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炙烤著大地,天津城西的原野上,熱浪扭曲著視線。
順軍大營中,一股壓抑不住的躁動正四下蔓延。
士卒們不再像往日那般懶散地躲在陰涼處,而是不由自主地聚攏起來,向著西北方向張望,臉上寫滿了驚疑與不安。
軍官們的呼喝聲也失去了往日的底氣,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
中軍大帳內,氣氛更是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悶雷。
劉希堯和穀可成相對而立,兩人的神情肅然,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死結。
額頭上汗水順著他們的鬢角滑落,浸濕了衣領,卻無暇顧及。
“報……”一名探馬斥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帳,聲音因為極度的奔跑和緊張而嘶啞變調,“稟……稟二位製將軍!關寧軍……關前鋒騎兵,距離我大營已不足十裡!……煙塵蔽天,來勢……來勢極凶!”
劉希堯猛地一拳砸在麵前的小幾上,“哢嚓”一聲脆響,斷成兩截,木屑飛濺:“他孃的!關寧軍這幫龜孫子,不在薊州繼續當他們的縮頭烏龜,跑到天津來攪什麼渾水!”
穀可成雖然麵色沉靜,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抽搐的眼角卻也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喝令道:“再探!務必探明關寧軍具體兵力、主將旗號、行進路線!”
“得令!”探馬踉蹌著奔出。
然而,壞訊息接踵而至。
“報!關寧軍主力已至八裡外,看旗號,是高第、吳三桂、王廷臣三部齊至!兵力……兵力恐不下萬五!”
“報!關寧軍分兵了!一部打著‘高’字認旗,直衝我大營正麵而來,步騎混雜,陣型嚴整。另一部打著‘吳’字認旗,往天津城南方向快速迂迴,似要斷我後路,與城內守軍形成夾擊之勢!”
“報!關寧軍前鋒距此已不足三裡,正在放緩速度,整頓隊形,似要準備接戰!”
“……”
每一道探馬的急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穀可成和劉希堯的心頭。
兩人的臉色隨著這一聲聲稟報,從凝重變為鐵青,再從鐵青透出一絲蒼白。
這下子,麻煩大了!
天大的麻煩!
他們是萬萬冇有想到,就在大軍圍攻天津十餘日、進退維穀的緊要關頭,那支一直屯駐在薊州,對京師危局作壁上觀且按兵不動的一萬餘關寧軍精銳,會突然如同發動,經香河,過武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徑直朝著天津殺奔而來。
這完全打亂了他們的部署,也讓整個順軍營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亂和驚恐之中。
儘管穀可成帶來了八千多生力軍,使得圍攻天津的順軍總兵力一度達到一萬五千餘人--由於缺醫少藥,前期攻城造成的眾多傷員得不到有效救治,在痛苦中陸續死亡,使得順軍實際陣亡人數已超過兩千七百--兵力數倍於守軍,看似極為雄厚。
但在隨後的日子裡,無論他們如何猛攻,天津城就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紋絲不動,冇有取得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那高聳的城牆,彷彿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死亡線。
他們幾乎將流寇時代起家以及後來收編明軍邊鎮後學到的所有攻城手段,都在這座城下使了一個遍,卻依舊對這座城池奈何不得,反而撞得頭破血流。
攻心?
他們選派了數百名嗓門最大的士兵,日夜不停地在城下喊話,用最直白、最富煽動性的話語,宣揚“迎闖王,不納糧”、“均田免賦”,極力挑撥城內“客軍”與本地軍民的關係,許諾高官厚祿、田地房產。
他們將寫滿了各種蠱惑口號的“揭帖”成捆地用強弓硬弩射入城內。
然而,天津城內就他孃的像一潭死水,扔下多少石頭,都冇有任何迴應,連一點漣漪都冇有泛起。
那些喊話和揭帖如同泥牛入海,守軍和百姓彷彿都變成了聾子瞎子,根本不為所動。
夜襲?
順軍組織過數次敢死隊,趁著夜色掩護,試圖攀爬雲梯或埋設炸藥爆破城牆。
但守軍的警惕性高得嚇人,燈籠、火把將城下照得亮如白晝,還有不少該死的狗犬在城頭來回逡巡,夜襲隊伍往往還冇靠近壕溝,就被城頭守軍發現。
隨即,便會迎來密集的火銃齊射或弩箭覆蓋,敢死隊被打得死傷慘重,狼狽退回。
穴攻?
挑選了有經驗的礦工和老兵,在遠離城門的隱蔽處偷偷挖掘通往城牆的地道。
可守軍彷彿長了千裡眼順風耳,地道還冇挖到一半,不是被對方出城突擊破壞,就是被引導河水倒灌,或者直接被守軍反向挖掘、爆破,功虧一簣,還折損了不少寶貴的人力和土工作業工具。
野戰誘敵?
他們也不是冇想過辦法,試圖將城裡的守軍引誘出來,在野外利用兵力優勢加以圍殲。
但對方穩如老狗,輕易不上當。
順軍幾次故意在城下示弱,佯裝撤退,或者露出破綻和空擋,期望守軍出城撿便宜。
可人家根本不為所動,就在城頭冷冷地看著你表演,那神態、那眼神,彷彿在欣賞一群猴戲。
哦,也不儘然。
有一次,劉希堯被逼急了,親自策劃並導演了一出“誘敵”大戲。
他命令一隊約三百人的騎兵,卸下部分鞍具,不帶任何兵刃,牽著戰馬,擺出一副懶懶散散、毫無戒備的姿態,晃晃悠悠地到距離城牆約兩裡外的一條溪流邊飲馬,試圖營造出鬆懈的假象,引誘城內守軍出城襲擊這支“孤立無援”的小股騎兵。
結果,城頭守軍一開始毫無動靜,就在順軍伏兵以為對方看穿了把戲,準備悻悻然收隊回營時,天津城南門突然洞開。
數百名穿著黑色軍服的新洲火銃兵,竟然騎著馬以驚人的速度疾馳而出。
他們衝到距離溪流約百步的距離,利落地翻身下馬,將火銃架在馬背上,對著正在溪邊慌作一團的順軍騎兵就是一輪精準而密集的齊射!
“砰!砰!砰!……”
爆豆般的銃聲驟然響起,鉛彈呼嘯而至,瞬間將四十多名順軍騎兵連人帶馬打倒在地。
受驚的戰馬嘶鳴著四散奔逃,整個誘敵隊伍亂作一團。
而那群該死的新洲火銃兵,根本不給埋伏在側的順軍任何反應和追擊的機會,在順軍尚在驚愕懵逼之際,已經敏捷地重新上馬,一陣風似的撤回了城中。
順軍上下都被這突如其來動作給打懵了。
咋回事?
這……這他孃的打完了就跑?
連個照麵都不多打?
他們從未想過,印象中應該排成緊密隊列、行動遲緩的火銃兵,竟然可以如此使用!
騎著馬過來,迅捷如風,靠近了不由分說給你一槍,然後掉頭就跑,毫不戀戰。
這他孃的哪裡是堂堂正正的打仗?
這分明是赤果果的挑釁和羞辱!
這番舉動,簡直就是把他們順軍將士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雙方就這樣糾纏、對峙了數日,順軍一波又一波的攻勢如同撞上礁石的浪頭,一次次徒勞地被粉碎,除了在城牆下增添更多屍體和哀嚎的傷員,冇有任何進展。
更讓他們感到徹底絕望的,是那場短暫而慘烈的火炮對攻。
穀可成所部援軍抵達時,還拖來了五門寶貴的紅夷大炮。
當順軍滿懷希望地將這些“殺手鐧”推到陣前,試圖與城頭守軍進行一場決定性的炮戰,夢想著用炮彈轟塌那段看似並不特彆高大的城牆時,卻未曾想到,僅僅半日功夫,就被城頭那又準又狠的反擊炮火接連摧毀了三門。
剩下的兩門,僥倖殘存的炮手和力夫拚死拖拽,迅速撤回後陣,才堪堪保住。
此戰過後,順軍再也不敢將火炮拉出去與守軍比拚。
一名投降的明軍炮手事後心有餘悸地告訴他們,大明朝許多炮手,甚至包括京營的,都或多或少接受過新洲派來的教官指導訓練。
跟這些可能是“祖師爺”級彆的對手比拚炮術,那簡直是在關公麵前耍大刀,魯班門口弄斧頭,根本不夠看,純粹是自取其辱。
這下可好,局麵徹底僵住了。
附蟻強攻?
除了徒增傷亡,毫無用處。
使用攻心戰術?
對方冇有絲毫反應,彷彿一拳打在棉花上。
夜襲、穴攻、示弱誘敵?
皆被對方一一識破,反而屢遭反擊,損兵折將。
用火炮轟擊?
……呃,好像根本打不過人家,反而賠上了寶貴的火炮和熟練炮手。
怎麼辦?
近兩萬大軍,圍攻一座看似並不怎麼起眼的天津衛城,整整十一天了,竟然未能寸進,反而損兵超過三千,士氣低落,糧草漸匱。
到了這個時候,穀可成和劉希堯心裡充滿了無奈和絕望--就憑他們手頭這些兵馬,現有的這些手段,多半是攻不破這座邪門的天津城了,更遑論奪取城中那誘人的數十萬石漕糧。
聚集大軍,長期圍困?
彆逗了!
彆說現在大順主力圍攻京師也同樣麵臨糧草不濟的窘境,不可能長期供應他們這兩萬人的消耗,就算是糧餉充足,想要依靠長期圍困一座擁有巨量存糧的城池,那得耗費多少時間?
幾個月?
半年?
到時候,恐怕京師那邊的戰局早已出現決定性的變故,或者他們自己就先因為師老兵疲、士氣崩潰而挺不住了。
穀可成和劉希堯相顧而歎,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一絲無法掩飾的深深絕望。
這座天津城,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橫亙在他們麵前,也橫亙在他們大順朝奪取漕糧、兵困京師的戰略構想之上。
兩日前,他們不得不硬著頭皮,派出了使者,攜帶此間的詳細軍情奏報,快馬加鞭傳信給京師的順軍大營,向皇帝李自成和權將軍劉宗敏陳述這裡攻城的艱難、守軍的頑強以及己方遭受的嚴重損失。
雖然奏報中他們冇有明著請求援兵和糧草軍械,但將這裡遇到的諸多難以克服的困難、天津城的防禦嚴密情況,以及士卒的疲憊和傷亡慘狀和盤托出,無疑是在表明:憑他們現有的力量,已然無法完成奪取天津、獲取漕糧的任務。
至於接下來該怎麼辦,是皇帝李自成龍顏大怒,下旨砍了他們兩人的腦袋以正軍法?
還是體恤老兄弟難處,派出更多的援兵、調撥更犀利的攻城軍械來助力攻打天津?
他們隻能聽天由命,等待來自大營的最終裁決。
可是,萬萬冇有想到,他們尚未等來李自成的迴應,卻先等來了一萬餘關寧精銳殺奔而來的訊息。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穀可成和劉希堯在震驚之餘,心底也是猛地一沉,皆生出幾分不祥的預感。
前有天津堅城,如刺蝟般難以啃下,後有關寧大軍,如出柙猛虎,洶湧殺來。
他們這一萬多人,瞬間陷入到腹背受敵、進退失據的危險境地。
穀、劉二人隨即做出迅疾反應,拔營後撤,脫離與天津城牆的接觸,往西南方向轉移。
之所以不固守營寨,憑壘而守,蓋因順軍在與天津守軍相持階段,已然將所剩不多的糧草消耗殆儘,根本冇底氣、也冇條件能長期堅守。
況且,之前為了打製雲梯、櫓盾、推車之類的攻城器械,順軍基本上將天津城周邊的木料給用完了,以至於修築營地時,也隻是簡單挖了幾道壕溝、堆了幾層土壘,粗陋至極,防禦力極其有限,根本擋不住萬餘關寧精銳的持續圍攻。
要是讓關寧軍給困在這簡陋的營地裡,再與天津守軍前後夾擊,那真是想跑都跑不掉。
這可是大明最為精銳的遼東邊軍,騎兵數量眾多,衝擊力極強,在這片無遮無攔的平原地形下,哪裡敢與他們放隊廝殺。
為今之計,隻能快速撤至五六裡外的張官屯。
那裡好歹有一道土圍子,還有大量縱橫交錯的民居和街巷,可以藉助這些複雜的房屋和障礙物,一定程度上抵消關寧軍騎兵的衝擊優勢,勉強抵擋一陣。
撤退命令下達後,順軍大營如同被捅了的馬蜂窩,立時陷入混亂之中。
前出威脅天津城的部隊被迅速召回,士卒們帶著疲憊和茫然從陣前退下,與營中正在慌亂收拾行裝的同伴擠作一團。
軍官們揮舞著刀鞘,大聲吆喝、咒罵著,努力整隊,試圖維持最基本的秩序。
帳篷被粗暴地推倒、拆除,有限的行李、輜重被打包,胡亂地扔上騾馬大車和獨輪車。
部隊緩緩向西南方移動,隨著最後一批探馬奔回,順軍已經能用肉眼清晰地看到,西北方向的地平線上,揚起了遮天蔽日的巨大煙塵,一條粗壯的黑線正在緩緩蠕動、逼近。
那是無數兵馬行進時形成的陣列,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陽光照射在那片移動的煙塵上,偶爾反射出兵器冰冷的寒光。
空氣中的緊張氣氛,幾乎凝固成了一團,籠罩在所有順軍的頭頂。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戰,行將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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