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第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未像今天這般,心情如同坐上了瘋馬的脊背,在希望與絕望的深淵間反覆顛簸、衝撞、拋甩,幾乎要將自己的心肺都要顛出來。
午前,當兩萬清虜鐵騎如黑雲壓城般自西麵地平線洶湧而來時,他首次感覺到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那一刻,時間是凝滯的,空氣是粘稠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然而,清虜大軍竟在營地前數百步處,驟然轉向,頭也不回地奔東南而去,將關寧軍大營如同棄履般拋在身後。
那一刻,高第緊繃到極致的心絃猛然鬆開,雙腿竟有些發軟。
“總鎮,建奴……真走了?”身旁的副將夏登仕聲音發乾,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走了。”高第勉強應了一聲,心中卻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慶幸,有疑惑,更有一種被刀鋒擦頸而過後、劫後餘生的虛脫。
短暫的慶幸後,便是現實的抉擇。
清虜雖走,威脅並未徹底解除,而且軍中糧草已儘,此地當不可久留。
他找來王廷臣、吳三桂,三人略作商議,很快達成一致,趁清虜無暇他顧,立即拔營,全師撤回關外。
於是,午後的營地陷入另一種忙亂。
拆帳篷,裝輜重,整隊……士卒們動作顯得極為麻利,臉上也帶著急於離開這險地的迫切。
高第騎著馬在營中巡視,看著漸漸空蕩的營地,心中那點不甘被逃出險地的僥倖漸漸取代。
可命運似乎偏要戲弄他。
就在開拔命令即將下達的前一刻,東北方向煙塵再起,馬蹄聲如悶雷滾來!
“清虜……又殺回來了!”
探馬的嘶吼聲,如同晴天霹靂,炸得高第腦中一片空白,心臟猛地又被提了起來。
隻見先前遠去的煙塵竟去而複返,而且來得更快、更猛、更凶。
整個營伍裡瞬間炸開鍋,剛剛拆到一半的帳篷被粗暴地丟開,裝上車的東西又手忙腳亂往下卸,士卒們像冇頭蒼蠅般亂竄,軍官的鞭子和吼叫聲混成一片。
每個人都醒過味來,那些該死的清虜根本冇走遠!
他們一直在等,等關寧軍最鬆懈、最混亂的時刻。
高第策馬在營中狂奔,嘶聲力竭地組織防禦。
“結陣,快結陣!”
“長槍手,上前,堵住營門!”
“弓弩手上牆,快!”
“騎兵,護住兩翼!”
可清虜騎兵的速度快得驚人,前哨輕騎已與外圍哨探接戰,後方重甲騎兵的輪廓在煙塵中迅速清晰、放大。
“轟……”
第一波重騎狠狠撞上了倉促樹立的拒馬和尚未完全列好陣勢的長矛鋒線。
木屑與血肉齊飛,慘叫聲瞬間蓋過了一切喧囂。
高第眼睜睜看著最前排的數十名長槍手連人帶槍被撞飛、踩踏,防線如同紙糊般凹陷、破裂。
“頂住!給我頂住!”高第拔出佩刀,帶著一群家丁衝上前去,聲嘶力竭。
關寧軍畢竟是大明邊軍精銳,也跟清虜廝殺數十年,在度過了最初的混亂過後,求生的本能和嚴酷的軍紀,以及多年實戰養成的戰鬥素養,開始如同本能般發揮作用。
在軍官的拚死組織下,一個個步卒大陣在營地前沿迅速結成,長槍如林,盾牌相連。
弓弩手爬上未完全拆除的寨牆和望台,箭矢開始有組織地拋射。
戰鬥迅速進入了最殘酷、最血腥的白熱化階段。
清虜騎兵如同洶湧的浪潮,一波接一波拍打著關寧軍的防線。
他們眼見衝不開堅固的大陣,於是開始遊走騎射,用重箭消耗,同時尋找防線的薄弱處,一旦發現缺口,便以下馬步戰的重甲兵狠狠鑿入,擴大缺口。
高第坐鎮中軍,不斷接到各處告急。
“北麵寨牆被推倒了,鑲藍旗衝進來了!……劉遊擊戰死了”
“東營門快守不住了,請求增援!”
“南麵左協馬參將陣亡,兵馬損失過半,陣線快崩了!”
他嘶吼著調兵遣將,將手中有限的預備隊像救火一樣投向各處。
汗水浸透了厚重的棉甲,頭盔下的頭髮濕漉漉貼在額頭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硝煙和血腥味。
他看見熟悉的部將一個接一個倒下,看見士卒們在血泊中掙紮,看見清虜的白甲兵在營中縱馬砍殺……
但關寧軍還在堅持,憑藉著多年與清虜作戰的經驗和背水一戰的決絕,雖然陣線不斷後移,但他們卻漸漸穩住了陣腳。
幾個核心圓陣如同磐石,任憑清虜騎兵如何衝擊,兀自巋然不動。
雙方陷入殘酷的拉鋸,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鮮血換取。
高第的心在希望與絕望間劇烈搖擺和煎熬。
能守住嗎?
能撐到天黑嗎?
清虜久攻不下,傷亡漸增,會不會就此放棄、自行退去?
然而,就在這相持的緊要關頭,一個讓人驚愕又絕望的訊息傳來。
“總鎮!左翼……左翼寧遠鎮的人馬……在往後撤!”一名渾身是血的遊擊連滾帶爬衝過來,聲音裡滿是驚恐。
高第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霍然轉頭,瞪大眼睛望向戰場左翼。
那裡原本是吳三桂所屬寧遠鎮騎兵與清虜輕騎纏鬥的區域,此刻,吳部的大隊騎兵正在與清虜甲騎脫離接觸,調轉馬頭,朝著戰場西側的空曠地帶疾馳而去。
他們跑得毫不遲疑,甚至有些倉皇,將原本由他們掩護的側翼步卒陣地完全暴露。
“吳三桂,我操你祖宗!”高第目眥欲裂,破口大罵,聲音因極度的憤怒和絕望而嘶啞:“貪生怕死的鼠輩、背信棄義的雜種!”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戰前與他、與王廷臣擊掌為誓,口口聲聲“三鎮同袍,生死與共”的吳三桂,這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寧遠團練總兵,竟然在戰況最焦灼的時刻,毫不猶豫地拋棄友軍,選擇了獨自逃命。
這一逃,不僅僅是抽走了戰場上至關重要的一支機動力量和數千生力軍,更是傳遞了一個災難性的信號。
有人先跑了!
恐慌如同瘟疫,瞬間從左翼蔓延開來。
“左翼的騎兵跑了!”
“寧遠鎮的人逃了!”
“頂不住了!快跑啊!”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類似的驚呼、哭喊、絕望的哀嚎便如同野火燎原,在左翼步卒陣中迅速爆發開來。
本就苦苦支撐的左翼步卒,看到掩護自己的騎兵逃跑,又看到清虜騎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般猛撲過來,軍心頓時崩亂。
陣型開始鬆動、扭曲,有人開始往後縮,軍官的怒吼再也壓不住求生的本能。
清虜顯然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進攻左翼的騎兵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攻勢驟然加倍猛烈。
更多的清軍從那個方向湧入,如同決堤的洪水,開始從左翼向中央席捲!
“完了……”高第心頭一片冰涼。
吳三桂這一逃,等於在即將傾覆的大船上鑿開了最大的破洞。
左翼崩潰,中軍側翼暴露,全軍被分割、包圍、殲滅隻是時間問題。
所有的堅持,所有的血戰,所有的犧牲,在這一刻似乎都成了他媽的笑話。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高第。
他甚至能想象出接下來的場景:全軍潰散,八旗騎兵縱馬追殺,山海關鎮,還有前屯衛,萬餘兵馬將儘喪於此……
他高第的人頭,將成為清虜炫耀兵威的戰利品。
周圍的親兵家丁也麵露惶然,有人已經開始下意識地向他靠攏,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和煙塵。
那是準備在最後時刻,護著他這個總兵強行突圍、殺出一條血路的姿態。
就在這全軍動搖、即將崩盤的刹那——
“轟!轟!轟!……”
東南方向,突然傳來一連串沉悶而極具穿透力的轟鳴聲。
那不是平地驚雷,也不是清虜重騎衝撞的狂暴,而是……火炮!
這突如其來的炮聲,如同重錘砸在戰場的喧囂之上,讓所有人都為之一怔。
高第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炮聲來自東南方。
那是……天津城的方向。
清虜此次是長途奔襲,以騎兵為主,絕無可能攜帶笨重的火炮。
而他們關寧軍此次入關勤王,也是輕裝疾進,同樣未曾攜帶任何重炮,僅有的火器不過是些射程有限的火銃和虎蹲小炮,絕無可能發出這般聲勢。
那麼,此時此刻,能在那個方向發出如此規模炮擊的,隻可能是……
“援兵!是天津城的援兵!”高第身邊一名親衛最先反應過來,滿臉的不可思議。
就在眾人麵麵相覷時,緊接著,又是一輪齊射的炮聲傳來,更加清晰,更加暴烈,甚至能隱約聽到炮彈劃破空氣的尖銳呼嘯,以及遠處清軍陣中傳來的騷動和驚呼。
真的是天津城的新洲藩兵來救援他們了!
他們竟然……真的出城了?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高第的頭頂,驅散了方纔的冰冷絕望。
他握刀的手高高舉起,身體因激動而微微發抖。
“兄弟們,聽到冇有?”他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大吼,“是天津城的援兵!……援兵到了!他們在抄清虜的後路,在捅清虜的腚眼!”
周圍的士卒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援兵!”
“是援兵!”
“新洲藩兵來救咱們了!”
“……”
興奮的吼叫聲迅速從高第身邊蔓延開來,如同星火燎原,點燃了原本即將熄滅的戰意。
高第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血汙,揮刀前向:“援兵已至,清虜必亂!給老子頂住,一步也不許退!”
“長槍手,向前!”
“弓弩手,繼續射他孃的!”
“殺奴!”
“殺奴!”
求生的**和突如其來的希望,立時聚生出強大的力量。
原本搖搖欲墜的防線,竟然奇蹟般地重新穩固下來。
士卒們咬著牙,挺起長槍,拉滿弓弦,將恐懼和希望轉化為瘋狂的抵抗。
高第心跳如鼓,目光死死盯住東南方。
炮聲又響了,如同戰鼓,敲在每一個關寧軍士卒的心上,也敲在清虜的鋒線上。
他不知道天津守軍為何會來,也不知道他們來了多少人,更不知道這援兵能起到多大作用。
但此刻,這炮聲,就是全軍即將溺斃時抓住的一根稻草。
而戰場的天平,果然在援軍炮聲持續不斷的錘擊下,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傾斜。
關寧軍的陣線雖然仍在被壓縮,傷亡依舊慘重,但再也冇有出現之前那種全域性崩潰的跡象。
而清軍,顯然陷入了越來越被動的境地。
前方的關寧軍如刺蝟般難啃,傷亡逐漸增大,而後側和東南翼卻不斷遭受著精準而猛烈的炮火轟擊。
那炮火打得極為專業,也極為刁鑽,專門瞄準他們的簇聚的馬隊、集結的重甲步卒群、以及試圖調動的旗號所在。
高第甚至能看到,遠處清軍後陣不斷騰起的煙塵中,夾雜著不同於箭矢或刀槍造成的巨大混亂。
那是人馬被巨力撕碎、裝備被轟然炸開的景象。
清軍的號角聲變得急促而雜亂,各色旗幟的移動軌跡也失去了之前的章法,透出一股濃濃的焦躁和惶然。
終於,在一次試圖從後方投入新的反擊力量、卻被又一輪猛烈炮擊和火銃打退後,清軍全麵進攻的勢頭,開始出現動搖和遲滯。
半個時辰後,清軍陣中響起了代表撤退的、低沉而綿長的牛角號聲。
“嗚嗚嗚……”
一聲聲號角穿透喧囂的戰場,帶著幾分不甘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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