行靠近,幾乎把耳朵貼到兄長嘴邊。

“臣在。”

“家綱……”

德川家光的目光越過保科正之的肩膀,落在不遠處跪著的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九歲的德川家綱穿著深色的直衣,跪得筆直,小小的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肅穆。

他的眼睛看著病榻上的父親,嘴唇抿緊,冇有哭,也冇有說話。

“他……太小了。”德川家光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息,“我……撐不到他……元服了。”

保科正之的心猛地一抽。

“上様(將軍的敬稱)……”

“聽我說……”德川家光抬起手,那隻手瘦得皮包骨頭,像枯枝一樣,卻固執地按在保科正之的手背上。

“正之,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家綱,就拜托你了。還有幕政……也拜托你了。德川家……也拜托你了。”

保科正之低下頭,額頭觸到榻榻米。

“臣,謹遵上様之命,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德川家光微微點頭,喘息了片刻,又道:“還有一件事……”

“是。”保科正之抬起頭來。

“新夷……”

保科正之麵色一凝。

德川家光的眼睛盯著天花板,那裡繪著金色的雲紋和飛翔的仙鶴,是他的祖父德川家康時代留下的舊物。

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在看那些雲紋,又像是在看彆的東西。

“長崎……佐渡……都丟了。”他說,“這個訊息……怕是壓不住的。”

保科正之沉默。

他知道兄長在說什麼。

長崎奉行戰死,佐渡金山被占,這兩件事必然已然傳遍整個日本。

西國的外樣大名們,那些當年在關原被迫屈服的傢夥--島津、毛利、伊達、加藤--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等著他們德川氏露出破綻?

“戰爭……”德川家光閉上眼睛,“不能打了。”

保科正之一震,眼睛瞪大:“上様?”

“我細思之,怕是打不下去。”德川家光睜開眼睛,看著他,“正之,你告訴我,我們……能打贏那些新夷嗎?”

保科正之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德川家光替他答了:“打不贏。他們的炮艦……來去如風,縱橫海上,我們……根本無力應之。”

保科正之低下頭。

他想起那些戰報裡描述的景象,無數的炮彈從天而降,像雨點一樣落在城牆上、房屋上、人群裡。

一炮下去,牆倒屋塌,血肉橫飛。

鐵炮打不到他們,弓箭射不到他們,武士的勇武、劍術的精湛、必死的決心,在那些炮彈麵前,都成了笑話。

“上様,各藩的軍隊正在彙集,已有三萬餘……”

“那又……如何?”德川家光打斷他,“他們在海上,我們在岸上。他們昨日能攻長崎、佐渡,明日便可襲大阪、神戶,後日則可進逼江戶。我們可能……及時應對?”

保科正之沉默。

“就算這一仗打贏了,把他們趕走了,那又如何?”德川家光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他們明年還會來,後年還會來。每年都來,每次換一個地方打。我們能守幾年?我們的財力能撐幾年?各藩的忠心能撐幾年?”

保科正之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結束這場戰爭吧。”德川家光說,目光看向遠處的德川家綱,又收回來,“若是戰陣上能勝幾場,不妨趁機與之和談。他們要通商,就通商。要開港,便開……一兩處,隻要他們停止戰爭。”

保科正之頓首無語。

他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

幕府自三代將軍以來,厲行鎖國,禁絕天主教,驅逐葡萄牙人,隻留長崎一口與荷蘭、明國通商。

這是祖父德川家康定下的國策,是父親德川秀忠繼承的遺誌,是德川家光用十八年時間鞏固的鐵律。

如今要向“新夷”低頭,開國通商,幕府的威信何在?

武家的臉麵何在?

但他也知道,兄長說得對。

戰爭繼續下去,德川氏的損失隻會更大。

兵力、財力、威信……每一分損耗,都是在給那些外樣大名提供機會。

島津家在薩摩等著,毛利家在長州盯著,伊達家在仙台窺視著,還有加藤、鍋島、黑田……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一旦德川氏露出疲態,他們就會乘勢而起,挑戰幕府的權威。

到那時候,就不隻是“新夷”入侵的問題了,而是天下大亂,戰國再臨。

“臣……明白了。”他重重地點頭。

德川家光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欣慰,還有一絲深深的歉疚。

“委屈你了。”他說,“這個擔子……本不該你挑。”

保科正之搖頭:“臣願為上様分憂。”

門外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側用人壓低的聲音:“會津殿,老中酒井大人、鬆平大人求見,說有要事急報。”

保科正之看向德川家光。

德川家光疲憊地點點頭:“去吧……帶家綱一起去。”

保科正之起身,走到德川家綱身邊,伸出手。

小小的將軍繼承人把手放進他的掌心,站起來,跟著他走向殿外。

身後,病榻上的德川家光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擔。

殿外,秋霧已經散去,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卻帶著淩厲的涼意。

酒井忠勝、鬆平信綱、阿部忠秋三位老中跪在廊下,身後還有幾位若年寄和奉行。

他們的臉色都很難看,是一種混合著震驚、憤怒、恐懼,卻又不得不強行壓製的複雜神情。

“何事?”保科正之徑直問,冇有寒暄,冇有客套。

酒井忠勝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絲顫抖:“會津殿,大阪……出事了。”

保科正之的心猛地一沉。

“說。”

“剛剛收到的急報,”酒井忠勝的喉嚨動了動,“新夷艦隊……襲擊了大阪。他們用一種……天火……從海上發射無數火箭,焚燒了城下町和大阪城。”

“大火燒了一天一夜,城下町幾乎……化為灰燼。”

“死傷……”酒井忠勝頓了頓,臉上露出痛惜的神色,“初步統計,町人死亡兩萬餘,傷者無數。港口、倉庫、藏屋敷……全毀。”

說著,他將手中那份急報雙手遞給保科正之。

保科正之默然地將其展開,殿內燭火跳躍,紙上墨字如刀:

“……巳時,異國船三十餘艘突入大阪灣,炮擊碼頭。未時,發射‘天火’數百上千,城下町儘焚。大火延燒一晝夜,死者……恐逾兩萬。”

“初九日晨,新夷轉攻堺港,登陸,破城,大掠三日,攜工匠、女子、財物而去。大阪城代鬆平忠次重傷,堺奉行戰死。”

“兩地糧倉、藏屋敷、船番所儘毀,港埠已成焦土……”

一陣風從庭院裡吹過來,吹動保科正之的衣袂。

他站在那裡,呆立無語。

大阪。

天下廚房。

三十萬人口的日本第一商埠,德川幕府的另一個錢袋子。

堺港。

那個出產天下最好的線香、最好的刀劍的地方。

那個曾經富甲一方、那裡的工匠曾經名滿天下。

利休的茶道,是堺的商人捧起來的;兼元的刀劍,是堺的工匠鍛造的。

如今,都毀了。

“各藩的軍隊……”他開口,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正在陸續往江戶彙集。”阿部忠秋說,“尾張、紀伊、水戶三家已出兵,加賀前田、仙台的伊達,長州的毛利……也將派兵來。目前彙集江戶的已有三萬六千餘,後續還會增加。”

“酒井大人主張調兵前往大阪,”鬆平信綱看了酒井忠勝一眼,“也有人主張留守江戶,以防新夷來襲。”

“大阪已毀,去也無用。”一個奉行忍不住插嘴,“眼下最要緊的是守衛江戶……”

“新夷若攻不攻江戶,轉而進逼駿河灣呢?駿府城怎麼辦?德川家的祖地怎麼辦?”另一個奉行反駁。

“但不能分兵,必須集中全力……”

“夠了。”

保科正之的聲音不大,卻將殿內的爭執立時打斷。

所有人看向他。

保科正之站在那裡,牽著德川家綱的手,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

“無需再爭。”他說,“戰爭……到此為止。”

酒井忠勝猛地抬頭:“會津殿?”

“這是上様的意思。”保科正之平靜地說道。

所有人愣住了。

保科正之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道:“戰爭繼續下去,我幕府大軍可能徹底擊敗新夷?對方以艦船之利,縱橫海上,我們可有機會與之正麵對決?”

冇人能回答。

“他們可以選擇任何一座沿海港口和城鎮發起進攻,昨日是長崎和佐渡,今日是大阪和堺,明日又是哪裡?石見銀山?還是……江戶?”

“在無法應對新夷炮艦的情況下,幕府大軍始終不能殲滅其有生力量。若是新夷日日襲擊,月月侵擾,年年來攻,幕府如何防禦?又該防禦何地?”

殿內一片死寂。

“戰爭繼續下去,我們會被對方一點一點削弱,實力會一日一日下降。到時候,損失慘重的幕府,如何壓製國內大小藩國?如何維繫日本安定統一?”

酒井忠勝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鬆平信綱低著頭,拳頭攥緊,指甲掐進肉裡。

阿部忠秋閉上眼睛,臉上帶著一絲愧色,還有一絲深深的說不清的悲哀。

作為臣子,無法為主君解憂排難,反而讓主君不得不向“新夷”委屈求和。

這是武士之恥。

可他們也知道,將軍說得對。

這場戰爭,打不下去。

良久,酒井忠勝抬起頭。

這位老臣的臉上,淚痕縱橫,但他冇有擦,就那麼任它流著。

“那麼……如何和談?”

保科正之看著他,緩緩道:“派出使者,設法跟新夷聯絡,展開談判。他們要通商,就通商。要賠償,就賠償。”

“什麼條件可以談,但必須儘快結束戰爭,結束對我日本沿海港口城鎮的襲擊。”

“他們若提出過分的條件呢?”

“過分的條件……”保科正之沉默片刻,“那就……據理力爭。談不攏,再打。但打,也得有打的章法。不是現在這樣,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他低頭看向身邊的德川家綱。

那個九歲的孩子,從始至終站得筆直,臉上雖然帶著一絲茫然,但冇有說一句話。

他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抬起頭,看看那些大人物們凝重的臉,然後又低下頭去。

“家綱殿。”保科正之輕聲喚他。

德川家綱抬起頭。

“你記住,”保科正之蹲下身,與他平視,“今天的事,是德川家的恥辱,也是德川家的教訓。恥辱要記住,教訓也要記住。但恥辱不是終點,教訓纔是。”

德川家綱看著他,點點頭。

“你將來要成為將軍,成為這個國家的主宰。到那時,你會麵臨比今天更難的局麵。但你要記住,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德川家活下去,日本活下去,然後,再圖將來。”

德川家綱又點點頭,小小的臉上,還是冇有表情。

保科正之站起來,看向幾位老中。

“派人去聯絡新夷,表達我幕府和談意願。另外,曉諭諸藩,暫停軍事動員,各歸本藩,嚴守疆界,不得擅動。”

“是。”

眾人低下頭。

保科正之最後看了一眼庭院。

陽光照在那些修剪整齊的鬆樹上,照在那些靜臥的苔石上,照在那些曲折的迴廊上。

一切都是那麼安寧,那麼平靜,彷彿戰爭、死亡、毀滅,那些東西,都與這裡無關。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日本不一樣了。

保科正之牽著德川家綱的手,走回內宮。

走廊很長,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響聲。

那個九歲的孩子忽然開口:“正之叔父。”

“嗯?”

“我們以後會擊敗新夷嗎?”

保科正之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著那個孩子,看著那雙清澈的、還不太懂事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兄長瘦削的臉,想起那句“打不贏”的歎息。

他想起酒井忠勝臉上的淚痕,想起鬆平信綱攥緊的拳頭,想起阿部忠秋閉上眼睛時的悲哀。

良久,他彎下腰,把那個孩子輕輕攬進懷裡。

“會的。”他聲音很低,“將來一定會的。”

江戶的秋天,正要走到儘頭。

而日本的冬天,就要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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