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午後。
海風將炮火留下的焦糊氣吹散了些,混雜在風裡的,是更複雜的味道,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是從打翻的酒甕裡滲出的清酒香味,還有町屋倉庫被轟開後散落一地的沉香木屑,在潮濕的空氣裡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帶著死亡與財富氣息的濁流。
劉大用站在堺港的濠畔,雙手叉腰,看著手下的兵丁們像螞蟻搬家一樣,在町街間穿梭搬運。
他是遼南鎮左協千總,麾下實有三百二十七個弟兄,此番跟著新華軍渡海出征倭國,分到他這一隊的名額隻有一百個。
就這一百個缺,底下把總、哨官們差點打出狗腦子來。
最後還是他這個當千總的親自點名,專挑那些跟過新華人打過仗的老兵,年輕力壯膽氣足的,外加幾個略識幾個字、腦子活絡的。
“他孃的,你們以為這是去發財?”他當時站在營房裡吼,“這是跟著新華軍去打倭人,不是咱們自個兒搶!規矩多著呢,不聽招呼的,彆怪我翻臉!”
可底下那幫殺才,卻個個眼睛發亮。
“劉爺,跟著新華人打仗啥時候虧過?”把總王虎咧嘴笑,“海州那一仗,我跟著去的,新華人火炮猛轟城牆,咱們就負責守後路,屁事冇有,回來每人分了十兩銀子!十兩銀子,夠老子買個小妾了!”
“就是就是,天津那回也是……”
劉大用冇再罵。
因為他心裡清楚,這些崽子說得對。
跟著新華人打仗,確實不虧。
而且,還有得賺。
劉大用今年三十五,宣府人,十七歲當兵,打過建奴,打過流寇,什麼陣仗冇見過?
可直到十年前遇見新華人,他纔算真正知道,什麼叫打仗。
嗯,準確地說是打勝仗。
那是崇禎十四年,旅順。
時任總兵黃龍在蓋州被建奴給偷襲了,所領五千兵馬幾乎全軍覆冇。
然後,建奴一萬多人順勢南下,圍攻旅順。
當時,遼南鎮根本撐不住,還是遼南鎮副將的樊帥親自去求新華人。
那時候劉大用還是個總旗,守在城牆上看那些新華兵上岸,穿的衣裳怪模怪樣,灰撲撲的,帽子也怪,手裡拿的銃卻亮得晃眼。
“這他孃的能乾翻建奴?”他當時心裡嘀咕。
結果第二天,他就閉嘴了。
建奴衝城,新華人的炮從船上打過來,那叫一個狠,一炮能轟倒一片。
城頭上也打炮,火銃更是放得密不透風,於是建奴丟下千多具屍體便退了。
新華兵竟開城門追了出去,那些兵排成排,在城頭火炮掩護下,端著銃往前走,走幾步停一下,放一排銃,建奴就倒一排。
那銃打得又遠又準,比明軍的鳥銃強十倍。
劉大用跟著衝出去,撿了個落單的建奴,一矛捅死,割了首級。
回來論功,新華人不稀罕首級,功勞全歸了他們遼南鎮。
那一仗,他因“奮勇先登,斬獲真夷”,升了百總,還實打實分了二十多兩賞銀
從那以後,他就明白了:跟著新華人的屁股後麵打仗,不是賣命,是升官發財。
後來這些年,更明白了。
新華人給遼南鎮供糧,便宜,穩當。
還給軍械,有刀劍長矛,有半身板甲,也有他們自己用的銃,打得遠,裝得快,還有刺刀,捅人比長矛利索。
還有炮,叫“陸戰炮”,輕便得很,一匹馬就能拉著跑,攻城守寨都好使。
最要緊的,是跟著他們打仗能立功,能搶地盤。
這七八年,遼南鎮從旅順、金州一路往北打,蓋州、複州、營州、海州、鞍山驛,全拿下來了。
朝廷那邊,成為總兵的樊帥都封了寧北伯,右都督,正一品。
劉大用也跟著升了千總,家裡置了地,娶了媳婦,生了三個娃。
東江鎮那邊更狠。
跟著新華人打朝鮮,現在鹹鏡南道、黃海道全是他們的地盤,自個兒設官收稅,跟土皇帝一樣。
聽說這次出兵,東江那邊爭得比遼南還凶,就為了多幾個名額,還下黑手,動刀子。
“劉爺!”
王虎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拉回來。
劉大用轉頭,看見百總王虎帶著幾個兵,押著一串倭人走了過來。
四個男的三個女的,男的穿著綢緞衣裳,像是商人,女的年輕,二十出頭,穿得素淨,臉上全是淚。
“乾啥?”劉大用皺眉。
“剛在那邊町屋搜出來的。”王虎咧嘴笑,“躲在地窖裡。嘿嘿,年輕婦人,新華人那邊收。這幾個男的也有用,說是會做刀的鐵匠,新華人要活的。”
劉大用看了一眼那幾女的。
長得倒不難看,有幾分顏色,但滿臉驚恐,哭得臉都花了。
“行了,送過去吧。彆動手動腳的,新華人規矩多,弄出事來麻煩。”
“曉得,曉得,”王虎應著,又壓低聲音,“劉爺,新華人那邊說了,這趟在堺港的‘收穫’,他們隻要四成,剩下的就是咱們跟東江鎮那幫人平分。真他孃的厚道!”
“唉,可惜了隔壁那個叫大阪的城池,聽說比堺港還富,讓他們一把火給燒了個精光,多少好東西冇了!”
劉大用點點頭,冇說話。
他想起十幾年前,跟著朝廷打仗,不僅打不了勝仗,更是連飯都吃不飽,有時候連餉都發不出。
現在跟著新華人,反倒是越打越富。
這世道,真他孃的怪。
時間倒回一個時辰前。
新華艦隊在昨日以雷霆萬鈞之勢炮擊並焚燬大阪後,今日拂曉便掉轉航向,直撲僅一水之隔的堺港。
又是一輪毫不留情的猛烈炮火覆蓋,岸上倉促構築的工事、碼頭設施、沿岸的倉庫、船番所、町奉行所,在精準的炮擊下紛紛化為廢墟與烈焰。
幾艘來不及逃出港口的朱印船、弁才船,或被擊沉,或燃起沖天大火,將海麵映得一片通紅。
登陸行動開始得很快。
東江鎮打頭,以火器營為先導,占領碼頭後,便沿著街道往裡推。
抵抗很微弱,堺港的守軍有近千人,但被新華軍的炮火轟了一頓,早就散了。
偶爾有幾聲鐵炮響,東江鎮那幫殺才就停下來,劈裡啪啦放一排銃,然後蜂擁往前衝。
劉大用他們所屬的遼南鎮上岸後,沿著另外一條街道,掃蕩殘餘守軍。
街道兩邊是町屋,門板緊閉,偶爾有縫隙裡露出一雙雙驚恐的眼睛,看一眼又趕緊縮回去。
新華軍的兵就跟在後麵,負責清掃兩側,整頓後方秩序。
攻入堺港前,新華人對他們兩鎮明軍隻有一個要求,彆亂跑,彆搶東西,一切聽指揮,事後統一分配。
對新華人,他們都信得過,不會虧待。
十幾天前,長崎港便是如此,幾乎每個人都塞得腰包鼓鼓。
“劉爺,這邊!”一個兵從巷子裡探出頭,聲音裡帶著興奮。
劉大用帶人過去,發現是個倉庫,門被炮轟開了,裡頭堆滿了箱子。
打開一看,全是線香。
“線香?”那兵有點失望,“這玩意兒能賣錢?”
“你懂個屁,”劉大用踢了他一腳,“堺港的線香,天下有名。用的是上好香木,配方獨特,江戶的大名、京都的公卿,還有大明那邊有錢有勢的人家,都好這個,金貴著呢!”
“全部搬走,仔細點,彆弄碎了,統一交上去登記。”
“交上去?”那兵眼裡露出一絲貪婪,“劉爺,咱們要不要私留一部分……”
“你自個兒搬回去賣,能找到買家?”劉大用瞪了他一眼。
那兵恍然,不再多說,開始往外搬箱子。
劉大用在倉庫裡轉了一圈,灰塵在光線中飛舞。
角落裡有幾個長條形的桐木箱子,看上去更講究。
他示意手下打開,箱蓋掀開,裡麵襯著深藍色的絲綢,整齊地碼放著一柄柄帶鞘的長刀。
倭刀!
他拿起一把,抽出鞘,刃紋如水,在昏暗的光線裡流動著寒光,柄上嵌著金銀絲,纏得勻稱細密。
刀身上還有銘文,刻得精細,像是匠人的名字,又像是刀的名字。
“好東西!”他喃喃道,手指輕輕撫過刀刃,刃口冰涼,鋒利得似乎能吹毛斷髮。
“劉爺,這……”王虎湊過來。
劉大用想了想,把刀插回去,合上箱子。
“留下兩把,剩下的全部搬走,交上去。新華人那邊有懂行的,這東西值錢。”
“不多留幾把?”王虎有些不捨,伸手摸了摸箱子。
“放心,該分的少不了。”劉大用拍拍他的肩,“新華人辦事公道,你還不信?”
王虎咧嘴笑了,點點頭,招呼人來搬箱子。
堺港的町奉行所,如今成了新華軍的臨時指揮部。
劉大用帶著幾個兵,押著一批繳獲的物資過來時,正趕上熱鬨。
奉行所門口的空地上,跪著一百多個倭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男的多數穿著工匠的短褂,女的穿著町人的衣裳,還有幾個穿綢緞的,一看就是商人或手藝人裡的頭麪人物,跪在最前麵,神情最是惶恐。
新華軍的兵站在周圍,端著銃,麵無表情。
一個明顯軍官身份新華軍站在人群前麵,手裡拿著一張紙,正在念。
旁邊站著一個倭人翻譯,戰戰兢兢地把話翻過去。
“……鐵匠,三十五人,全部帶走。”
“刀匠,十七人,全部帶走。”
“漆器匠,二十二人,全部帶走。”
“造線香的工匠,四十八人,全部帶走……”
唸完一類,新華兵就上前,把對應的人從人群裡拉出來,趕到另一邊。
劉大用湊過去看熱鬨。
那些被拉出來的人,有的哭,有的求饒,有的癱在地上起不來。
新華兵不管,拎起來就拖。
有個老頭跪在地上磕頭,額頭都磕出血了,嘴裡嘰裡咕嚕說著什麼。
翻譯聽了幾句,跟軍官說了一句。
那新華軍官皺了皺眉,走過去,蹲下來,跟老頭說話。
劉大用聽不懂倭語,但看那架勢,像是在問什麼。
老頭指著遠處,比劃了半天。
軍官站起來,對身邊的兵說了幾句,幾個兵就朝老頭指的方向跑過去了。
“這是乾啥?”劉大用問旁邊一個新華軍的連長,姓毛,叫毛髮祿,遼東人,打過幾次交道。
“哦,劉千總,”毛髮祿點頭,“那老頭,是個有名的刀匠,自稱是某流派的嫡傳。他說家裡藏著幾本祖傳的刀法書和鍛刀圖譜,願意獻出來,求饒他一家性命。”
“圖譜?”劉大用一愣,“你們要那玩意兒乾啥?”
毛髮祿看他一眼,笑笑,有點說不清的意味:“劉千總,手藝是活的,人會死,手藝就斷了。圖譜和工藝不一樣,能傳下去。”
劉大用琢磨了一下,隱約懂一點。
過了一會,那幾個兵回來了,果然抱著幾個木匣子。
軍官打開看了看,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對著那老頭說了幾句。
倭人翻譯把話翻過去,老頭愣住了,然後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毛髮祿在旁邊咂巴了一下嘴裡:“饒他一家不死,還給他留點財物,讓他以後跟著去我們新洲本土,照樣做刀。”
劉大用嘖了一聲:“你們新華人,還真是不一樣。”
毛髮祿笑了笑,冇說話。
奉行所裡麵的正廳,如今是新華軍軍官們辦公的地方。
劉大用把物資清單交上去,一個姓陳的文書接過去看了看,點點頭:“線香四十七箱,刀劍三十五把,另有漆器、瓷器若乾……劉千總,辛苦了。回頭覈價,該分的定額少不了你們。”
“陳先生客氣,”劉大用笑道,“咱們就是跟著跑跑腿。”
陳文書也笑了:“劉千總這話,可太謙虛了。遼南鎮的兄弟,咱們信得過。”
劉大用聽了,心裡很是熨帖。
這話不假。
新華人和遼南鎮、東江鎮合作了十來年,早就是老交情了。
新華人辦事公道,不坑人不騙人,遼南鎮的人聽話,不惹事不添亂,兩邊現在處得跟一家人似的,比朝廷還親密。
正說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劉大用跟著陳文書出去看,發現是兩個新華兵押著一個倭人過來。
那倭人五十來歲,穿著僧袍,光頭,脖子上掛著一串念珠,神情倒還鎮定。
“這是……”陳文書問。
“報告,在町裡的願證寺抓的。是個和尚,主持。”一名士官報告,“寺裡有不少古書、佛畫,還有幾尊古佛像。請示怎麼處置。”
陳文書想了想,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軍官,看肩章,是個“校尉軍官”。
那“校尉軍官”看了看那和尚,招來倭人翻譯問詢了幾句。
和尚一一作答,雙手合十,微微躬身,神情依舊鎮定。
那“校尉軍官”沉吟片刻,對身邊的兵說:“寺裡的東西,全部清點造冊。佛經、古書、字畫,一律帶走。佛像……看年代,如果是古物,也帶走。登記好,彆損壞。”
“是!”
“至於這個和尚……”他看著那和尚,“問他,願不願意跟著走。他懂佛經,懂文物,我們那邊或許有用。”
倭人翻譯把話翻了。
和尚愣了愣,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新華軍官也不急,就站著等。
過了好一會,和尚抬起頭,說了一句話。
倭人翻譯道:“他說,如果他能帶著寺裡的經書一起走,他願意。他說,經書是佛祖的教誨,不能丟下。如果經書能跟著他去,他願意為那邊的人講經說法。”
新華軍官點點頭:“可以。寺裡的經書,全部帶走,歸他保管。到了新洲本土,他可以繼續修行,也可以幫我們整理古籍。”
和尚聽了翻譯,雙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劉大用在旁邊看著,心中莫名驚詫。
新華人搶東西搶到這份上,也算是頭回見了。
連廟裡的和尚都要擄走!
傍晚時分,堺港的喧囂漸漸平息。
劉大用帶著他的人,在町邊找了一處空著的町屋,安頓下來。
一百多個兄弟,擠在十幾間屋裡,點著燈,清點這一天的收穫。
除了公家要交上去的,每個人手裡還留著點私貨。
按規矩,新華人不管這個,隻要彆太過分,彆惹出事來就行。
王虎掏出幾塊碎銀,在燈下照了照,咧嘴笑:“這玩意兒,真他孃的好使。那些倭人,一見刀子,啥都肯給。”
另一個小旗舉著一把小刀,愛不釋手:“這刀真快,削鐵如泥。帶回去,能傳家。”
還有個總旗抱著個漆盒,打開來,裡頭是一套茶具,黑底描金,金線勾出花紋,亮得能照人。
劉大用坐在一邊,手裡拿著那其中一把私留的倭刀(另一把準備回旅順後敬獻給上官),翻來覆去地看。
刀身上有銘文,他不認得,但刻得精細,刀柄上的金銀絲,纏得勻稱。
刀身映著燈火,寒光流動,像一泓清水,又像一彎冷月。
“劉爺,這刀真好看。”王虎湊過來,眼睛盯著刀,滿是羨慕。
“嗯。”劉大用應了一聲,把刀插回鞘裡,順手放在身邊。
“劉爺,你說,新華人搶那些書啊畫啊佛像啥的,有啥用?又不能當飯吃,又不能當銀子花。”
劉大用想了想,搖搖頭:“我哪知道。不過,人家新華人能立起來,肯定有他們的道理。咱們跟著乾,彆多嘴就是了。”
王虎點點頭,又去清點他的碎銀了。
劉大用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十幾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啥也不懂,就知道打仗、搶東西、活命。
現在呢,跟著新華人打了十來年仗,雖然還是個大老粗,但多少也明白點道理。
這世上的事,不是隻有殺人放火搶銀子這一種。
新華人乾的那些事,有的他懂,有的他不懂,但看著人家的實力越乾越大,越乾越強,他心裡便琢磨:要是跟著他們乾,是不是更有前途?
遠處,港口那邊還有燈火在亮。
新華軍的兵打著火把,還在船上、岸上來回倒騰,把一箱箱的東西往船上搬。
除了金銀財寶,還有那些工匠、婦人、和尚、藝人,還有那些書、畫、佛像、刀劍。
劉大用忽然想起白天那個和尚。
穿著僧袍,光著頭,神情鎮定,聽說能帶著經書一起走,就深深鞠了一躬。
他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和尚,到了新華國,會過什麼樣的日子?
那些經書,到了新華國,會被怎麼對待?
想不出來。
但不知怎的,他忽然有點羨慕那和尚。
第二天清晨,劉大用被一陣喧嘩吵醒。
他披衣出門,看見町裡的街道上,新華軍正在集結。
那些穿著藏青色軍服的新華兵和灰色軍服的北贏自衛軍,排成整齊的隊列,正在點卯、整隊。
腳步聲齊整,口令聲此起彼伏,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響亮。
遠處港口,幾艘大船正在卸下小船,準備裝載。
部隊解散後,毛髮祿從旁邊走過,劉大用喊住他:“毛兄弟,今天乾啥?”
“繼續清點,裝船,”毛髮祿說,“預計還得兩天。東西太多了。”
劉大用點點頭,又問:“咱們下一站去哪?”
毛髮祿看看四周,壓低聲音:“聽說是江戶。”
劉大用心頭一跳。
江戶,德川幕府的老巢。
“打?”
“看情況。我估摸著,先禮後兵。他們要是識相,就談;不識相,就跟大阪一樣,先轟他幾輪再說。”
劉大用沉默片刻,點點頭。
太陽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在堺港的町屋上,灑在濠水的波光上,灑在那些正在裝船的人群和物資上。
海麵被染成一片金紅,波光粼粼,像撒了無數散碎的金銀。
劉大用站在濠畔,看著眼前這一幕。
那些被選中的工匠,正排著隊,哭哭啼啼地被帶上小船。
那些抱著孩子的婦人,神情麻木地跟在後麵。
那些捧著經書的和尚和揣著配方的藝人,低著頭,一步步走向港口。
還有那些繳獲的物資,一箱一箱,一袋一袋,堆成小山。
金銀,器物,刀劍,漆器,瓷器,茶葉,絲綢,還有那些他看不太懂的古書,佛畫,佛像,字畫。
劉大用忽然又想起那個和尚。
倭人翻譯說,和尚答應跟著走,條件是帶著寺裡的經書。
那些經書,是什麼內容?
那些佛像,是什麼來曆?
那些字畫,是誰畫的?
那個和尚,為什麼要帶著它們?
他不知道。
但他隱隱覺得,新華人要的,好像不隻是銀子,不隻是人。
他們要的,是更多的東西。
那些東西,他看不太懂,但覺得,應該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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