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武清縣。
傍晚的殘陽,將最後一片暗紅色光芒,塗抹在武清縣這座京畿小縣的斷壁殘垣上。
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硝煙,刺鼻氣味混合著塵土與淡淡的血腥味。
一場短暫而毫無懸唸的戰鬥剛剛結束,城樓上那麵倉促掛起的“順”字旗幟已被扯下,扔在泥地裡,任由無數隻腳踐踏。
一萬八千餘關寧軍(收編了兩千餘薊鎮官兵)如同鋼鐵洪流,幾乎未費吹灰之力,便輕鬆碾碎了武清縣那百餘象征性駐守的順軍士卒,攻占了這座已然殘破的小城。
縣衙大堂前,原本彰顯朝廷法度的青石板上,此刻跪著數名佐官小吏和更多曾威服鄉裡的衙役。
他們一個個麵如土色,身體抖如篩糠,冷汗早已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就在短短數日前,他們還在為大順朝的“新朝雅政”而忙碌,努力適應著新的稱謂和規矩,幻想著能在新朝謀個出身,轉眼間,卻又成了大明官軍的階下囚。
山海關總兵高第按劍而立,站在衙門的石階之上。
他身披山文甲,猩紅鬥篷垂在身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久經沙場的冷酷和漠然。
他目光緩緩掃過下麵這些磕頭如搗蒜的降吏,彷彿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評估著他們微不足道的價值。
“都砍了。”
三個字從他口中吐出,不帶一絲波瀾,如同碾死幾隻螻蟻。
話音剛落,跪著的人群頓時爆發出淒厲的哀嚎和絕望的求饒聲。
“將軍饒命啊!……將軍開恩!開恩啊!”
“小的們屈身事賊,實在是情非得已,被逼無奈啊!”
“數萬闖賊大軍洶洶而來,武清小縣,兵不過百,如何抵擋?我等……我等是為了保全闔縣百姓,免遭流寇荼毒,纔不得不虛與委蛇,暫保一方平安啊!”
“……將軍明鑒!我等心向大明,從未敢忘啊!”
哭喊聲、磕頭聲、辯解聲混雜在一起,顯得格外刺耳。
然而,他們的哀求未能激起高第眼中絲毫的憐憫。
他甚至連眉毛都冇有動一下,隻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侍立兩側的親兵動作快點。
如狼似虎的關寧軍親兵立刻上前,兩人一組,粗暴地將這些癱軟如泥的官吏從地上拖起,不顧他們的掙紮哭喊,拽到空地一側。
雪亮的刀光閃過,呼救聲和求告聲戛然而止,十數顆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青石板,彙聚成一片粘稠的暗紅。
無頭的屍身抽搐著倒下,發出沉悶的響聲,空氣中血腥味驟然濃烈起來。
剩下的俘虜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連最後一絲求饒的力氣都徹底喪失,隻剩下無意識的嗚咽和顫抖。
周圍肅立的關寧軍士兵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彷彿早已司空見慣,甚至有人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殘酷笑意。
亂世之中,人命賤如草芥。
這些首鼠兩端的佐官小吏,殺了便殺了,還能順便震懾一下地方,或許還能從他們家中抄冇出些許微薄的“繳獲”,貼補軍需。
處理完這些“瑣事”,高第、王廷臣、吳三桂三人轉身走進了略顯破敗的縣衙二堂。
堂內陳設簡單,原本知縣辦公的桌案上還散落著一些順軍頒發的文告,此刻都被隨意地掃落在地。
親兵搬來幾張還算完好的太師椅,請三位總兵落座。
“他孃的,這些牆頭草,殺得好!”王廷臣一屁股坐下,抓起親兵遞上的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恨恨地說道,“看見闖賊勢大就投降,看見咱們來了就求饒。我呸,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高第冇有接話,緩緩坐下,目光沉靜如古井深潭,看向坐在右側的吳三桂:“長伯,方纔審問那些俘虜和降吏後所獲悉的情況,咱們大致也瞭解了。對此,你怎麼看?”
吳三桂坐姿依舊端正,他微微頷首:“高兄,王兄,情況已明瞭。天津城下有近兩萬闖賊大軍,由賊將劉希堯、穀可成統領,正在全力攻城。其目的,根本無需猜度,多半也是衝著天津城內那數十萬石漕糧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根據多方訊息相互印證,駐守天津的新洲藩兵與遼南鎮彭遇衝部,雖僅有六千餘人,卻已成功擊退順軍數次強攻,並予敵重創。”
“嗬嗬,倒是讓人有些意外,闖賊大軍前後傷亡已逾三千,卻始終未能撼動天津城防,至今仍頓兵於堅城之下。”
“是呀,這還真有些讓人意外。”高第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六千對兩萬,不僅穩守城池,還能讓賊軍損兵折將。這新洲藩兵和遼南鎮,倒是有些門道。”
他之前雖聽聞天津未失,心下稍鬆,但冇想到這些守軍竟能這般能打,給予兵力占優且士氣正旺的賊軍重創。
王廷臣也放下了水囊,粗聲粗氣地插嘴:“可不是嘛!方纔賊軍俘虜供述,說圍攻天津的闖賊又是喊話,又是用箭往城裡射那種蠱惑人心的揭帖,想著法子挑撥離間。”
“晚上還組織過幾次夜襲,更偷偷摸摸挖掘地道,想炸城牆……他奶奶的,什麼下三濫的招數都使遍了,可天津城愣是紋絲不動,反而讓闖賊碰了一鼻子灰!”
他搖了搖頭,“還真是邪了門了!那幫海外來的新洲藩兵和遼南鎮兵馬,什麼時候這麼能打了?以前還真冇瞧出來!”
吳三桂點了點頭,補充道:“還有一事。從那個被俘的順軍小頭目口中得知,圍攻京師的數十萬闖賊主力,似乎已陷入糧草不濟的困境。”
“李自成正在四處派兵‘征繳’周邊府縣城鎮的糧秣,但京畿殘破,所獲甚微。也正因為此,圍攻天津的劉、穀二賊異常焦急,已耐不住性子,派人向京師闖賊大營求援,希望能調撥更多兵力和重型火炮,以期儘快拿下天津,奪取城裡的糧草。”
王廷臣眼睛一亮:“哦?闖賊也缺糧了?哈哈!真是天助我也!他幾十萬大軍要是斷了炊,不用咱們打,自己就得炸營!”
高第的臉上也露出了幾分喜色:“如此說來……天津的重要性,就更不言而喻了。誰掌握了天津的數十萬石漕糧,誰就扼住了這京畿戰局的咽喉。”
聽到這裡,王廷臣、吳三桂立時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便露出會意的表情。
天賜良機啊!
這麼多天,天津城依舊堅挺,那數十萬石關乎他們未來命運和談判資本的漕糧安然無恙,仍然是他們唾手可得的目標。
區區數千名他們平日裡並不怎麼放在眼裡的兩股兵馬,居然能爆發出如此堅韌的戰鬥力,硬生生抗住了兩萬精銳順軍的連番猛攻,還能讓對方付出超過三千人傷亡的慘重代價,這多少有些出乎他們的意料。
“嘿,真是冇想到,”王廷臣咂咂嘴,語氣複雜,“這些新洲藩兵和遼南鎮的傢夥,守起城來,還真他孃的有兩下子!……以前倒是小瞧了他們。”
在關寧軍上下,尤其是他們這些高級將領根深蒂固的意識裡,大明若論精銳,首推他們遼東邊軍。
而遼東諸鎮之中,又以他們關寧軍為翹楚,是公認的最能打硬仗、惡仗的部隊,冇有之一。
早前,部分奉命入關協剿的關寧軍部隊,在遭遇李自成、張獻忠等部流民軍時,無不以摧枯拉朽之勢輕鬆碾壓,往往一個衝鋒就能打得對方丟盔棄甲,望風而逃,展現出壓倒性的優勢。
即便是在遼東主場,麵對凶悍絕倫的清虜八旗勁旅,他們關寧軍也敢拉出去真刀真槍地碰一碰,跟對方比劃兩下。
至於新洲藩兵和遼南鎮、東江鎮兩部,在關寧軍眼中,其實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俯視心態,頗有些瞧不上眼。
儘管,過去數年,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新洲藩國與遼南鎮、東江鎮殘部頻頻聯動,屢次襲擾清虜側翼和後方,更是在當年的鬆錦大戰期間,出其不意地跨海突襲,一度攻取了海州、遼陽等重鎮,震動天下,戰績看起來頗為耀眼,甚至一度緩解了遼西正麵戰場的壓力。
但關寧軍上下仔細分析過這些戰例後,普遍認為其中“水分”很大,取巧成分居多,並無多少值得真正稱道之處。
在他們看來,新洲藩兵和遼南鎮的那些所謂“大捷”,大多是依靠海上機動,趁著清虜後方空虛、守備薄弱,或者對方主力未及回援之際,抽冷子打個突襲,搞個遊擊,撈一把就走。
他們從未在野外、在正麵戰場上,與清虜的八旗主力軍團進行過堂堂正正的決戰。
即便是防守作戰,也多是依托提前修築好的堅固城池或海岸炮台,靠著犀利的火器,才堪堪擊退清虜的進攻。
若是離開了城牆工事和火炮的庇護,在開闊地帶正麵遭遇清虜的精銳甲騎,這些依賴火器的新洲藩兵和遼南鎮“雜兵”,恐怕瞬間就會被衝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哪像他們關寧軍,在鬆錦大戰期間以及之後數年,為了抵禦清虜對寧錦防線的頻繁襲擾和蠶食,哪次不是出動成建製的、多達數百甚至上千的精銳家丁鐵騎,與清虜的馬隊在野外硬碰硬地廝殺?
雖然很多時候因為兵力、戰術或配合等原因敗多勝少,但至少打出了氣勢,證明瞭在整個大明,唯有他們關寧軍敢於並且有能力在野戰中與清虜甲騎正麵硬抗。
這份膽氣和實力,是縮在城裡放銃放炮的新洲藩兵和隻會打遊擊的遼南鎮、東江鎮無法比擬的。
王廷臣更是曾私下裡不屑地評價:“遼南、東江那幫人,也就是跟著新洲蠻子打打順風仗,欺負一下更軟的柿子(比如朝鮮),或者清虜留守的老弱病殘。真遇上硬茬子,估計跑得比誰都快!”
儘管,此刻得知新洲藩兵和遼南鎮在天津麵對數倍於己的順軍,好像還打得不錯,但高第等人也並未因此就真正高看他們一眼。
他們依然認為,對方不過是倚仗了堅城和利炮之便,才勉強擋住了缺乏攻堅手段的順軍。
若是換了自己在城裡,恐怕早就出城逆襲,將圍城的順軍殺得片甲不留了。
“哼,不過是仗著烏龜殼硬,火銃多了些罷了。”王廷臣撇了撇嘴,語氣中依舊帶著幾分不以為然,“若是野地浪戰,老子就帶三百精騎,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那幾千人沖垮!”
高第笑了笑:“無論如何,他們能守住天津,保住了漕糧,總算是替咱們省了不少事。否則,若是糧草已落入闖賊之手,我等此番捨棄薊州南來,便是徒勞了。”
吳三桂點了點頭,附和道:“高兄所言極是。如今形勢於我頗為有利,順軍圍攻天津十餘日,屢攻不克,士氣必然受挫,上下也疲憊不堪。”
“而我軍養精蓄銳已久,兵鋒正銳,以我萬餘精銳,對陣久戰疲敝之賊,輕鬆逐之,應該頗有勝算。”
三人簡單商議一番,很快便達成一致。
全軍在武清縣休整一夜,飽餐戰飯,檢查兵器馬匹,次日拂曉,便全軍開拔,直撲天津。
在他們看來,此時天津城下的順軍,經過連番苦戰,怕是已成強弩之末,戰鬥力大打折扣。
而他們這一萬六千生力軍,乃是天下有數的關寧精銳,無論是兵力、士氣還是裝備,都占據優勢。
即便無法將這兩萬順軍一口吃掉,但將其擊潰、逐退,應當不是難事。
屆時,他們便可順勢以“救援友軍、擊退流寇”的高調姿態進入天津城,名正言順地接管城防,那堆積如山的數十萬石漕糧,也就如願地落入他們的掌控之中。
一想到那足以支撐他們未來待價而沽的巨量糧秣,三人的眼中都不由閃現出灼熱的光芒。
至於,天津城裡那幾千苦戰多日的“友軍”怎麼想?
那並不重要。
在這亂世,拳頭大,刀把子硬,纔是真正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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