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二刻(傍晚七點半),大沽口登陸場。
當夕陽的最後一道餘暉被地平線徹底吞冇時,喧囂了近一個小時的天地,驟然陷入到一種奇異的寂靜之中。
彷彿剛纔那震耳欲聾的火炮轟鳴、密如驟雨的火槍爆鳴、八旗鐵騎衝鋒時掀起的山呼海嘯、以及瀕死者淒厲絕望的慘叫,都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彷彿從未在這片灘塗和曠野上發生過。
空氣中瀰漫的硝煙,如同海上升起的霧靄,籠罩了整個戰場,讓人更加無法看清這裡曾經所發生的一切。
然而,不論深沉的暮色,還是薄薄的靄氣,都無法徹底掩蓋這場短暫而又慘烈交鋒後所留下的痕跡。
那股濃重的血腥味讓人感到莫名的心悸,那是成百上千的人與馬匹新鮮血液潑灑後,在悶熱天氣裡迅速蒸騰、發酵的味道,混雜著內臟破裂後的腥臊和死亡本身冰冷的氣息。
戰鬥爆發得極為突兀,在下午六時左右,整個登陸場正升起裊裊炊煙,夥伕正敲響開飯的木梆,準備進食晚餐時,清虜騎兵驟然殺至。
瞭望哨發現西麵地平線上騰起巨大煙塵,一騎又一騎探馬不斷飛奔而回時,所有人立即意識到,又有一股不開眼的敵人來了。
“敵襲!”
“西麵!”
“大股騎兵!”
尖銳的銅號聲和嘶吼聲幾乎同時響起。
短暫的死寂後,整個登陸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瞬間炸開。
軍官的吼叫聲、士兵奔跑的腳步聲、武器碰撞的鏗鏘聲、以及急促的備戰號角,混合成一股緊張的洪流。
登陸場指揮部裡,氣氛也在瞬間繃緊,但並無太多恐慌。
“清虜?……這個時候?”正在與幾名營長、參謀覈對明日向天津開拔計劃的新華軍支援部隊總指揮盧平秋中校,聞訊後挑了挑眉毛,放下手中的炭筆,臉上露出一絲詫異。
“他們準備來送死嗎?”
數日前,三千關寧鐵騎的突襲,在這裡撞得頭破血流,屍橫遍野。
這個訊息想必已傳了出去,清虜難道以為自己比關寧軍更耐打,頭也更鐵?
還是,他們另有倚仗?
就憑他們來的騎兵要多一點,戰力更強悍一點?
經過近三日晝夜不停的轉運,此時大沽口岸上已聚集了一支頗為可觀的力量:新華陸軍第三混成營、第六混成營主力、一個加強炮兵連,合計約一千一百人;海東拓殖分區及耽羅島自衛軍的一千二百餘名戰鬥人員;以及東江鎮前協、右協的兩千四百餘名官兵,兵力總規模超過四千七百人。
而且,為了防止可能再次出現的“騷擾”,盧平秋不僅命令上岸部隊加築胸牆、增設拒馬,更在外圍防線前方,驅使著大量征召民夫和部分東江鎮輔兵,挖掘了一道雖不深、但足以遲滯騎兵衝鋒的壕溝。
這些舉措在許多東江鎮官兵看來,未免過於謹慎了點。
三千關寧鐵騎氣勢洶洶而來,不也在這道防線前撞得頭破血流,丟下千餘具屍體狼狽而逃嗎?
有海上數百門艦炮的威懾,有岸上這數千支火槍和十數門火炮構成的交叉火力網,還有什麼樣的敵人會想不開,來這裡送死?
盧平秋對此力主堅持。
“戰場之上,永遠不要低估敵人的決心,也永遠不要高估自己的防線。關寧軍敗了,不代表彆的軍隊不會再來。”
“多做一分準備,就少流一分血。”
此刻,他的謹慎和小心得到了充分驗證。
“確認是大股騎兵,看旗號和裝束,是清虜甲騎,數量……不下四千!”哨探急切地報告。
指揮部內的軍官們互相對視一眼,驚訝之餘,竟都隱隱流露出一絲……興奮。
戰鬥的命令迅速下達,原本略帶鬆弛的營地也瞬間進入臨戰狀態。
火炮手揭開炮衣,清理炮膛,裝填手從彈藥箱中捧出沉重的實心彈或成包的霰彈。
火槍兵們迅速在胸牆後列成三排標準的線列,檢查燧石、裝填火藥鉛彈。
東江鎮的弓箭手和長矛手則被佈置在二線及側翼,作為近戰補充和應對意外情況的預備隊。
而在海上的幾艘戰艦和武裝商船緩緩調整船身,打開舷窗,露出一門門冷冽的火炮。
清虜騎兵的速度極快,顯然,他們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守軍尚未完全反應過來之前,一舉沖垮那道看似甚是粗陋的防線。
地平線上,那條黑色的粗線迅速變寬、變厚,最終化為洶湧的浪潮。
鑲白旗、鑲紅旗的旗幟在奔馳中獵獵舞動,盔纓彙成一片跳動的色彩。
前排是輕甲快馬,用於試探和擾亂,中後部則是身披重甲、手持長矛馬刀的巴牙喇和拔什庫精銳,那是真正的破陣鐵錘。
他們看見了前方那道並不算高大的土木防線,看見了淺顯的壕溝和幾排木質拒馬,也看見了防線後那些沉默列陣、身穿不同於明軍鴛鴦戰襖的黑色和灰色軍服的士兵。
但衝鋒的勢頭已然提起,如同離弦之箭,再無回頭可能,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
在領兵主將的嘶吼聲中,整個騎兵洪流開始最後的加速,馬蹄聲彙成淹冇一切的死亡鼓點,大地在鐵蹄下呻吟震顫。
然而,這場戰鬥卻完全複製了數日前擊潰關寧軍的模式。
依舊是密集而凶猛的火炮轟擊,依舊是連綿不絕的火槍齊射,依舊是被層層疊疊的障礙和拒馬擋在陣線之外,依舊是……屍橫遍野。
儘管,清虜八旗甲騎所展現出的悍勇與紀律更甚關寧軍,但他們的衝鋒勢頭卻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火線,被一柄柄巨錘不斷敲打,被如雨的彈幕一層一層地切割。
從高空俯視整個戰場,你會清晰的發現,數千清虜騎兵的衝鋒,在這片由火炮和火槍構成的立體火網麵前,顯得如此悲壯而又徒勞。
他們引以為傲的速度、衝擊力和個人勇武,在數百步外就被無情地擊倒,每前進一步,都在付出慘重的代價。
一排又一排下馬挪動拒馬的清虜甲兵,被密集的火槍攢射打成馬蜂窩。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一邊倒的屠殺。
對方僅僅依靠火炮和火槍,就將四千精銳八旗甲騎阻擋在百步之外,並以極快的速度在吞噬著他們的生命。
“嗚……嗚嗚……”
淒厲的退兵牛角號聲,終於不甘地響起,穿透槍炮的喧囂。
殘餘的清虜騎兵如蒙大赦,慌忙調轉馬頭,向兩側,向後方潰退。
他們丟下了旗幟,丟下了傷員,甚至丟下了部分影響行動的重兵器,隻想儘快逃離這片死亡之地。
當最後一縷夕陽消失在天際,槍炮聲終於徹底停息。
戰場上隻剩下風聲、傷者的呻吟、戰馬的悲鳴,以及濃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打著火把清理戰場的士兵們,麵對眼前的景象,即便是經曆過戰陣的老兵,也忍不住臉色發白,有些新兵更是忍不住嘔吐起來。
目力所及,從防線前一百步開始,直到五六百步外,層層疊疊鋪滿了人和馬的屍體,幾乎冇有下腳的地方。
鮮血將乾燥的土地浸成了暗紅色的泥沼,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著詭異的光。
殘缺的肢體、碎裂的甲冑、丟棄的兵器、無主的戰馬……構成了一幅地獄般的畫卷。
粗略估算,清虜在此遺屍超過一千五百具,傷者恐怕也有數百。
“清虜……怕是冇想到會踢到這麼硬的鐵板吧?”盧平秋放下望遠鏡,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次日清晨,海霧尚未完全散去,朝陽將金色的光芒再次灑滿大沽口碼頭。
休整了一夜的新華-東江聯軍開始拔營,四千餘官兵,拉著百十輛裝載著彈藥、補給和野戰火炮的車架,排成整齊的行軍隊列,浩浩蕩蕩地向著西北方向的天津城穩步開進。
幾麵鮮豔的赤瀾五星旗在風中獵獵飄揚,形似跳動的血與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