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京師,兵部衙門。
時值仲秋,本該是天高氣爽的時節,但整座北京城卻彷彿仍未從長達月餘的圍城噩夢與血腥中徹底甦醒。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難以消散的滯重氣息,那是恐懼過後的餘悸,是煙火焚燒後的焦糊,是鮮血乾涸後的腥氣,更是近百萬軍民擠在這座都城裡掙紮求生月餘後,所剩下的茫然和無措的味道。
即便秋風偶爾掠過紫禁城的金瓦和坊市的灰牆,帶來的也多是蕭瑟與涼意,難以驅散那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創傷。
京師殘破,且缺糧嚴重,亟待需要重整和恢複。
兵部大堂內,光線透過高窗斜斜照入,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細微塵埃。
洪承疇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公案後,案頭上堆積的文書幾乎要將他整個身影淹冇。
他身著緋色官袍,腰束玉帶,頭戴烏紗,但眉宇間的疲憊卻難以掩飾,眼窩深陷,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幾縷。
自六日前,李自成大軍拔營西撤、京師之危暫時解除以來,這位東閣大學士、兵部尚書、總督勤王兵馬大明內閣重臣,就彷彿一架被上緊了發條的機器,晝夜不息地處理著這座剛剛從鬼門關前踉蹌爬回來的帝國中樞所麵臨的諸多食物。
順軍撤走了,京師保住了。
大明這棟已然千瘡百孔的破屋,似乎暫時避免了分崩離析的厄運。
全城上下,從紫禁城到坊間閭巷,無不沉浸在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與虛弱之中。
有人跪在街頭痛哭流涕,感謝皇天後土。
有人焚香祭祖,告慰死於圍城中的親人亡魂。
更多的人則是茫然地走出躲藏了月餘的屋舍,看著滿目瘡痍的街市和城牆上尚未清理乾淨的血跡,眼神空洞,不知悲喜。
但洪承疇比任何人都清楚,擊退流賊的圍城大軍,僅僅是將最迫在眉睫的軍事危機暫時解除。
隨之而來的,是更加複雜、更加盤根錯節、也更為致命的各種隱性危機--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人心的危機。
它們遍佈在整個大明上下,隨時可能給予這個虛弱的王朝致命一擊。
湧入城中的數十萬難民,亟待朝廷安撫和遣返。
闔城百萬軍民所麵臨的饑饉陰影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人心。
萬餘京營官兵需要賞賜、撫卹、整頓、重編、補充餉械……維持好不容易纔形成的戰鬥力。
還有那四萬多在守城中被組織起來、發放了簡單武器、經曆了血火考驗的丁壯,他們是寶貴的潛在兵源,但若處置不當,也可能成為新的不穩定因素。
除此之外,還有更重要的“大義”名分需要儘快確立。
他早已草擬了奏章,請皇帝下詔,昭告天下臣民,宣揚此次京師保衛戰的“輝煌勝利”,將擊退“闖逆”的功勞歸於皇上聖明、將士用命、忠臣良將拱衛,以此極力挽回朝廷那早已搖搖欲墜的威望,重新凝聚天下那已然散亂的人心。
當然,還要下發詔令,讓南方各省,尤其是漕運總督衙門及沿線督撫,不惜一切代價,全麵恢複漕糧北運。
必須在運河封凍之前,將足以支撐京師,乃至整個北直隸地區熬過寒冬的糧食運抵北京。
這是關係到社稷能否存續的關鍵所在。
至於那些在京師最危急時刻“按兵不動”、“坐觀成敗”的各地軍鎮,如左良玉、劉澤清、高傑、黃得功,以及……關寧軍,雖然崇禎皇帝每每提起便咬牙切齒,怒不可遏,甚至不止一次在禦前咆哮著要“鎖拿問罪”、“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但洪承疇卻不得不硬著頭皮,再三勸諫,力陳“戒急用忍”之理。
“陛下,臣豈不知彼等擁兵自重,無君無父,實屬悖逆?”洪承疇記得自己三日前在乾清宮暖閣中,苦口婆心地對崇禎剖析,“然,方今之勢,賊氛未靖,闖逆雖退,實力猶存,盤踞山陝甘寧,兼有河南、山東一部,數十萬賊兵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更有張獻忠竊據四川,僭號稱製,羅汝才流竄湖廣、江西,威脅江南財賦之地。此皆朝廷心腹大患,掣肘之隱。”
說到此處,他語氣甚是沉重:“陛下請思,如今朝廷手中,還有何者憑持?一座殘破待哺的京師,一個被賊騎萬般蹂躪的北直隸,萬餘亟待整頓編練的京營……僅憑這些,如何能同時應對四方驕兵悍將,八麵洶洶流寇?”
“若陛下此時以嚴旨峻法逼迫左、劉、高、黃乃至關寧諸鎮過甚,致使彼等狗急跳牆,或索性投了闖賊,以圖富貴;或乾脆裂土自立,割據稱雄……則大明天下,頃刻間便將分崩離析。如此,陛下欲安坐京師而不可得矣!”
“為今之計,唯有先行安撫、籠絡,示之以朝廷寬宏,誘之以爵祿名器,曉之以君臣大義,動之以利害禍福。先穩住這些握刀之武人,方能驅使他們為朝廷前驅,去剿殺流賊,至少……讓他們彼此牽製,無暇他顧,為朝廷贏得喘息之機,整頓恢複之時間。”
“待朝廷緩過這口氣,以京師為核心,廣納流民中勇健者,汰弱留強,嚴加操練,配以精良火器甲仗,假以三五年時光,必能重建一支真正聽命於朝廷、可戰敢戰之精銳新軍!”
“屆時,朝廷方有底氣,再行整頓綱紀,削平跋扈,掃滅流寇,方能水到渠成,收事半功倍之效,或可重振大明之勢於既倒!”
“臣已有了章程,以現有萬餘京營為核心骨架,再從守城丁壯中精選勇悍忠誠者補充,嚴加操練,配以精良火器,假以數年時光,必能練成一支堪戰之師。”
“陛下!眼下百廢待興,人心思定又思變,朝廷亟需示天下以寬和穩定之象,方能收攏潰散之人心,徐圖恢複。一切,當以‘穩’字為先,以‘忍’字為要啊!”
或許,是這次京師被圍的刺激太過深刻,也或許是因為洪承疇在此次守城戰中確實表現出了過人的能力和忠誠,崇禎皇帝雖然依舊麵色陰沉,眼中怒火未熄,但終究還是將洪承疇這番“老成謀國”之語聽了進去,幾次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最終長歎一聲,算是默認了這“忍辱負重”的策略。
朝堂上的風向也變得微妙起來。
洪承疇因“守城之功”、“謀國以忠”,聲望急劇攀升,朝野上下皆知皇帝有意更換首輔,讓這位能文能武的洪亨九頂替那位在圍城期間幾乎毫無作為、隻會“叩闕請罪”的陳演。
一時間,洪承疇府邸外車馬絡繹不絕,拜帖如雪片般飛來,往日那些或清高、或矜持的朝臣,如今都換上了一副“與有榮焉”的麵孔,爭相前來道賀、攀附、打探風聲。
為了避開這些無謂的應酬滋擾,也為了避免過早捲入首輔之爭的漩渦,更為了不讓多疑的皇帝心生猜忌,洪承疇索性將日常辦公地點挪到了兵部衙門後堂。
這裡雖不如內閣值房寬敞,但勝在清靜,也能顯示自己“勤於王事”、不務虛名的姿態。
去內閣?
那裡如今幾位閣臣同僚怕是正心懷忐忑,自己去了,彼此尷尬不說,更容易落人口實。
此刻,他正埋首於一堆關於難民安置和京營糧餉的公文之中,手中的筆時而疾書,時而停頓,眉頭緊鎖。
這些具體而微的瑣事雖然耗費心神,但卻比虛與應酬要更為實在,也更能讓他感到一絲掌控局勢的踏實感。
“部堂大人!”
在得到通傳後,一名京營軍將匆匆步入大堂,在公案前數步處單膝跪地,大聲稟報:“德勝門外,寧遠團練總兵吳三桂所部三千餘人,已於半個時辰前拔營,往東而去。”
“該城門巡值廖參將派人詢問,其聲稱,接獲遼東緊急軍情,東虜有犯鬆錦跡象,故亟需回返寧遠佈防,以固邊陲。”
“吳總鎮說,因軍情如火,不及麵聖辭行,望朝廷……體諒。”
洪承疇手中的筆微微一顫,一滴濃墨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迅速泅開一團汙跡。
他緩緩抬起頭,麵色立時沉靜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深切的體味到,那平靜之下是驟然凝聚的寒意。
“這纔來幾天,就走了?未奉詔,未辭行,便如此……不告而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威壓。
“回部堂,正是。”那軍將低頭道,“寧遠鎮已全師而走,營地已空,隻留下些許廢棄雜物。”
洪承疇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閉上了眼睛。
吳三桂……這個年輕人,真是將“跋扈”二字演繹得淋漓儘致!
他這是在用馬蹄聲,清晰地丈量著朝廷與邊鎮之間,那道日益加深的鴻溝。
堂內一片寂靜,隻有高窗外遙遠的市聲依稀可辨,和那縷浮光中無儘飛舞的塵埃。
此番,又給朝廷出了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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