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2月3日,凜冽的北風如同刀子般刮過開京(今朝鮮開城)的城頭,捲起旌旗獵獵作響,也帶來了城外敵軍營地隱約的馬嘶與人語。
城牆上凍結的霜花在晦暗天光下泛著慘白,與士兵們嗬出的白氣交織在一起,為這片肅殺天地更添寒意。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沉甸甸地壓在城池上空,連帶著將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狠狠摁在每個守軍的心頭。
開京留守、判府事李元浩扶著冰冷的城垛,望著城外連綿敵營,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四肢百骸都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視野所及,開京城外原本空曠的雪原,已被密密麻麻的營帳、旌旗與兵戈覆蓋。
叛軍的營盤依著地勢連綿展開,粗粗看去,至少有七八千之眾,甚至更多。
中軍處,一麵格外顯眼的大纛在寒風中狂舞,上麵繡著的徽記,宣告著這支軍隊的主帥--正是那位被廢黜多年,如今又在新華與大明的支援下捲土重來的朝鮮廢王,光海君。
“怎麼會……怎麼會選在冬日……”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沙啞,幾乎被風聲吞冇。
這個時節,本該是休養生息,是各方勢力因嚴寒而暫時蟄伏的時候。
誰也冇想到,光海君竟會在這個天寒地凍冬日,發動如此規模的攻勢。
自數年前他被新華人從囚禁小島上救走,並在海州一帶得到大明重新“冊封”後,便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擾西海(黃海)沿岸的郡縣。
朝廷屢次發兵征剿,卻總因新華人犀利的火器和大明東江鎮時不時的策應而損兵折將,無功而返。
這幾年,光海君叛軍配合著新華的海上炮船,多在夏秋之際活躍,擄掠沿海,迫使朝廷不得不下達殘酷的“遷界令”,將沿海百姓內遷,放棄大片熟地,並耗費巨資加固諸如信川、海州等前沿城鎮的城防。
然則何益?
在新華那足以裂石崩城的火炮麵前,多少看似堅固的城牆化為了齏粉?
整個朝鮮西海岸,從北到南,幾乎無時無刻不籠罩在他們兵鋒的威脅之下。
李元浩的思緒飄回到五年前那個噩夢般的時刻。
崇禎十二年(1639年),新華軍聯合大明東江鎮躥入漢江,兵逼漢城。
圍城數日,竟然在朝中某些心懷叵測的“亂臣賊子”策應下,一舉攻破了王京。
那一夜,漢城火光沖天,哭嚎動地,殿下(李倧)與眾多大臣倉惶出逃,避入內陸。
繁華的漢城再遭浩劫,無數的金銀財寶、典籍文物被掠走,更可怖者,數以萬計的百姓、工匠、士人像牲畜一樣擄走。
據說,他們都被裝上海船,運往了那遙遠而神秘的新洲大陸……
國勢頹唐,何至於斯!
每念及此,李元浩心中就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這十幾年來,朝鮮何曾有過一日安寧?
自“丁卯胡亂”、“丙子胡亂”被大清(後金)兩次蹂躪,俯首稱臣後,國內便一直動盪不安。
鹹鏡北道,那個叫孔有德的明國叛將割據一方,形同國中之國,威服自專。
黃海道,大明東江鎮時不時就過海來“打秋風”,美其名曰籌餉剿逆。
東南沿海,是光海君叛軍和新華人荼毒的地方,烽火連年,幾無安寧。
就連相對安穩的慶尚道,也屢屢被新華海軍的戰艦光顧,與日本的通訊和貿易幾乎完全斷絕……
而他們名義上的宗主國大清呢?
除了數年前,多鐸曾因漢城被破,象征性地派兵來援過一次,展示了一下“宗主”的安全義務外,之後便再不管朝鮮死活。
反而,頻頻派遣使者前來朝鮮,索要糧秣、軍資、民夫,甚至還要征調朝鮮的火銃手去參與他們在遼東那無休止的戰事!
可朝鮮自己呢?
國內亂局如麻,天災連年,赤地千裡,餓殍遍野,哪裡還有多餘的糧食和物資去供養那位貪婪的“主子”?
據戶曹的報告,近幾年來,因為戰亂、天災,以及新華人持續不斷擄掠,國家在冊的丁口數量連年銳減。
整個朝鮮王國,就像一棟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破屋,一陣強風,或許就能讓它轟然倒塌。
而現在,這陣最強的風,已然刮到了開京城下。
“留守大人,”開京防禦使李莞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打斷了李元浩的思緒,“觀叛軍營盤規製,當是傾巢而出。加之那些旌旗……恐不下八千之眾!”
李元浩緩緩睜開眼,目光再次投向城外。
是啊,傾巢而出!
兩個月前,新華人突然發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占了慶尚南道外海的巨濟島,兵鋒直指東萊府(釜山)。
朝廷震動,幾乎抽調了京畿、忠清、全羅等地所能機動的絕大部分兵力,湊集了一萬八千禁軍及五衛精兵,南下佈防,嚴防死守,生怕新華人再次複製突襲漢城的舊事。
北邊呢?
鹹鏡道的孔有德那個狼子野心的傢夥,也不安分。
明明已是寒冬,他的部隊卻調動頻繁,斥候活動加劇,擺出一副隨時可能南下的姿態。
這迫使朝廷不得不緊急動員江原、黃海北道乃至部分平安道的府衛軍北上佈防,以防後院起火。
東西南三麵受敵,朝廷兵力捉襟見肘,捉襟見肘啊!
而這位光海君,偏偏就抓住了這個空當,彙集了可能的所有力量,悍然東來,直撲開京。
開京是什麼地方?
漢江以北的戰略鎖鑰之地,一旦有失,叛軍便可渡過漢江,直逼王京漢城。
“聽聞……那位……”李元浩聲音乾澀,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語,“……他的身體,近來似乎很是不好?”
李莞愣了一下,隨即低聲道:“坊間確有傳聞,說其沉屙難起,藥石罔效。或許……或許正是自知時日無多,他才如此孤注一擲,想在……想在……之前,打下漢城,重新坐上那夢寐以求的王位?”
這個猜測,讓李元浩等人的心頭更沉幾分。
一個自知將死、意圖在生命最後時刻瘋狂一搏的君主,其決心和所能爆發出的能量,是可怕的。
就在這時,城下敵軍陣營中傳來一陣異動。
隻見幾處營門大開,士兵向兩側分開,讓出了數條通道。
緊接著,一些用騾馬拖曳、或是兵士推輓著的物事,在寒風中閃爍著幽冷的金屬光澤,被緩緩推到了陣前。
當看清那些物事的真容時,城頭上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氣,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們。
“火……火炮!”一名府衛軍官失聲驚呼,手指顫抖地指向城外,“是新夷大炮!……和當年轟破海州城牆的一模一樣!”
那是十餘門造型猙獰的火炮,粗長的炮管如同巨獸的獠牙,直指開京城頭。
身穿與朝鮮軍服迥異的炮手們,正在熟練地清理炮膛,搬運藥包和彈丸。
雖然距離尚遠,聽不清具體指令,但那有條不紊、透著冰冷效率的動作,比任何呐喊更具威懾力。
李元浩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
他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伸手緊緊抓住冰冷的雉堞才能站穩。
他彷彿已經聽到了那震耳欲聾的炮聲,看到了堅固的城牆在炮火中磚石飛濺、轟然倒塌的景象,看到瞭如潮的叛軍順著缺口湧入城內,燒殺搶掠……
城頭上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抽氣聲,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開來。
誰人不曉新夷火炮之威?
傳聞中,再堅固的城牆,在它們的持續轟擊下,也支撐不了太久。
“休矣……”身邊不知是哪位文官或將領,發出了微不可聞、卻道出所有人心中恐懼的呻吟。
李元浩強迫自己收回目光,環視左右。
他看到的是士兵們蒼白驚恐的臉,是將領們強作鎮定卻難掩慌亂的眼神,是文官們瑟瑟發抖、幾乎站立不穩的身形。
士氣,在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城頭的那一刻,已然跌落穀底。
開京,這座控扼漢江以北的戰略要地,這座曾經高麗王朝的王城,還能堅守多久?
一天?
兩天?
還是僅僅幾個時辰?
開京雖是要地,但城防多年未有大修,如何能抵擋這等利器?
一旦開京失守,叛軍便可長驅直入,渡過漢江,兵鋒直指王京漢城。
到了那時,國王殿下,朝廷袞袞諸公,又能逃往何方?
這風雨飄搖的李氏江山,難道真的要亡於今日,亡於這數九寒天之中?
李元浩抬起頭,望著鉛灰色的天空,任由冰冷的雪花開始零星飄落在臉上融化,如同無聲的淚水。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開京留守,國之重臣,此刻絕不能先亂。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異常乾澀,卻帶著一種最後的決絕,“所有將士,各歸其位,死守城垣!”
“弓弩火銃,備足箭矢彈丸,滾木礌石,全部運上城頭!”
“立即征發城中所有青壯,協助守城,搬運物資!”
“王京安危,繫於開京,我等深受國恩,唯有死戰報國!”
“有敢言退者,斬!……”
“遵令!”眾將轟然應諾,卻掩不住眼底深處的恐懼。
我們真能守的住開京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