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裡維拉宮的馬車上,哈維與林阿福同乘一車。
車輪碾過裡斯本起伏的石板路麵,發出有節奏的嘎吱聲。
“氣氛比預想的更……熱烈。”林阿福透過車窗觀察著街道兩旁圍觀的人群,“看來葡萄牙人對我們有著極高的期待。”
哈維微微點頭:“為了抗擊西班牙,維持目前難得的獨立地位,裡斯本宮廷願意嘗試任何可能性,也會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他們在巴西伯南布哥與尼德蘭人打得不可開交,但在歐洲大陸,卻因為有西班牙這個共同的敵人,竟然有著非常緊密的貿易關係,或者說……是某種殷切的希望。”
“法國人一意在尼德蘭和意大利擴張,根本不願意派兵支援葡萄牙本土戰事,但葡萄牙人依舊癡心不改,不斷在歐洲和國內高調宣傳與法國之間的軍事同盟關係。”
“就連不怎麼搭理他們的英格蘭人,就因為獲得了對方的外交承認,葡萄牙人就對英格蘭開放了部分巴西市場作為回報。你想,我們不遠萬裡,跨越兩洋,主動上門對他們進行正式外交訪問,如何不讓他們為之欣喜若狂?”
“當然,他們需要的不是禮節性的外交承認,而是實實在在的支援。但我們要記住委員會給的底線:可以談武器貿易,也可以談商業合作,但軍事同盟要謹慎。”
“因為,我們還冇有做好捲入歐洲戰爭的準備。”
“嗯,這個道理我明白。”林阿福點頭,“隔著整個新洲大陸和大西洋,我們也無力牽扯到歐洲各國之間的紛爭之中。”
“從巴西獲得的訊息來看,葡萄牙人對我們的罐頭、鋼鐵、砂糖都很感興趣,尤其是武器……韓仲麟說,有幾個葡萄牙海軍軍官甚至提出要從我們新華采購‘海燕級’巡航艦,用於對抗西班牙人和尼德蘭人的海上威脅。”
“那最好不過。”哈維望向窗外起伏的裡斯本山城,“數十年的戰爭早已將歐洲各國打得千瘡百孔,經濟民生凋敝至極,工業生產也是極為頹廢,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若是,我們能籍此打開貿易缺口,哪怕初期隻是以銷售我們的武器和戰艦為主也能極大地刺激國內相關產業的發展。”
馬車駛過最後一道巍峨的拱形城門,進入了聖布希城堡的核心區域。
這座摩爾人建造、葡萄牙王室擴建的城堡雄踞山巔,俯瞰整個裡斯本城區與太加斯灣。
城牆上,王家衛隊持戟而立,王旗在城堡主塔頂端飄揚。
接見被安排在裡維拉宮的東翼大廳。
哈維一行新華使節在典禮官的引導下,穿過長廊,步入宏偉的王座廳。
廳內兩側站滿了手持權杖的廷臣和身穿鎧甲的衛兵,若昂四世端坐於華蓋下的禦座上。
這位年過四旬的葡萄牙國王身材高大,身穿深紅色天鵝絨長袍,佩戴布拉乾薩家族的徽章,麵帶微笑,注視著緩緩走入大廳的新華使節。
哈維與林阿福走到禦座前十幾步外停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挺身長立,麵色沉靜的看向若昂四世。
這一舉動,讓原本肅穆的大廳內瞬間掠過一陣輕微的騷動。
廷臣們交換著驚愕的眼神,幾位老派貴族甚至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就……結束了?
按照歐洲傳統的宮廷禮儀,外國使節在覲見一國君王時,除了三次深鞠躬(一般是在門口一次,大廳中央一次,禦座前一次)外,還要單膝跪地,低頭恭敬地親吻國王伸出的右手手背。
可這兩位新華使節自進門後,一直到禦座前,就鞠了一次躬,然後便這般大剌剌地站直了腰,直視若昂四世陛下。
嘶,新華人有些不懂禮貌呀!
要知道,隻有葡萄牙最為重要的盟友法國大使,纔會被國王陛下特批“免除下跪”,改為站立吻手。
“歡迎你們,遠道而來的朋友。”若昂四世對此並冇有過多糾結,而是站起身來,親切地致以歡迎辭,“裡斯本的海風與陽光,因諸位的到來而更顯明媚。”
“尊敬的國王陛下。”哈維上前半步,微微一躬,雙手遞上新華國書,“新洲華夏****決策委員會及全體國民,向你及偉大的葡萄牙王國致以最誠摯的問候。”
“我們跨越重洋而來,正是為了續寫並加深我們兩國之間早已存在的傳統友誼。海洋雖闊,卻不應成為阻隔,而應成為聯結彼此、共謀發展的通途。”
若昂四世接過國書,並未立即打開,而是將它平放在膝上,雙手輕撫緞麵。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在場的葡萄牙大臣們不由交換了眼神,國王陛下在以此表達對這份來自萬裡之外的文書的珍視。
“大使閣下,對於你們的到來,我和我的臣民們皆抱以最真摯的感謝。”若昂四世微微點了點頭,“在這樣一個時刻,來自遠方的友誼之聲,格外珍貴。”
“國王陛下,”哈維直起身來,說道,“新華與葡萄牙雖遠隔重洋,但早在我國初創時期,便有幸通過壕鏡的葡萄牙友人,建立了最初的貿易與人員往來。這段跨越太平洋的聯絡,雖因距離遙遠而時斷時續,卻從未徹底斷絕。”
他略微側身,示意使團隨員呈上一個杉木匣。
匣蓋開啟的瞬間,廳內響起一陣壓抑的驚歎--裡麵整齊排列著二十枚鑄造精美地金幣。
金幣一麵是新華的一顆耀眼的五星徽記,另一麵則精巧地浮雕著兩艘並肩航行的帆船,一艘是典型的歐洲卡拉克式樣,另一艘則是線條流暢的新華飛剪船樣式。
“這是我們新華為紀念貴我雙方首次對新華貿易航行而特製的紀念幣。”哈維取出一枚,金幣在他掌心泛著柔和的光澤,“當時,一艘葡萄牙商船‘東方希望號’滿載著我國急需的移民和大量物資,遠渡重洋抵達新華。”
“作為回禮,我們提供了皮毛、鋼條和白銀。這筆交易規模雖然不大,卻是新葡兩國友誼的起點。”
他將匣子遞給侍從,侍從恭敬地呈給國王。
若昂四世接過後,取出一枚金幣,指尖細細摩挲著上麵微凸的紋路,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那是什麼時候?
整個葡萄牙王國尚處在西班牙王室統治之下,而新洲卻從那一刻悄然崛起。
彈指一揮間,二十多年過去了,新洲在太平洋東岸逐漸發展壯大,已成為該地區不可忽視的力量,不僅壟斷了跨太平洋貿易,還兩次擊敗強大的西班牙,鞏固了他們的獨立和自由。
而葡萄牙王國呢?
我們仍在為擺脫西班牙人的統治而抗爭著,麵對十倍國力的差距,局勢始終風雨縹緲,隨時都會被西班牙人的暴政所吞噬。
“國王陛下,我們新洲對這份情誼始終銘記。”哈維的聲音在大廳中裡繼續迴盪,“因此,當得知葡萄牙王國正為捍衛獨立與主權而戰時,新洲******決定以行動表達支援。”
“我們不僅將在**和***上承認貴國的******地位,更願以切實的合作,助力葡萄牙王國在這場正義鬥爭中取得最終的勝利。”
這番話頓時讓大廳內所有葡萄牙貴族和大臣麵露激動之情,眼神中也透著一絲溫暖和欣慰。
儘管,新華隻是美洲西岸一個小國,影響力與法國、英格蘭不可同日而語,但這種在孤立無援時刻主動伸出的“友誼之手”,這種跨越萬裡、明確無誤的政治承認與支援表態,其精神價值與心理慰藉,對此刻的葡萄牙而言重若千鈞。
若昂四世深吸一口氣,終於打開了國書。
錦緞卷軸緩緩展開,露出以中文與葡萄牙文雙語書寫的文書。
國王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葡文,當看到“承認若昂四世陛下為葡萄牙王國唯一合法君主”、“支援葡萄牙人民捍衛獨立主權的正義事業”、“願在平等互利基礎上發展全方位合作關係”等措辭時,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大使閣下,”國王抬起眼,聲音中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貴國的承認與支援,在此時此地,對葡萄牙有著特殊的意義。”
“但請恕我直言,西班牙王國雖陷入多線作戰,其國力仍遠勝我國,僅憑道義支援,恐怕難以實質性改變伊比利亞半島的力量對比,也無法緩解我國麵臨的沉重軍事壓力。”
說完,他便靜靜地注視著哈維,目光中充滿了探究與期待。
副使林阿福聽了通譯的翻譯後,嘴角不由抽了抽。
嘖嘖,這位葡萄牙國王說話倒是一點都不含蓄,明擺著在向我新華討要“實質性”的支援。
幸好,我們早有準備。
他與哈維對視一眼,隨即上前一步,打開隨身攜帶的皮質文書夾,取出一份檔案。
“國王陛下,”林阿福微笑著看向若昂四世,“道義支援固然重要,但實力纔是基石。因此,在向貴國遞交國書之外,我國決策委員會和內閣亦授權我們,帶來了一係列旨在加強貴國實力、促進兩國共同繁榮的具體合作方案。”
說著,將檔案遞給侍從,然後轉呈給若昂四世。
“首先,是武器貿易。根據不久前巴伊亞海戰的檢驗,我國製造的各型號的艦炮射速比同類型歐洲火炮快20%,射程提高約30%,操作性也更為安全便捷,炸膛率明顯更低。”
“至於價格,基於長期合作的需要,我們承諾比目前歐洲所生產製造的同等效能火炮的價格便宜15%-20%。作為第一批誠意展示,如果貴國需要,我們可以在未來一年內提供不少於一百門各型火炮及配套彈藥、炮架。運輸事宜,可由我國艦船負責,經巴伊亞中轉,然後由貴方運抵裡斯本。”
一百門先進火炮!
這個數字讓在座的陸軍大臣加斯帕爾伯爵差點激動得站起來。
這足以立刻武裝一支強有力的分艦隊,或徹底加強三到四個關鍵邊境要塞的火力體係,其戰術價值難以估量。
“當然,我們新華所能供應的武器遠不止火炮,還有效能卓越的燧發槍,輕便而防護力出色的新型胸甲與頭盔,經久耐用的皮靴,以及各類配套的軍用後勤物資,從標準化的行軍揹包、水壺到野戰帳篷、醫用敷料……”
“簡而言之,貴**隊所需的一切裝備與物資,我們都能夠以有競爭力的價格、穩定的質量提供,並可針對貴國的具體需求進行定製化生產。”
這番話已經讓葡萄牙軍方代表們眼中放光,但林阿福知道,真正能打動若昂四世和財政大臣阿澤維多侯爵的,還在他後麵提出的合作意向。
“國王陛下,各位大臣,”他提高了些許聲調,“戰爭不僅僅是武器的比拚,更是國力與財力的消耗。可持續的、互利的貿易,纔是支撐一個國家長期抗爭乃至繁榮發展的根本。因此,我們提議的合作,涵蓋更為廣泛的領域。”
“我國可穩定向貴方提供頂級的海獺、海豹皮毛,優質鑄鐵件、鋼條及各種五金製品,色澤雪白的砂糖,便於儲存和運輸的罐頭食品,還有我們自己生產的棉麻混紡布料,質地堅韌,價格頗具優勢……”
他每報出一項,都有相應的葡萄牙官員或貴族表微微頷首,這些正是歐洲市場,尤其是戰時經濟下緊俏的物資。
“作為交換,”林阿福繼續說道,“我國對貴國及其遼闊的巴西領地的物產抱有極大興趣,諸如蔗糖、巴西紅木、棉花、菸草、鑽石,以及貴國在非洲沿岸可能提供的銅礦石、象牙等。”
“我們可以共同建立一條跨越兩大洋之間的穩定貿易航線,用我國的工業製成品,交換貴國的原材料與殖民地特產。”
說到這裡,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若昂四世和阿澤維多侯爵,然後拋出了最具誘惑力的籌碼:“此外,陛下,想必你和你的重臣們早已注意到,自我國與西班牙達成和平以來,通過阿卡普爾科和巴拿馬航線流轉的東方商品,瓷器、絲綢、茶葉等商品數量激增,西班牙商人從中獲取了驚人的轉口利潤。”
他向前微微邁了一小步,聲音透著一絲蠱惑:“貴國也可以通過我們輸入這些東方商品,不僅可以滿足本國及巴西的需求,更可以成為這些緊俏商品售往歐洲其他地國家。其間的利潤,想必無需我多言。”
“轟……”
這一席話,瞬間點燃了葡萄牙人的熱情。
尤其是財政大臣阿澤維多侯爵,他的呼吸陡然急促,眼睛直直地看向林阿福。
幾年來,他們眼睜睜看著死敵西班牙憑藉轉口銷售這些令歐洲貴族和富商瘋狂的東方奢侈品,賺得盆滿缽滿,充實戰爭國庫,早已嫉恨交加,卻又無可奈何。
如今,新華人竟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呈送到他們眼前。
大廳內的氣氛達到了一個新的高點。
竊竊私語變成了熱烈的低聲討論,眾人臉上興奮與算計的神情交織。
若昂四世的麵容依舊保持著君主的沉靜,但他眼中閃爍的光芒,泄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良久,國王緩緩開口,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力量:“貴使的提議……極具前瞻性,也切中我們葡萄牙王國時下最迫切的需要。武器是捍衛獨立之劍與盾,而繁榮的貿易則是滋養國家、支撐戰爭的血液與筋骨。”
他深吸一口氣:“具體的貿易條款,包括武器型號、數量、價格、交付時間、運輸保障,以及貿易商品的種類、數量、定價、結算方式、港口特權等等,我們需要組建一個由相關大臣和專家組成的專門委員會,與貴使團進行詳儘的磋商。”
“這正是我們所期望的,陛下。”哈維微笑著再次躬身,“我們隨船帶來了部分武器樣品、商品樣本以及詳細的合作草案文字,隨時準備與貴國指定的委員會展開具體而富有成效的談判。”
“那麼,在這些或許需要耗費不少時日的具體談判開始之前,”國王站起身來,聲音變得輕快而,“請允許我和我的王國,先以一場最為盛大的宴會,來歡迎尊貴的新華使團,慶祝我們兩國友誼掀開這嶄新的一頁,並預祝我們未來的合作圓滿成功。”
他輕輕擊掌,宮廷總管立即高聲宣唱:“陛下有令,移駕金色宴會大廳,為尊貴的新大夏國使節團舉行國宴!”
頃刻間,莊嚴肅穆的覲見廳氣氛為之一變。
歡快的音樂從側廊響起,廷臣們臉上洋溢著笑容,紛紛上前與新華使團成員進行初步的寒暄與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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