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7年6月5日,午後的裡斯本,空氣中混雜著海鹽、魚腥與未散儘的硝煙氣息。
鹹濕的海風從特茹河口湧入,捲過阿爾法瑪區陡峭的石階巷弄,將晾曬的漁網與要塞牆頭的火藥味攪作一團。
這座城市,不,應該說這個從伊比利亞聯盟中掙脫出來的王國正處於一種常態的緊繃狀態。
從特茹河北岸的阿爾法瑪老城區到西貝萊斯廣場,街巷間依然可見七年前(1640年)獨立戰爭爆發後陸續建起的諸多防禦設施--聖布希城堡城牆上新添的炮位,港口的防波堤內側增設的若乾岸防炮台,城內外密佈的堡壘和鹿角。
但裡斯本的市集依然喧囂,港口的商船依然不斷進出,教堂鐘聲依舊按時敲響,彷彿戰爭隻是葡萄牙人日常生活的背景噪音。
這正是葡萄牙王國的現狀,在“王政複古戰爭”的第七個年頭,這個僅有百萬人口的小國,正依靠著邊境星羅棋佈的棱堡要塞、縱橫交錯的河流山脈與一種近乎頑固的韌性,對抗著昔日“大哥”西班牙沉重的軍事壓力。
在俯瞰特茹河的聖布希城堡議事廳內,一場從清晨持續到現在的國務會議仍在進行著。
“陛下,西班牙人在巴達霍斯又增兵了。”陸軍大臣加斯帕爾·德·法裡亞伯爵將一份邊境報告放在長桌上,“至少一千五百人,包括兩個經驗豐富的意大利雇傭軍團。迄今為止,他們在埃斯特雷馬杜拉邊境的集結兵力已經超過五千人,這還不包括正在薩拉曼卡休整的騎兵部隊。”
坐在主位的若昂四世歎了一口氣,深陷的眼窩與過早斑白的鬢髮,是七年來無休止的焦慮與操勞留下的印記。
“法國方麵的迴應呢?”他看向外交大臣佩德羅·德·馬卡良埃斯伯爵,“黎塞留主教在世時曾許諾,一旦西班牙主力西進,法軍就會在佛蘭德斯和意大利發動進攻加以牽製。”
馬卡良埃斯伯爵苦笑著攤開手:“陛下,黎塞留主教三年前就已蒙主召恩迴歸天國。現在掌權的是馬紮然樞機主教,他的注意力全在尼德蘭和德意誌戰場。”
“我們派往巴黎的使者第三次帶回了同樣的外交辭令,‘法國不會忘記與葡萄牙的友誼,但眼下時機尚未成熟,不是采取決定性行動的恰當時機’,他們要我們獨自承擔西班牙人軍事壓力。”
“時機尚未成熟……”財政大臣安東尼奧·德·阿澤維多侯爵冷哼一聲,“這句話我們聽了七年了!可我們僅憑自己的力量如何能獨自對抗強大的西班牙?”
“我們的國庫早已空了,為了維持邊境數十座要塞、兩萬多常備軍和十二支民兵團的供給,巴西的蔗糖收入、印度的香料利潤、非洲的黃金運輸全填進去了!現在,我們還欠了熱那亞銀行家二十五萬克魯紮多!”
眾人聞言,皆歎氣,會議廳裡陷入沉默。
窗外,特茹河上船隻往來不斷,來自巴西的商船正在港口卸貨,碼頭上堆積著蔗糖、菸草和木材。
這些殖民地的財富,是葡萄牙維繫獨立命脈的涓涓血流,卻似乎永遠趕不上戰爭消耗的速度。
“英格蘭那邊呢?”若昂四世轉向海軍大臣路易斯·德·席爾瓦,“他們能不能……”
“陛下,英格蘭的國王和議會所進行的戰爭雖然正在平複(1647年初查理一世被蘇格蘭人以 40萬英鎊的價格“賣”給了英格蘭議會)。”席爾瓦的聲音低沉,“但他們的議會正陷入如何處置國王、清算保王黨與重建秩序的激烈內訌。我們派駐倫敦的代表連一次正式會談都未能促成。”
眾人聽了,不由麵麵相覷。
這就是葡萄牙的困境,西班牙持續對他們保持軍事威壓,而法國人卻極儘敷衍,寄予厚望的英格蘭人囿於國內紛爭而自顧不暇。
這個剛剛複國七年的小王國,在歐洲大國博弈的棋盤上,彷彿一片隨時會被風捲走的枯葉。
“那麼,”若昂四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重臣,“巴西來的那支新華訪歐艦隊……什麼時候到?”
這個問題,立時讓會議室的氣氛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根據巴伊亞總督的最後一次快船通報,”馬卡良埃斯伯爵翻開一份檔案,“新華訪歐艦隊於4月15日離開聖薩爾瓦多,預計航行六十到七十天。如果風向順利……”
他的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一名侍衛官衝進會議室,單膝跪地:“陛下,港口瞭望塔報告,特茹河口出現五艘大型艦船!船型……不是歐洲傳統樣式!這支艦隊懸掛赤色旗幟,有金色星芒!”
整間會議室的人同時站了起來,桌椅摩擦石地板發出刺耳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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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特茹河口被清理一空,所有往來船隻皆停靠於內河碼頭,為遠道而來的客人騰出絕對的空間。
五艘修長的艦船排成單縱隊,緩緩駛入伊比利亞半島最西端的天然良港。
它們的出現,在裡斯本港引發了一場小規模騷動,水手們爬上桅杆,商人們擠到碼頭邊緣,連正在巡邏的士兵都忍不住駐足眺望。
“哦,瞧那些船,樣式真特彆……”
“看側舷的炮窗,每邊至少十五個!”
“嘿,那些懸掛的旗幟……深紅色,金色的星星,從來冇見過……”
“聽說,是來自遙遠的美洲西海岸的新華人……”
“快看!他們要靠岸了!”
在無數目光注視下,這支艦隊緩緩駛向港口預留的北側碼頭。
貝倫塔下已搭起臨時觀禮台,鋪著深紅色天鵝絨地毯。
王旗、貴族旗幟、教會旗幟在海風中獵獵飄揚。
一隊身著傳統藍色製服的葡萄牙士兵列隊碼頭,軍樂隊已調好樂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觀禮台上的人群,米格爾・德・布拉乾薩公爵(國王堂弟)、國務大臣兼財政主管安東尼奧・德・阿澤維多侯爵、外交大臣佩德羅・德・馬卡良埃斯伯爵、埃斯特雷馬杜拉總督努諾・阿爾瓦雷斯・佩雷拉・德・梅洛侯爵……
這麼多的王室成員和宮廷重臣齊聚迎接到訪使團,在葡萄牙近年的外交接待中是極為罕見的。
“陛下……”年僅十三歲的王儲、巴西親王提奧多西奧站在城堡露台上,望著碼頭方向,深吸一口氣,“我們這樣做……會不會顯得太過殷勤了?他們終究是……來自蠻荒新大陸的異教徒。”
若昂四世慈愛地看著自己的長子,微微一笑:“我的孩子,正因為他們不是法國或英格蘭,我們纔要給予對方最高規格的接待。”
“你想想看,一個遠在美洲西海岸、曾兩度擊敗西班牙的新興國家,在葡萄牙最困難的時候派遣正式使團來訪,這本身就是對我們布拉乾薩王室合法性的承認,對葡萄牙獨立的無聲支援。”
“我們需要這樣的‘朋友’,需要讓西班牙人、法國人、英格蘭人,以及歐洲其他國家都看到,我們葡萄牙不是孤立的。”
提奧多西奧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繼續望著遠處的碼頭,那五艘戰艦已經下錨,跳板正在放下。
首先登岸的是一隊黑色製服的士兵,他們列隊、轉身、舉槍致意的動作整齊劃一,引得圍觀的葡萄牙士兵竊竊私語。
然後,使團成員出現了。
“據說,新華使團的負責人是一個西班牙人,這很有意思。”若昂四世說道:“根據巴伊亞發來的報告,此人雖然不是非常精通外交辭令,但行事極為……果斷,立場也非常堅定,不是一個很好打交道的人。”
“巴伊亞的戰報說……”提奧多西奧輕聲說道:“他們的艦隊打癱了荷蘭旗艦,擊斃了荷蘭艦隊司令盧特將軍,由此扭轉了整個戰場形勢?”
“是的,新華海軍戰鬥力不容小覷,畢竟他們曾兩次擊敗強大的西班牙人,在太平洋東岸建立了屬於他們的海上霸權。”若昂四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讚歎,“巴西總督德梅內塞斯在信中說,他們的炮術‘精準如鐘樓指針,迅疾如北海風暴’。”
“他們會站在我們葡萄牙一邊,共同抗擊西班牙人嗎?”提奧多西奧希冀地看著父親。
“哦,那可能……不太現實。”若昂四世聞言,苦笑一聲,“三年前,他們與西班牙人結束戰爭後,雙方之間的關係不僅冇有徹底破裂,反而更加親密,並且還特許新華人的商品進入美洲領地。”
“更糟糕的是,我們從多個渠道瞭解到,西班牙人獲得了新華人大量效能卓越的武器,可能在軍事層麵構成對我們嚴重的威脅。”
“陛下,那我們……”提奧多西奧麵色一僵。
“我的孩子,你隻需要記住一個原則。”若昂四世沉聲說道:“隻要對方尚未拔劍直指你咽喉,便總有周旋餘地、轉化可能。外交之道,在於將每一縷目光、每一次握手、每一份契約,都化為支撐王國的磚石。”
“就像我們跟尼德蘭人關係那樣……”提奧多西奧若有所思。
“是的,我的孩子。”若昂四世欣慰地看著他,“我們葡萄牙王國需要一切外來支援和幫助,哪怕他跟我們的敵人有著最為親密的關係。”
此時,碼頭上,歡迎儀式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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