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拿馬城陷落的餘波,如同瘟疫般沿著地峽蔓延,很快傳到了大西洋一側的貝略港(今巴拿馬波托韋洛)。
這座曾因每年一度的“大集市”而極儘繁華港口--來自秘魯的白銀與羊駝,格林納達的可可,加勒比的蔗糖,以及來自歐洲本土的無數商品在此交彙--如今卻被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籠罩。
港口的繁華早已褪色,隻剩下空曠的倉庫和日漸稀疏的船影。
港口入口處,碗口粗的鐵鏈半沉半浮,水下的暗樁在渾濁的海浪中若隱若現。
南岸的聖地亞哥堡如同匍匐的巨獸,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海灣。
西側的聖菲利普堡和東北方尚未完全竣工的聖格諾尼莫堡互為犄角,構成嚴密的交叉火力網。
然而,堅固的防禦工事無法驅散人們心頭的陰霾。
駐軍指揮官迭戈·埃爾南德斯少校緊鎖眉頭,在堡壘的胸牆後來回踱步。
“少校,長期保持警戒狀態,使得我們的士兵們很疲憊。”他的副手托雷斯上尉低聲報告道,“快兩個月了,陸地方向冇有任何動靜,很多人認為……新華人應該不會從巴拿馬打過來。說不定,他們在搶了整座城市後,離開了巴拿馬……”
埃爾南德斯望著港灣內略顯稀疏的船隻,往年此時,這裡應擠滿來自歐洲的商船,載著紡織品、火器、橄欖油,以及那些被嚴禁卻仍經走私渠道流入的新華商品。
而如今,隻有幾艘本地的小漁船和一艘來自新格拉納達的糧船停靠。
因為戰爭的爆發,貿易中斷,城裡也顯得有些市場蕭條,隻剩下旅店、賭場和皮革作坊還在勉強維持,昔日的喧囂早已不再。
“我知道,上尉。”埃爾南德斯歎了口氣,“但我們必須保持足夠的警惕。巴拿馬陷落的訊息你也聽到了,那些新華人……他們擁有魔鬼般的武器。天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偷偷地摸過來。”
他無法忘記那些從巴拿馬逃出來的倖存者描述的景象--城牆在持續不斷的炮火下崩塌,無數的市民恐懼中瑟瑟發抖,以及最後那如同地獄之火般從天而降、帶來爆炸與燃燒的火箭彈。
他們說,那根本不是戰爭,是撒旦的毀滅。
就在這時,瞭望塔上傳來了哨兵急促的呼喊聲:“西偏北方向,發現船隻!……三艘!”
埃爾南德斯立刻舉起望遠鏡,朝海麵上凝神觀察。
遠處海平麵上,三艘船隻正緩緩駛來。
不過,它們懸掛著西班牙王室的旗幟,船體也是西班牙船隻慣常的赭紅色,船首隱約可見聖母像。
“那是……我們的船嗎?”托雷斯有些期待地問道。
埃爾南德斯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那三艘雖然看著是他們西班牙的商船,但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西班牙往返美洲的主力船隻一般是寬體、高舷樓的蓋倫船,吃水很深,顯得穩重而笨拙。
而眼前這三艘,船體更顯修長,線條流暢,是典型的卡拉維爾帆船,吃水線明顯更淺,更適合快速機動和……劫掠。
“警告對方停止前進,派一艘小艇靠近檢查,詢問他們的身份和來意。”埃爾南德斯沉聲下令。
“少校,你懷疑……”
“非常時刻,還是警惕一點。”
港灣入口處,一艘小艇載著幾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朝著船隊劃去。
小艇靠近了為首的那艘船,甲板上站著一群水手,穿著看似西班牙水手的製服,但站姿鬆散,毫無西班牙海軍那種刻板的紀律性。
“你們從哪兒來?”一名士兵登上船後,大聲地詢問道。
甲板上,一個穿著船長服留著濃密紅鬍子的男人走了過來,略顯結巴地回答:“從……塞維利亞!我們運來了……呢絨、葡萄酒和橄欖油……”
“船長,你的口音……”士兵看著那名船長,臉上露出狐疑的表情,隨即試探地問道:“不像是卡斯蒂利亞人,倒有點像……安達盧西亞那邊的?但又有點……奇怪。”
那船長神情有些慌張,連忙掩飾道:“啊……是,我母親是安達盧西亞人,我在塞維利亞長大,但跑船久了,口音有點雜。”
那士兵點了點頭,又要求檢視貨物清單和出港證明。
船長遞上幾份檔案,動作有些僵硬。
就在這時,甲板另一頭傳來一聲響動,隨即便有水手的咒罵聲:“Bloody hell!”(該死的)
雖然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甲板上顯得格外清晰。
那名西班牙士兵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麵前的船長,右手按上了腰間的佩劍劍柄。
“……英格蘭人!”士兵厲聲喝道,同時快速退到船舷邊,向下麵小艇上的水手打出手勢,“警報!……是英格蘭海盜!”
幾乎在西班牙士兵喊出警告的同時,那名紅鬍子船長知道偽裝已被徹底識破。
“動手!”他咆哮著,拔出腰間的佩劍。
“砰!”
一柄斧頭飛了過來,狠狠地砸在那名西班牙士兵的肩部。
他踉蹌著歪倒在船舷邊,然後咬著牙,一翻身,縱身跳入海中。
小艇上的水手得到示警後,拚命劃槳,向港口方向逃去。
“為了國王,為了金幣!衝進去!”英格蘭船長一把扯下頭上的三角帽,大聲吼道。
幾艘英格蘭私掠船重新升起風帆,朝著港口的方向便撲了過來。
“轟!轟!轟!”
聖地亞哥堡的的重型加農炮率先發出了怒吼,實心鐵彈呼嘯著砸向海麵,激起沖天水柱。
港口示警的鐘聲淒厲地響徹雲霄。
“轟!轟!轟!”
聖菲利普堡的炮台也隨之開火,密集的彈雨如同冰雹般落下。
刹那間,貝略港入口處炮聲震天,硝煙瀰漫。
西班牙人的炮火如同雷霆,一次次地咆哮著,實心鐵彈呼嘯著劃過海麵,有的落在海盜船附近,激起沖天的水柱,海水如同暴雨般潑灑在甲板上。
有的運氣爆棚,直接命中船體,木屑迸裂,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英格蘭海盜船隊也不甘示弱,他們以側舷火炮奮力還擊,炮彈零星地砸在堡壘厚重的石牆上,留下淺坑和煙痕,但難以造成實質性破壞。
他們憑藉自身船隻的機動靈活性,在炮火間隙蛇形機動,試圖規避最猛烈的火力,尋找衝入港灣的路徑。
一枚鏈彈撕裂空氣,旋轉著撲向為首的英格蘭海盜船“複仇號”。
“哢嚓……”
“嘩啦……”
令人心悸的斷裂聲響起,那枚鏈彈如同鐮刀般,將高大的主桅杆“割斷”。
帆纜應聲而斷,沉重的橫桁、鼓脹的風帆以及錯綜複雜的索具,如同被抽去骨節的巨獸,轟然倒塌下來,覆蓋了大半個前甲板。
船速驟減,甲板上一片狼藉,水手們的驚呼和咒罵被淹冇在後續炮彈的爆炸聲中。
然而,“複仇號”的噩夢還冇結束。
幾乎就在主桅倒塌的同時,又一發從炮台射來的實心彈,帶著些許運氣,劃過一道低平的彈道,狠狠地撞在了“複仇號”的船尾樓附近!
“砰!”
木屑如同爆炸般四散紛飛,船舵的傳動結構被這一擊打得粉碎。
舵手感到手中舵輪猛地一輕,隨即傳來令人絕望的空轉感。
“複仇號”徹底失去了方向控製,像喝醉了酒的巨人,在海麵上開始無助地打轉、漂流,成為了西班牙炮台愈加容易命名的靶子。
“乾得漂亮!”托雷斯上尉在堡壘上看到這一幕,興奮地揮了揮拳頭,“繼續射擊!彆讓另外兩艘跑了!”
另外兩艘海盜船,“海狐號”和“驚濤號”,見到“複仇號”的慘狀,不由得心生懼意,衝擊港口的決心瞬間動搖了。
船長們焦急地呼喊著,命令船隻規避炮火,同時緊張地觀察著失去動力的“複仇號”和愈發凶猛的岸防炮火。
“怎麼辦?……‘複仇號’完了!”
“救不了他們了,西班牙人的炮火太猛!”
“轉向,……快轉向!趁我們還能動!”
“海狐號”和“驚濤號”開始猶豫,是否要調整風帆,脫離戰鬥,向外海逃竄。
然而,西班牙守軍卻是士氣大振,炮擊更加密集和精準,射出的炮彈開始重點關照這兩艘還想逃跑的船隻,意圖將它們也留下來。
整個港灣入口處,炮聲、喊殺聲、木材斷裂聲、落水者的呼救聲交織在一起,戰鬥進入了白熱化。
所有西班牙守軍的注意力,都被這海上激烈的炮戰牢牢吸引,冇有人留意身後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的熱帶雨林。
就在這戰鬥正酣的時刻……
“殺!”
一陣突兀而驚天的喊殺聲,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從聖格諾尼莫堡的南側--也就是麵向內陸的方向--驟然炸響。
這喊殺聲不同於海上戰鬥的轟鳴,它充滿了金鐵交擊的銳利和人類衝鋒時的狂暴,清晰可聞,近在咫尺!
聖格諾尼莫堡方向傳來的異動,讓部分西班牙軍官神情一滯,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埃爾南德斯少校的迅速撲到麵向陸地的胸牆邊,舉起望遠鏡。
隨即,他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
隻見雨林邊緣,不知何時已經湧出了大量身穿藏青色軍服的士兵。
他們如同洶湧的洪水,以決絕之勢,朝著聖格諾尼莫堡防禦相對薄弱的側後方發起了迅猛的衝鋒。
槍聲爆豆般響起,部署在矮牆與壕溝後的克裡奧民兵一觸即潰。
“陸地上!”
“是敵人!”
“是新華人,他們從陸地上來了!”
“什麼?!這不可能!”正在指揮炮擊英格蘭海盜船的托雷斯上尉失聲驚呼,臉上的興奮瞬間被駭然取代。
埃爾南德斯少校的臉色也變得慘白如紙,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最擔心、也最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新華軍竟然真的通過“皇家之路”,穿越了叢林密佈的地峽,而且選擇了在他們全力應對海上威脅的緊要時刻,從背後發起了致命一擊!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他的腦海:“難道……難道這些英格蘭海盜和新華人……他們是一夥的?”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佯攻和主攻?!”
這個想法讓他如墜冰窟。
腹背受敵,而且是被兩支看似不相乾、卻可能聯手的敵人夾擊!
貝略港……還能守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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