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安三年,十月十一(1650年11月5日)。
江戶城大奧內宮深處的病榻前,燭火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德川家光半躺在幾個疊起的寢具上,隻有這樣,他才能喘過氣來。
四十六歲的征夷大將軍,此刻形銷骨立,顴骨高聳,臉頰凹陷,唯有那雙眼睛,在燭光下還殘留著幾分當年的銳利。
但那銳利也在一天天暗淡下去。
“正之……”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秋風吹過紙門時的那點窸窣。
保科正之(德川家光異母弟)跪在榻前,膝行靠近,幾乎把耳朵貼到兄長嘴邊。
“臣在。”
“家綱……”
德川家光的目光越過保科正之的肩膀,落在不遠處跪著的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九歲的德川家綱穿著深色的直衣,跪得筆直,小小的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肅穆。
他的眼睛看著病榻上的父親,嘴唇抿緊,冇有哭,也冇有說話。
“他……太小了。”德川家光的聲音斷斷續續,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息,“我……撐不到他……元服了。”
保科正之的心猛地一抽。
“上様(將軍的敬稱)……”
“聽我說……”德川家光抬起手,那隻手瘦得皮包骨頭,像枯枝一樣,卻固執地按在保科正之的手背上。
“正之,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家綱,就拜托你了。還有幕政……也拜托你了。德川家……也拜托你了。”
保科正之低下頭,額頭觸到榻榻米。
“臣,謹遵上様之命,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德川家光微微點頭,喘息了片刻,又道:“還有一件事……”
“是。”保科正之抬起頭來。
“新夷……”
保科正之麵色一凝。
德川家光的眼睛盯著天花板,那裡繪著金色的雲紋和飛翔的仙鶴,是他的祖父德川家康時代留下的舊物。
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在看那些雲紋,又像是在看彆的東西。
“長崎……佐渡……都丟了。”他說,“這個訊息……怕是壓不住的。”
保科正之沉默。
他知道兄長在說什麼。
長崎奉行戰死,佐渡金山被占,這兩件事必然已然傳遍整個日本。
西國的外樣大名們,那些當年在關原被迫屈服的傢夥--島津、毛利、伊達、加藤--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等著他們德川氏露出破綻?
“戰爭……”德川家光閉上眼睛,“不能打了。”
保科正之一震,眼睛瞪大:“上様?”
“我細思之,怕是打不下去。”德川家光睜開眼睛,看著他,“正之,你告訴我,我們……能打贏那些新夷嗎?”
保科正之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德川家光替他答了:“打不贏。他們的炮艦……來去如風,縱橫海上,我們……根本無力應之。”
保科正之低下頭。
他想起那些戰報裡描述的景象,無數的炮彈從天而降,像雨點一樣落在城牆上、房屋上、人群裡。
一炮下去,牆倒屋塌,血肉橫飛。
鐵炮打不到他們,弓箭射不到他們,武士的勇武、劍術的精湛、必死的決心,在那些炮彈麵前,都成了笑話。
“上様,各藩的軍隊正在彙集,已有三萬餘……”
“那又……如何?”德川家光打斷他,“他們在海上,我們在岸上。他們昨日能攻長崎、佐渡,明日便可襲大阪、神戶,後日則可進逼江戶。我們可能……及時應對?”
保科正之沉默。
“就算這一仗打贏了,把他們趕走了,那又如何?”德川家光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他們明年還會來,後年還會來。每年都來,每次換一個地方打。我們能守幾年?我們的財力能撐幾年?各藩的忠心能撐幾年?”
保科正之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結束這場戰爭吧。”德川家光說,目光看向遠處的德川家綱,又收回來,“若是戰陣上能勝幾場,不妨趁機與之和談。他們要通商,就通商。要開港,便開……一兩處,隻要他們停止戰爭。”
保科正之頓首無語。
他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
幕府自三代將軍以來,厲行鎖國,禁絕天主教,驅逐葡萄牙人,隻留長崎一口與荷蘭、明國通商。
這是祖父德川家康定下的國策,是父親德川秀忠繼承的遺誌,是德川家光用十八年時間鞏固的鐵律。
如今要向“新夷”低頭,開國通商,幕府的威信何在?
武家的臉麵何在?
但他也知道,兄長說得對。
戰爭繼續下去,德川氏的損失隻會更大。
兵力、財力、威信……每一分損耗,都是在給那些外樣大名提供機會。
島津家在薩摩等著,毛利家在長州盯著,伊達家在仙台窺視著,還有加藤、鍋島、黑田……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一旦德川氏露出疲態,他們就會乘勢而起,挑戰幕府的權威。
到那時候,就不隻是“新夷”入侵的問題了,而是天下大亂,戰國再臨。
“臣……明白了。”他重重地點頭。
德川家光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欣慰,還有一絲深深的歉疚。
“委屈你了。”他說,“這個擔子……本不該你挑。”
保科正之搖頭:“臣願為上様分憂。”
門外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側用人壓低的聲音:“會津殿,老中酒井大人、鬆平大人求見,說有要事急報。”
保科正之看向德川家光。
德川家光疲憊地點點頭:“去吧……帶家綱一起去。”
保科正之起身,走到德川家綱身邊,伸出手。
小小的將軍繼承人把手放進他的掌心,站起來,跟著他走向殿外。
身後,病榻上的德川家光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重擔。
殿外,秋霧已經散去,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卻帶著淩厲的涼意。
酒井忠勝、鬆平信綱、阿部忠秋三位老中跪在廊下,身後還有幾位若年寄和奉行。
他們的臉色都很難看,是一種混合著震驚、憤怒、恐懼,卻又不得不強行壓製的複雜神情。
“何事?”保科正之徑直問,冇有寒暄,冇有客套。
酒井忠勝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絲顫抖:“會津殿,大阪……出事了。”
保科正之的心猛地一沉。
“說。”
“剛剛收到的急報,”酒井忠勝的喉嚨動了動,“新夷艦隊……襲擊了大阪。他們用一種……天火……從海上發射無數火箭,焚燒了城下町和大阪城。”
“大火燒了一天一夜,城下町幾乎……化為灰燼。”
“死傷……”酒井忠勝頓了頓,臉上露出痛惜的神色,“初步統計,町人死亡兩萬餘,傷者無數。港口、倉庫、藏屋敷……全毀。”
說著,他將手中那份急報雙手遞給保科正之。
保科正之默然地將其展開,殿內燭火跳躍,紙上墨字如刀:
“……巳時,異國船三十餘艘突入大阪灣,炮擊碼頭。未時,發射‘天火’數百上千,城下町儘焚。大火延燒一晝夜,死者……恐逾兩萬。”
“初九日晨,新夷轉攻堺港,登陸,破城,大掠三日,攜工匠、女子、財物而去。大阪城代鬆平忠次重傷,堺奉行戰死。”
“兩地糧倉、藏屋敷、船番所儘毀,港埠已成焦土……”
一陣風從庭院裡吹過來,吹動保科正之的衣袂。
他站在那裡,呆立無語。
大阪。
天下廚房。
三十萬人口的日本第一商埠,德川幕府的另一個錢袋子。
堺港。
那個出產天下最好的線香、最好的刀劍的地方。
那個曾經富甲一方、那裡的工匠曾經名滿天下。
利休的茶道,是堺的商人捧起來的;兼元的刀劍,是堺的工匠鍛造的。
如今,都毀了。
“各藩的軍隊……”他開口,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正在陸續往江戶彙集。”阿部忠秋說,“尾張、紀伊、水戶三家已出兵,加賀前田、仙台的伊達,長州的毛利……也將派兵來。目前彙集江戶的已有三萬六千餘,後續還會增加。”
“酒井大人主張調兵前往大阪,”鬆平信綱看了酒井忠勝一眼,“也有人主張留守江戶,以防新夷來襲。”
“大阪已毀,去也無用。”一個奉行忍不住插嘴,“眼下最要緊的是守衛江戶……”
“新夷若攻不攻江戶,轉而進逼駿河灣呢?駿府城怎麼辦?德川家的祖地怎麼辦?”另一個奉行反駁。
“但不能分兵,必須集中全力……”
“夠了。”
保科正之的聲音不大,卻將殿內的爭執立時打斷。
所有人看向他。
保科正之站在那裡,牽著德川家綱的手,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
“無需再爭。”他說,“戰爭……到此為止。”
酒井忠勝猛地抬頭:“會津殿?”
“這是上様的意思。”保科正之平靜地說道。
所有人愣住了。
保科正之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道:“戰爭繼續下去,我幕府大軍可能徹底擊敗新夷?對方以艦船之利,縱橫海上,我們可有機會與之正麵對決?”
冇人能回答。
“他們可以選擇任何一座沿海港口和城鎮發起進攻,昨日是長崎和佐渡,今日是大阪和堺,明日又是哪裡?石見銀山?還是……江戶?”
“在無法應對新夷炮艦的情況下,幕府大軍始終不能殲滅其有生力量。若是新夷日日襲擊,月月侵擾,年年來攻,幕府如何防禦?又該防禦何地?”
殿內一片死寂。
“戰爭繼續下去,我們會被對方一點一點削弱,實力會一日一日下降。到時候,損失慘重的幕府,如何壓製國內大小藩國?如何維繫日本安定統一?”
酒井忠勝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鬆平信綱低著頭,拳頭攥緊,指甲掐進肉裡。
阿部忠秋閉上眼睛,臉上帶著一絲愧色,還有一絲深深的說不清的悲哀。
作為臣子,無法為主君解憂排難,反而讓主君不得不向“新夷”委屈求和。
這是武士之恥。
可他們也知道,將軍說得對。
這場戰爭,打不下去。
良久,酒井忠勝抬起頭。
這位老臣的臉上,淚痕縱橫,但他冇有擦,就那麼任它流著。
“那麼……如何和談?”
保科正之看著他,緩緩道:“派出使者,設法跟新夷聯絡,展開談判。他們要通商,就通商。要賠償,就賠償。”
“什麼條件可以談,但必須儘快結束戰爭,結束對我日本沿海港口城鎮的襲擊。”
“他們若提出過分的條件呢?”
“過分的條件……”保科正之沉默片刻,“那就……據理力爭。談不攏,再打。但打,也得有打的章法。不是現在這樣,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他低頭看向身邊的德川家綱。
那個九歲的孩子,從始至終站得筆直,臉上雖然帶著一絲茫然,但冇有說一句話。
他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抬起頭,看看那些大人物們凝重的臉,然後又低下頭去。
“家綱殿。”保科正之輕聲喚他。
德川家綱抬起頭。
“你記住,”保科正之蹲下身,與他平視,“今天的事,是德川家的恥辱,也是德川家的教訓。恥辱要記住,教訓也要記住。但恥辱不是終點,教訓纔是。”
德川家綱看著他,點點頭。
“你將來要成為將軍,成為這個國家的主宰。到那時,你會麵臨比今天更難的局麵。但你要記住,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德川家活下去,日本活下去,然後,再圖將來。”
德川家綱又點點頭,小小的臉上,還是冇有表情。
保科正之站起來,看向幾位老中。
“派人去聯絡新夷,表達我幕府和談意願。另外,曉諭諸藩,暫停軍事動員,各歸本藩,嚴守疆界,不得擅動。”
“是。”
眾人低下頭。
保科正之最後看了一眼庭院。
陽光照在那些修剪整齊的鬆樹上,照在那些靜臥的苔石上,照在那些曲折的迴廊上。
一切都是那麼安寧,那麼平靜,彷彿戰爭、死亡、毀滅,那些東西,都與這裡無關。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日本不一樣了。
保科正之牽著德川家綱的手,走回內宮。
走廊很長,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響聲。
那個九歲的孩子忽然開口:“正之叔父。”
“嗯?”
“我們以後會擊敗新夷嗎?”
保科正之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著那個孩子,看著那雙清澈的、還不太懂事的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兄長瘦削的臉,想起那句“打不贏”的歎息。
他想起酒井忠勝臉上的淚痕,想起鬆平信綱攥緊的拳頭,想起阿部忠秋閉上眼睛時的悲哀。
良久,他彎下腰,把那個孩子輕輕攬進懷裡。
“會的。”他聲音很低,“將來一定會的。”
江戶的秋天,正要走到儘頭。
而日本的冬天,就要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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