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韓劍回到了位於新化城東南隅一處靠近河灣的專員官邸。
這座官邸同樣由前西班牙高級官員的住宅改建而成,是一棟帶有寬敞庭院、迴廊和二樓大露台的兩層石砌建築,風格典雅,鬨中取靜。
院內種植著高大的椰子樹、鳳凰木,以及從大明引種的桂花、茶花,在熱帶傍晚濕潤的空氣中,散發著混合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進樓上敞開的窗欞。
華燈初上。
官邸二樓那間麵向河灣的書房,厚重的橡木門被緊緊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書房內部陳設兼具東西方風格:靠牆是頂天立地的硬木書架,塞滿了書籍、檔案盒和航海圖筒;寬大的書桌上擺著端硯、湖筆、徽墨,以及一盞黃銅底座玻璃罩的鯨油燈;牆壁上掛著大幅的南洋及太平洋海域圖,圖上用炭筆標註著航線、洋流、季風風向,以及一些隻有韓劍自己才懂的符號。
角落裡立著一把裝飾性的、帶有華麗西班牙紋飾的刺劍,劍鞘上的銀飾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空氣中瀰漫著菸草、陳年紙張、以及優質紅木傢俱混合的獨特氣味。
此刻,書房內隻有五個人。
韓劍坐在書桌後的高背扶手椅上,手中端著一根雕花菸鬥,青煙嫋嫋。
在他麵前,肅立著四個年輕人,正是他已成年的四個兒子:長子韓承宇、次子韓承濯、三子韓承遠、四子韓承璋。
四人皆身著便服,但站姿筆挺,神情恭謹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與期待。
他們都知道,父親在這種時候,以這種方式召集他們,必有極為重要、且不便為外人所知的家族要事相商。
韓劍的目光緩緩掃過四個兒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有審視,有期許,也有深藏的、不為外人所道的某種執念。
在五十多位與他一同跨越時空來到這個世界的“同誌”中,他是子嗣最為繁盛的幾個之一。
除了眼前這四個已能獨當一麵的兒子,他還有一位十九歲待嫁的長女,以及六個年齡從四歲到十六歲不等的子女。
人丁興旺,在某種程度上,被他視為在這個新世界紮根、傳承、乃至實現某些抱負的基石。
“都坐吧。”韓劍指了指書桌前擺好的四張椅子,聲音比白日在會議上顯得低沉、平緩了許多。
四個兒子依言坐下,腰背依然挺直。
韓劍吸了一口菸鬥,緩緩吐出菸圈,目光落在長子韓承宇身上。
承宇今年二十三歲,麵容清秀,氣質文雅,但眉宇間已有了經手實務磨礪出的乾練。
“承宇,屏山那邊秋糧的預估,還有水利巡查的情況,彙總得如何了?”
“回父親,”韓承宇聲音清晰沉穩,“屏山及內湖周邊新墾區,秧苗長勢普遍良好,分蘖盛期已過,若無特大颱風災害,秋糧豐收可期。兒子已督促各鄉,務必在七月底前完成所有主乾溝渠的檢查和加固。隻是……”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父親的神色,繼續道:“移民安置的速度,似乎有些跟不上新墾田擴張的需求。上個月新到的三批移民,總共四百七十二人,分配到屏山墾區的隻有一百六十人,其餘都被北線那邊截留了。部分新墾村寨勞力仍顯不足,有的村戶分到了田,卻雇不到人手耕種,隻好先種一半,荒一半。”
“嗯。”韓劍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轉向次韓承濯。
承濯二十二歲,相貌與父親最像,方正臉膛,眼神靈活,還帶著一絲商人的精明。
“承濯,貿易公司那邊,對大明的絲綢、瓷器采購,下一季的額度與航線安排,可有預案?荷蘭人若真的收縮,我們在香料群島那邊的份額,能否趁機擴大?”
“父親,”韓承濯語速較快,帶著自信,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采購清單和預算已初步擬定,絲綢以蘇杭的織錦和漳絨為主,瓷器則側重景德鎮的青花和德化的白瓷,共分三批,總計約銀五萬兩。具體明細已經造冊,隻等父親和財政司最終覈準。”
他往前坐了坐,壓低了些聲音:“至於香料群島,兒子已通過幾個信得過的阿拉伯和明人中間商在打探。隻要荷蘭人迫於我方壓力有所放鬆,我們有把握迅速切入,至少拿下三成左右的丁香和肉豆蔻貿易份額。”
他停頓了一下,“關鍵是……需要海軍巡邏艦隻提供一定的護航保障。那些地方小素丹,都是牆頭草,誰的戰艦停在他們港口,他們就聽誰的。還有摩洛海盜,最近在蘇祿海那邊活動頻繁,上月還劫了一艘大明的商船。如果冇有護航,那邊航線還是有些風險。”
韓劍目光又掠過三子韓承遠和四子韓承璋。
承遠二十一歲,加入呂宋自衛軍已有三年,現擔任中隊長,曾數度帶人清剿過反抗的土著勢力。
承璋十八歲,年紀最輕,但已在海防營的炮艦上服役了一年,眉宇間帶著海風磨礪出的硬朗。
他的眼神比幾位兄長都要清澈些,但也多了一份年輕人特有的茫然。
韓劍冇有再問具體事務,隻是微微頷首。
短暫的沉默。
菸鬥的煙霧在油燈昏黃的光暈中緩緩盤旋、升騰。
“你們……都很好。”韓劍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目光卻變得異常深邃,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煙霧,看向了某個極其遙遠的時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為呂宋,為新華,儘著一份力。”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四個兒子,語氣緩慢,像在陳述某種不容置疑的事實:“按部就班,假以時日,前程都不會差。承宇有望主政一方,承濯可成豪商巨賈,承遠或許能成為將軍,承璋……也許能指揮一支艦隊。”
他頓了頓,話鋒卻陡然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某種冰冷的、近乎偏執的意味:“但,這遠遠不夠。”
四個兒子精神一振,齊齊望向父親。
韓劍將菸鬥重重地放在幾案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太平洋海域圖前,背對著兒子們,手指在地圖上呂宋島的位置劃動著。
“九年前,”他的聲音從背影傳來,壓抑著某種積鬱已久的情緒,“我因為力主對西班牙人采取更激進、更徹底的手段,甚至不惜擴大戰爭,以換取我新華對整個美洲大陸的主導權……結果呢?”
“被決策委員會的那幫保守派,斥為‘冒險激進’、‘好大喜功’、‘不顧全域性’!”
他猛地轉身,眼中閃爍著憤怒與不甘的光芒:“他們把我從永寧灣(今加州)拓殖專員的位置上調離,那裡是什麼地方?……是我們新華本土將來最為核心的區域之一。”
“然後,把我發配到這萬裡之外的呂宋,美其名曰‘開拓前沿’、‘獨當一麵’,實則是流放,是邊緣化!讓我遠離本土的決策中心,遠離真正的權力核心!”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微提高,在安靜的書房裡迴盪:“這九年來,我看著委員會的那些人,在國內搞什麼‘穩步發展’、‘漸進開拓’、‘融合土著’,嗬……”
他嗤笑一聲,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對外,則小心翼翼,生怕刺激了西班牙人、刺激了荷蘭人、刺激了鄭芝龍,刺激了這世界上任何一個像點樣子的勢力。”
“他們忘了我們擁有何等強大的力量,也忘了我們為何而來。在這個弱肉強食、殖民擴張的波瀾壯闊的時代,在這個歐洲西洋人拚命搶奪地盤的時代,保守就是退步,謹慎就是懦弱。”
他看著四個兒子,眼中燃燒著熾烈的火焰:“我們需要大開大合,需要用鐵與血去征服,需要用強力去推動殖民進程,更需要用高壓去實現我們華夏民族的奮起與血統的純淨!”
“可他們呢?他們被曾經那個時代的溫情脈脈假象迷惑了,被那些可笑的‘道德’、‘程式’束縛了手腳!他們還在討論什麼‘土著權益’,什麼‘融合政策’,什麼‘循序漸進’!”
韓承宇麵色凝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開口。
韓承濯則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父親話語中“血統純淨”等詞的確切含義與可行性。
韓承遠聽得眼睛瞪大,拳頭下意識地握緊。
韓承璋則顯得有些茫然,眼神在父親和三位兄長之間遊移,努力挺直脊背聽著,卻不太明白為什麼父親突然說這些。
韓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眼中的野心之火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重新坐回椅子,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二十年了。我們創建這個國家、這個‘新世界’已經整整二十年。我認為,是該……實施一些屬於我們自己的理想了。嗯,不能永遠被委員會那些陳腐的條條框框所限製。”
他直起身來,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們,可願意跟隨為父,去開創一塊真正屬於我們韓家的基業?一塊可以完全依照我們的理念去治理、去發展、去驗證的理想之國?”
四個兒子心中俱是一震,彼此交換著震驚的眼神。
父親這話……分明是要另起爐灶!
“父親,你的意思是……”韓承宇喉嚨有些發乾。
韓劍冇有立即回答,他再次起身,走到書架前,取出一幅地圖。
攤開這幅極為精細的地圖後,他的手指越過密密麻麻的南洋群島,越過代表炎洲的那片巨大空白,最終,重重地點在了地圖右下角,那片遠離所有大陸、形如兩隻長靴的島嶼輪廓上。
新西蘭!
“這裡。”韓劍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位於大洋深處,遠離舊大陸的一切紛擾,也遠離新華本土和委員會那無遠弗及的視線。”
“這裡不是主要貿易航線所在,但土地肥沃,氣候宜人,更重要的是……足夠遙遠,足夠隱蔽。”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這座(兩座)島上,隻有一群毛利土著,人口不多,互相征戰,社會發展程度低,易於……處理。島嶼麵積也可觀,足以立國。”
“至於資源嘛……有森林,有牧場,西海岸還幾處有金礦。更重要的是,它不在委員會目前明確的擴張路線上。他們的目光,盯著南洋,盯著炎洲,甚至盯著印度。這處偏遠的島嶼,短期內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計劃,派出我們‘自己’的人,駕駛我們‘自己’的船,以‘探險’、‘科學考察’或‘貿易探索’為名,前往南方海域。”
“真實目的,便是尋找並占領這片島嶼,建立第一個據點。然後,利用呂宋的資源和渠道,悄悄轉運部分忠誠可靠的人口、物資、技術過去。初期規模不必大,但要隱秘,要紮實。”
他的目光掃過四個兒子:“承宇,你需要利用民政司的權限,在移民篩選和安置記錄上做些‘技術處理’,讓一些人‘合理消失’。”
“承濯,貿易公司的船隻和賬目,是絕佳的掩護,采購儲備物資的任務交給你。”
“承遠,挑選一批絕對忠誠、敢打敢拚、家庭關係簡單的老兵,作為武裝骨乾。”
“承璋,熟悉航海,你要參與航線規劃,並負責前期海上聯絡與補給。”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寂,隻有鯨油燈芯燃燒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窗外的通津河上,歸航漁船的槳櫓聲已經聽不見了,漁歌也停了,隻有夜風吹過椰子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吠。
四個兒子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與激烈的思想鬥爭之中。
他們的表情各異,但都透出一種複雜的情緒,震驚、猶豫、興奮、恐懼,交織在一起。
父親的藍圖太大,太冒險,幾乎是在刀尖上跳舞。
而且,還是與他們出生、成長並一直效忠的新華體製的一次危險切割,一旦敗露,後果不堪設想。
決策委員會不會容忍這種分裂行為,哪怕是自己人。
“父親,這……這風險是否太大了?”韓承濯忍不住開口,臉上露出商人對風險的天然警惕,“若是被委員會發現,這可是……形同叛逆啊!”
“風險?”韓劍冷笑一聲,“做什麼大事冇有風險?留在呂宋,按部就班,看似安穩,但永遠隻是委員會手下的一顆棋子,一個執行者。我們的理想,我們的抱負,永遠隻能停留在空想。至於被髮現……”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冷酷:“隻要我們做得足夠隱秘,初期規模足夠小,目標足夠偏遠。等幾十年後,我們在那片島嶼上站穩腳跟,擁有了一定的實力和人口,屆時……麵對新華可能的擴張觸角,我們或許無力正麵抗衡,但爭取有限的自治地位,保有一方屬於我們韓氏的天地,應該不是難事。”
“那個地方,不在貿易航線上,荷蘭人看不上,西洋人不在意,決策委員會也不會急著去占。他們有太多要緊事--南洋諸島還冇填滿,炎洲大陸還冇探明,印度那邊的商路還冇打通。
“等他們騰出手來注意到新西蘭,至少是二三十年以後的事了。而這二三十年,就是我們韓家的機會。”
“委員會那幫人,說到底,也是講究實際利益的。屆時,一個已經成型的、擁有一定實力的海外領地,是選擇耗費巨大代價武力征服,還是承認既成事實,換取一個聽話的盟友?他們會算這筆賬。”
良久,韓承宇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抬起頭:“父親,需要我具體怎麼做?”
韓承遠幾乎同時挺起胸膛:“父親,兒子手下有十幾個過命的弟兄,都是敢闖敢拚的好漢子,家眷也多在呂宋,容易控製。隻要父親一句話,他們絕無二話。”
韓承濯咬了咬牙,商人的冒險基因最終壓倒了謹慎:“……船隻和物資渠道,兒子會想辦法,做得天衣無縫。”
最年輕的韓承璋,雖然對政治詭譎還不甚了了,但血脈中的衝動和對父親的崇拜讓他也重重地點了頭:“兒子一切聽父親的!”
看著四個兒子陸續表態,韓劍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那笑容深處,卻潛藏著更深的、不為任何人所知的野望與孤注一擲。
“好!這纔是我韓劍的兒子!”他重新坐回椅子,恢複了父親的威嚴,“此事,必須保持絕密,僅限於這間書房之內我等五人。”
他的目光掃過四個兒子的臉,一字一頓:“你們記住,此事與任何人都不許提起,你們的母親、姐妹、妻子、兒女,都不許。今晚的談話,從未發生過。我們隻是父子閒談,聊了聊各自的差事。”
“具體的計劃、人員、物資清單、航線、聯絡暗號,我會另行製定,分頭交代給你們。記住,耐心,細緻,隱秘。我們不是在造反,我們是在為家族,為我們的子孫後代,開拓一條真正的不受製於人的通天大道,更是為了我們心中那份遠大的理想在實踐。”
“是,父親。”四人齊聲低應。
韓劍揮了揮手:“都下去吧。未來一段時間裡該做什麼還做什麼,不要露出任何馬腳。承宇,明日將秋糧預估報告整理好送來。承濯,貿易公司的季度報表也要準時。”
“是。”
四個兒子依次行禮,退出書房,輕輕帶上了厚重的橡木門。
書房內,再次隻剩下韓劍一人。
他重新點燃了菸鬥,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久久不語。
牆上的太平洋海圖,在油燈跳動的光暈中,顯得幽深而莫測。
新西蘭那遙遠的輪廓,彷彿一個沉默的承諾,也是一個充滿未知風險的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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