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八,午時,寶坻縣。
殘破的城樓上,多爾袞默然獨立。
他身上那件曾經耀眼的深藍色織金蟒紋披風,此刻沾滿了塵土和暗褐色的汙漬,下襬甚至被不知哪裡的火星燎出了幾個焦黑的破洞。
披風之下,鎏金銅釘棉甲彷彿也失去了光澤,甲葉上佈滿塵土和乾涸的血跡。
他就這樣站著,雙手按在冰冷粗糙的垛口上,俯瞰著腳下這座已然淪為鬼蜮的小城。
目光所及,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色與狼藉。
原本還算規整的縣城街巷,此刻橫七豎八地堆疊著屍體。
有穿著破爛短衣的平民,有穿著號衣的縣衙差役,也有零星幾個試圖抵抗的鄉勇。
鮮血從這些屍身上流出,在青石板路麵的縫隙裡彙聚、蜿蜒,最終流入路邊的排水溝,將溝水染成一種粘稠的暗紅。
幾隻野狗在遠處屍堆旁逡巡,時而低頭嗅聞,時而抬頭警惕地望向城牆方向,喉嚨裡發出貪婪的低吼,卻懾於城牆上那些沉默肅殺的八旗甲兵,始終不敢靠得太近。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還有糞便和恐懼混合的惡臭。
多處房屋仍在冒著黑煙,那是八旗士卒在搜刮後縱火焚燒“無用”的屋舍。
黑煙嫋嫋升起,融入午後灼熱的空氣中,讓整座縣城的景象在熱浪中微微扭曲,更添幾分不真實的地獄感。
偶爾,還能聽到零星的慘叫和求饒聲從某個角落傳來,隨即又被粗暴的嗬斥和刀劍入肉的悶響打斷。
環侍在城樓四周的巴牙喇親兵們,如同泥塑木雕般肅立,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天津城下撤退以來,攝政王就處於暴怒的邊緣。
冇人敢在這時候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甚至不敢讓甲葉碰撞,唯恐成為那滔天怒火的宣泄口。
多爾袞的目光漠然地掃過城中的修羅場,心中卻冇有任何殺戮後的快意,隻有一股無名的煩躁和更深沉的鬱結。
兩日前,天津城下那功敗垂成的一幕,如同噩夢般反覆在他腦海中回放,折磨著他。
就隻差那麼一點!
關寧軍那如同繃到極致的弓弦,已然出現了致命的裂痕,吳三桂部臨陣脫逃引發的恐慌正在迅速蔓延,隻需再投入最後一支預備隊,再加一把力,那看似堅固的防線就會像雪崩般徹底垮塌。
一萬餘關寧精銳,將成為他多爾袞軍功簿上最輝煌的一筆。
這不僅是軍事上的大捷,更是政治上的巨大資本,足以堵住盛京所有非議之口,讓他的攝政之位穩如磐石。
甚至……為未來鋪就更廣闊的道路。
可是,就在那勝利幾乎觸手可及的刹那……
天津守軍出城了。
他們攜帶了大量的火炮,朝著清軍陣後施以猛烈炮擊。
不是一兩門,是至少十門火炮的轟擊。
那沉悶而極具穿透力的轟鳴,瞬間壓過了戰場的喧囂,也像重錘一樣砸在了所有八旗將士的心頭,更砸碎了他即將迎來的致勝時刻。
天津守軍,那支被他篤定會“坐山觀虎鬥”、巴不得關寧軍覆滅的“新洲藩兵”,竟然真的出城來援了。
而且,他們的行動極為謹慎,冇有莽撞地直接殺入混亂的戰場中心,而是極其狡猾地停駐在戰場外圍、距離城頭火炮的射程邊緣的地方,迅速展開陣列。
他們以數十輛大車首尾相連,構成簡陋卻有效的環形車陣,輔以層層疊疊的拒馬和鹿砦,然後向正在圍攻關寧軍大營的八旗軍陣後方和側翼,持續輸出火力。
那些炮彈呼嘯著劃破天空,狠狠地砸進陣列中。
一顆顆實心彈在密集的騎兵隊伍裡犁開一道又一道血肉模糊的通道,不僅打亂了八旗軍的進攻節奏,也極大動搖了軍心和士氣。
他當即命令尼堪,率領正黃旗那一千二百精騎,不惜代價沖垮這個該死的車陣,搗毀那些不斷噴吐死亡氣息的火炮。
尼堪是勇猛的,他麾下的正黃旗騎兵也是悍不畏死的。
他們發起了決死的衝鋒,馬蹄如雷,箭矢如雨。
然而,迎接他們的是車陣後那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火銃齊射。
白色的硝煙成片騰起,爆豆般的銃聲連綿不絕。
衝在前麵的甲騎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人仰馬翻。
那些新洲兵的火銃似乎格外犀利,一些射程甚至超過一百五十步,能在超遠距離外精準狙殺指揮的八旗將佐。
尼堪本人也險些被一枚銃子擊中麵門,頭盔上的纓穗被打得粉碎。
一次衝鋒,兩次衝鋒……
除了在車陣前留下更多屍體和哀鳴的戰馬,毫無進展。
那些新洲兵如同鐵打的一般,甚是堪戰,即便遭到八旗騎射手的箭雨拋射,出現不小傷亡,整個車陣依舊巋然不動,火炮和火銃的射擊幾乎冇有間斷。
更讓多爾袞心頭滴血的是,當他咬牙將中軍最為信賴的數十名巴牙喇白甲兵也投入進去,試圖進行最關鍵的一鑿時,遭到對方火炮的霰彈轟擊,當場將他們中大部分人射成了馬蜂窩。
得到炮火支援關寧軍,如同吃了春藥的恩客,原本萎靡泄氣的士卒,竟然又重新爆發出驚人的戰力,吼叫著將已經突入營地的八旗甲兵又一點點推了出來。
戰場態勢,竟然從一邊倒的碾壓,迅速演變成了危險的僵持。
清軍陷入了極其被動的兩麵作戰。
正麵,關寧軍困獸猶鬥,反擊愈發激烈。
側後,新洲軍的炮火如追魂索命,持續對八旗士卒造成殺傷和恐慌。
這讓眾多八旗士卒在聽到火炮轟鳴聲後,會下意識地回頭觀望,擔心不知何時會落下的炮彈。
這不是八旗最為熟悉,或者說最為喜歡的戰鬥模式。
他們擅長的是野戰突擊,是機動包抄,是利用騎兵優勢沖垮對手的陣型和意誌,然後銜尾追殺。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釘在原地,一邊應對關寧軍的反擊,一邊承受著後方持續而高效的遠程火力傾瀉。
八旗士卒的傷亡數字在迅速攀升,雖然未及統計,但粗略估算,在不到兩個時辰的攻防戰中,傷亡已然超過兩千人,而且其中相當部分是珍貴的馬甲和白甲兵。
這個數字,讓所有八旗將領都感到心驚肉跳。
要知道,數日前擊潰兩萬六千順軍,八旗的傷亡也不過七八百人。
“攝政王!不能再這麼打下去了!”博洛第一個忍不住,策馬來到多爾袞麵前,“兒郎們死傷太重了!關寧軍一時半會啃不下來,新洲蠻子的火器太凶,咱們耗不起啊!”
“是啊,攝政王!”貝子鞏阿岱也湊過來,他的正紅旗在攻營時衝在最前,傷亡也最重,“天眼看就要黑了,夜裡混戰,咱們的騎兵更施展不開!若是跟關寧軍攪成一堆,打成了爛戰……咱們損失更大!”
“攝政王,撤吧!至少……先脫離接觸!”
越來越多的將領圍攏過來,語氣“懇切”,但眼神中的不滿和質疑幾乎要溢位來。
多爾袞騎在馬上,看著眼前這些或焦慮、或心痛、或隱含怨懟的麵孔,又望向遠處那依然在不斷噴吐火光的刺蝟車陣,以及天津城頭隱約可見的炮焰,胸中彷彿有一團火在燒。
他知道,將領們說得對。
這種硬碰硬的消耗戰,清軍打不起。
每一刻的拖延,都意味著更多八旗勇士毫無意義地死在關寧軍的拚死反殺和那些該死的銃炮之下。
即便全殲了這支關寧軍精銳,那自身的傷亡恐怕也極為慘重。
可是……不甘心啊!
就差那麼一點。
最終,理智壓過了沸騰的怒火和對戰功的執念。
多爾袞咬著牙,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撤退並不是很順利,新洲軍的火炮一直“歡送”他們到射程極限,關寧軍也趁機發起了幾次小規模的騎兵反撲,試圖找回一點場子。
清軍交替掩護,且戰且退,隊形難免混亂,又折損了不少人馬。
等終於完全脫離接觸時,清點傷亡,竟達兩千七百之數。
這個數字,讓所有八旗將領的臉色都難看至極。
大軍帶著一身的疲憊和濃濃的憋屈,向西北方向撤退。
當晚,在武清縣郊外草草紮營,士氣低落至極。
軍中存糧早已告罄,隻能殺些受傷的戰馬,勉強果腹。
次日,繼續北撤至寶坻縣。
這座小縣城牆低矮,守軍稀疏,百姓大多逃亡。
壓抑了許久的怒火、挫敗感和對糧食的極度渴望,讓八旗士卒在攻破城門後,迅速將這裡變成了宣泄的修羅場。
起初還隻是有組織的搜刮,但當發現城中存糧同樣少得可憐,根本不足以滿足大軍需求時,獸性便徹底爆發了。
搶劫、縱火、強姦、屠殺……人性的惡在絕望和暴戾的集體情緒催化下,肆無忌憚地釋放出來。
多爾袞對此,並冇有絲毫阻止的意思。
他知道,需要讓這些八旗將士們趁機發泄一番,否則,更大的麻煩可能在內部爆發。
他站在城頭,冷漠地看著這場屠殺,心中卻無半點波瀾。
失利者的憤怒,總是需要更弱者來承受。
隻是,這座縣城數千百姓的鮮血,仍無法平抑他心頭那濃重的挫敗感和對未來的深深焦慮。
這次冒險入關,至此,卻落得個這般慘淡收場。
即便,他們數日前擊潰了兩萬餘順軍,但對清軍而言顯得有些無足輕重,不過是一群流寇而已,而且還冇搶到大軍急需的糧草。
更糟糕的是,試圖全力殲滅那一萬餘關寧軍精銳,卻到最後功虧一簣,並讓八旗付出了不小的傷亡。
此時,糧草斷絕,全軍已陷入饑饉之中。
他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多鐸率領的那四千精銳騎兵能在大沽口有所斬獲,奪取新洲藩兵運上岸的糧秣物資。
哪怕隻有一部分,也能解這燃眉之急,讓大軍有口吃的,穩住動搖的軍心。
昨日撤離天津後,他特意派了輔國公滿達海率領三千騎兵前去接應多鐸,一來增強力量,二來確保糧食返回途中的安全。
算算時間,也該有訊息回來了。
等待是焦灼的,每過去一刻,軍中因缺糧而產生的躁動就增加一分。
各級將領雖然當著他的麵不敢多言,但私下裡的抱怨和對他決策的質疑,多爾袞心知肚明。
此番,本來就冇帶回足夠的戰利品,若是多鐸那邊也出了岔子……
他幾乎可以想象回到盛京後,濟爾哈朗、豪格那些人會如何借題發揮,攻訐他勞師無功,損兵折將。
就在他望著東方天際,心中充滿焦慮之時,遠處的官道上,揚起了幾縷煙塵。
幾騎探馬的身影由遠及近,正朝著寶坻縣城疾馳而來。
他們很快進抵城下,自東門疾馳而入,馬蹄在死寂的街道上踏出空洞的迴響。
他們直奔城樓而來,馬背上騎士的臉色,在刺眼的陽光照射下顯得有些蒼白,甚至一絲惶恐。
多爾袞的心,莫名地往下一沉。
“攝政王!”為首的分得撥什庫滾鞍下馬,幾步衝到城牆上,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急促的奔行和內心的驚惶而顫抖,“豫親王……豫親王他們回來了!”
“哦?在何處?戰果如何?糧秣可曾奪得?”多爾袞連聲發問,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那分得撥什庫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哆嗦,眼神躲閃:“回……回攝政王,豫親王所部已至城東十裡。但……但是……”
“但是什麼?”多爾袞的聲音陡然轉厲。
“但是……他們未曾奪得糧秣,反而……反而折損頗多。四千精騎,回來的……回來的不足兩千,且人人帶傷,馬匹丟失大半!”
“豫親王本人也……也受了傷!”
“什麼?”多爾袞如遭雷擊,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一晃,幸虧旁邊的兩名巴牙喇眼疾手快及時伸手扶住。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鐸,他最倚重的同胞弟弟,率領著四千八旗精兵,去突襲一支剛剛登陸、立足未穩的新洲藩兵,竟然……慘敗而歸?
折損過半?
這怎麼可能?
“到底……怎麼回事?”多爾袞深吸一口氣,冷聲問道。
那分得撥什庫伏在地上,不敢抬頭,顫聲稟報:“豫親王率兵抵達大沽口時,新洲藩兵已在碼頭築起簡易營壘,雖不堅固,但……但防禦頗為嚴密,鹿砦壕溝皆有。”
“豫親王與眾將商議,認為新洲兵人數不會太多,且初來乍到,士氣未固,我軍精銳突至,正當一鼓作氣破之。於是……於是未做太多休整,便下令全軍發起衝鋒……
“結果……結果便遭遇對方甚是猛烈的炮火和火銃射擊,衝鋒隊伍……傷亡極大。哦,還有,停泊在海上的新洲大船也以重炮轟擊我軍……無數的炮彈襲來,以至於,我軍陷入……被動,久攻不克,死傷枕藉。”
“後來……後來豫親王見事不可為,隻得……隻得率殘部撤回……”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尖刀,使勁地戳向多爾袞的心口。
四千精銳,回來的不足兩千……
這意味著,多鐸帶去的這支偏師,幾乎被打殘了!
加上天津城下傷亡的兩千七百餘人,擊破順軍的數百損失……
那麼,全軍傷亡將高達……五千餘!
多爾袞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耳中也嗡嗡作響。
一股無法抑製的腥甜熱流猛地湧上喉頭,又被他以莫大的意誌力死死壓住,嚥了回去。
這次冒險入關,他調集了兩萬大軍,本是雄心勃勃,趁關內局勢混亂之際,火中取栗,占些大便宜。
可如今呢?
不僅便宜冇占到幾分,反而折損如此多的兵馬。
更為嚴峻的是,糧草耗儘,全軍上下已陷入絕境。
徹頭徹尾的失敗!
一場代價慘重、徒勞無功的遠征!
“傳令……”稍稍穩定了心神,他沉聲命令道,“全軍即刻集結,準備開拔。”
“博洛,你帶五個牛錄去接應豫親王所部。我們準備……返回遼東。”
多爾袞最後看了一眼城外,又望了一眼東南方--天津城的方向。
“新洲……火器……”他在心中,將這兩個詞,連同那刻骨的恨意,一同碾碎,然後使勁地嚥下。
他不再停留,猛地轉身離去,鐵靴踏在染血的台階上,發出沉悶而決絕的聲響。
事情既已無法挽回,那麼現在要做的是如何收拾這爛攤子,如何帶著這支士氣低迷又饑腸轆轆的大軍,順利地返回遼東。
而回去之後,又將麵對怎樣的風暴……
他不知道,也不願(敢)去細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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