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起戰鬥旗!”
“所有戰艦以戰鬥隊形展開,以旗艦‘維拉克斯號’為核心,組成攻擊橫隊!”
“為了國王,為了我們的榮耀,戰鬥吧!”
“上帝與我們同在!”
西班牙特遣艦隊司令奧維尼拉中將的命令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艦隊上空的沉悶與疲憊。
淒厲的戰鬥號角取代了有氣無力的鐘聲,破損的旗幟被奮力升到桅頂,儘管它們在風中顯得如此狼狽。
水手和士兵們從甲板的各個角落掙紮著爬起,踉蹌地衝向各自的戰位。
然而,漫長的旅程和疾病消耗了太多水手的精力,他們的動作雖然堅定而有力,但不免稍顯遲緩和混亂。
哦,上帝,這場遭遇戰來得太突然了。
猝然接戰,顯然不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疲憊、病痛、惶然,還有一絲未知的恐懼在蠶食他們所剩無幾的勇氣。
軍官們的踢打和嗬斥聲在甲板上迴盪,卻難以迅速驅散瀰漫在艦隊中的遲鈍與無措。
不是很快就要進抵康普塞西翁港,進行短暫的休整和恢複嗎?
怎麼,新華人的艦隊居然在這裡等著我們!
此時,正值盛行西北風,對方順著風勢,速度極快,須臾間,雙方的距離便拉近至不到一裡格。
而己方艦隊經過長途跋涉,船底佈滿了海藻和藤壺,如同負重的老牛,想要轉向規避已然不及。
撤退?
將脆弱的側翼和尾部暴露給順風追擊的敵人,無疑是自殺。
現在,唯一可扭轉局勢的便是奮力迎擊,殺開一條血路,方能駛往前方的康普塞西翁港。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將,奧維尼拉很快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做出了最有效的決定。
他知道,此時任何一絲猶豫都會導致整個艦隊徹底的崩潰。
狹路相逢,唯有勇者方能覓得一線生機!
他必須相信西班牙王國戰艦的強大,以及接舷奪船的白刃戰優勢,這是他們百年來贏得一場又一場海戰勝利的保證。
西班牙艦隊開始笨拙地轉向,試圖將側舷對準北方來襲的敵人。
十五艘戰艦--僅存的一艘物資補給船“帕拉爾號”奉命拖後,等待主力艦隊衝開戰線--如同笨拙的一群野牛,在海麵上劃出淩亂而遲緩的軌跡。
許多船隻因為桅杆和帆索在海峽中受損,轉向尤顯困難。
“聖克拉拉號”、“阿萊格雷號”、“聖哈維爾號”三艘船更是遠遠落在了後麵,它的主桅杆在強勁的側風鼓吹下,吱呀作響,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與此同時,北方的新華艦隊正藉助西北風,快速地逼近。
他們的隊形清晰利落,突前的六艘戰艦排成一條優美的單縱隊(線列),像一把出鞘的利劍,直指西班牙艦隊的中央。
後麵八艘艦船則形成另外一把巨劍,同樣排成一條縱列,似乎在等待時機,準備對西班牙特遣艦隊“補刀”。
馬丁內斯少校舉著望遠鏡,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將軍……他們的船……好快!而且,他們排成一條縱列線,這樣每條船的火力豈不是隻有一側能發揮?”
奧維尼拉也注意到了艦隊排出的陣型,但他更關心的是雙方迅速縮短的距離。
“不要被表象迷惑!他們或許是想集中火力逐個擊破。命令各艦,穩住陣腳,等待我的命令齊射!步兵準備好火繩槍和登船斧!我們爭取在第一時間裡就把他們拖入接舷戰!”
他判斷,隻要頂住對方第一輪衝擊,利用西班牙戰艦相對高大的船樓和數量眾多的步兵,就能在肉搏戰中扭轉局勢。
這便是西班牙海軍百年來的製勝法寶。
然而,新華海軍並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當雙方距離縮短到大約十分之一裡格(約五百多米)時,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新華突前艦隊那六艘戰艦,在保持高速航行的同時,突然進行了轉向。
它們優雅地劃出一道弧線,向西班牙艦隊左舷方向斜插,將己方完整的側舷對準了尚在調整隊形的西班牙艦隊。
這個距離,雖然也在己方火炮的有效射程,但在船隻行駛和海浪搖動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準確集中目標。
“他們想乾什麼?準備在這個距離向我們開炮嗎?”一位西班牙船長不解地喊道。
他的疑問很快得到了回答。
隻見那六艘新華戰艦的側舷炮窗齊齊打開,露出一排排黝黑的炮口。
緊接著,隨著雙方距離拉近到三百米,火光連續閃爍,雷鳴般的炮聲清晰地傳來,白色的硝煙瞬間籠罩了對方的船舷。
數十發炮彈呼嘯著劃過海麵,大部分落在西班牙艦隊四周的海水中,激起高大的水柱。
但仍有兩發炮彈精準地命中了目標!
一艘西班牙戰艦的船艏被砸得粉碎,另一艘的前桅帆被撕開一個大洞。
“上帝啊!他們的火炮居然……打這麼準?!”馬丁內斯少校失聲驚呼。
這個距離上的命中率雖然不高,但展示出的射程優勢已經讓西班牙人膽寒。
奧維尼拉的心沉了下去。
他意識到,對方根本不打算跟他們進行傳統的混戰,而是要利用射程和機動性,在遠處一點點將他們撕碎。
“加速!不顧一切地靠上去!縮短距離!”他聲嘶力竭地命令道。
西班牙艦隊鼓起所有能用的風帆,像一群步履蹣跚的重甲騎士,朝著靈動的對手衝去。
但逆風加上船體笨重、人員疲憊(或短缺),他們的速度遠遠不及對手。
新華艦隊的第一分隊完成第一輪齊射後,並不戀戰,立即藉助風力向側後方機動,與西班牙艦隊保持著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而就在西班牙人的注意力被這六艘艦吸引時,新華艦隊的第二分隊,那八艘原本拖後的戰艦,也開始從另一側包抄過來,同樣排成一條致命的縱列線,就如同步兵排槍射擊一般,對他們再次展開了一輪齊射。
戰鬥開始未久,似乎就變成了單方麵的獵殺。
新華兩支分隊像兩條靈活的鞭子,充分利用己方的機動性和速度性,交替對西班牙艦隊進行側舷“鞭撻”。
他們始終保持在中遠距離,利用火炮的射程和精度優勢,不斷將灼熱的鐵球砸向西班牙戰艦。
“轟!轟!轟!”
炮聲連綿不絕,與西班牙艦隊零星、雜亂的反擊炮火形成鮮明對比。
新華炮火的射速快得驚人,往往西班牙戰艦捱了一輪齊射,還冇來得及從硝煙和木屑中喘過氣,下一輪炮彈又已經呼嘯而至。
奧維尼拉所在的旗艦“維拉克斯號”成為了重點照顧目標。
一枚沉重的實心彈擊穿了側舷,在擁擠的下層甲板上開出一條血路,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聲和士兵水手的淒厲慘叫。
另一發炮彈打斷了後桅的一條重要纜繩,巨大的帆布嘩啦一下耷拉下來,嚴重影響了船隻的操控。
“左滿舵!靠近那艘領頭的敵艦!”奧維尼拉指著前方一艘剛剛完成一輪射擊的新華巡航艦,雙眼通紅。
他看出那似乎是敵方前鋒的指揮艦,決心不惜代價拿下它。
“維拉克斯號”奮力轉向,甲板上的西班牙步兵已經舉起了火繩槍和登船鉤,準備進行他們熟悉的接舷戰。
幾名勇敢的士兵甚至扒著船舷,高聲呐喊助威。
然而,那艘新華巡航艦的船長似乎早有預料。
就在“維拉克斯號”好不容易拉近到不足半鏈(約100米)的距離,步兵們已經能看清對方船舷後水兵的麵孔時,新華巡航艦的側舷炮窗再次噴吐出火焰。
但這一次,不再是實心彈!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無數的霰彈和熾熱的鐵釘如同暴雨般潑灑在“維拉克斯號”的甲板上。
正準備跳幫的西班牙步兵瞬間倒下了一大片,慘叫聲此起彼伏。
桅杆、帆布、纜繩被打得千瘡百孔。
甲板上血流成河,宛如地獄。
與此同時,新華巡航艦靈活的船體藉助這輪齊射的後坐力,輕盈地向後一退,同時操帆手奮力調整風帆,船隻迅速加速,再次與“維拉克斯號”拉開了距離。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彷彿一場精心編排的宮廷舞步。
奧維尼拉扶著被碎木擦傷、血流不止的額頭,眼睜睜看著獵物從嘴邊溜走,心中充滿了無力感和憤怒。
他引以為傲的接舷戰術,在對方絕對的速度、射程和戰術紀律麵前,顯得如此笨拙和無效。
海戰已經持續了兩個多小時,西班牙艦隊完全陷入了被動捱打的境地。
多艘戰艦傷痕累累,帆具破損嚴重,航速進一步下降。
“聖克拉拉號”因為行動遲緩,被至少兩艘新華戰艦集中攻擊,水線附近被開了幾個大洞,海水洶湧而入,船體已經開始明顯傾斜,倖存的船員紛紛跳海求生。
“聖佩德羅號”則非常不幸地被擊中彈藥庫,在一場劇烈的爆炸中斷成兩截,迅速沉冇,海麵上隻留下一個巨大的漩渦和漂浮的碎片。
而新華艦隊,則像一群經驗豐富的狼群,不斷在外圍遊走、撕咬,自身損失微乎其微。他們的炮彈彷彿無窮無儘,精準而高效地消耗著西班牙人的力量和意誌。
“將軍!我們必須要撤退了!”馬丁內斯少校滿臉煙塵,大聲嘶吼道,“‘聖克拉拉’號和‘聖佩德羅’號已經冇了!‘聖安娜號’和‘聖克裡斯托瓦爾號’也失去了大部分戰鬥力!”
“不得不承認,我們與敵人之間的戰力……存在巨大的差距!糟糕的是,我們部分戰艦人員損失太大,甚至連炮位都填不滿!”
奧維尼拉環顧四周,曾經龐大的艦隊已經七零八落。
海麵上漂浮著桅杆、帆布、木桶以及掙紮的水手。
倖存戰艦的甲板上,傷亡慘重,還能戰鬥的水手和士兵寥寥無幾。
壞血病和長途航行的後遺症在此刻徹底爆發,許多炮位因為人手不足而沉寂下來。
若是不設法脫離戰鬥,那麼敗局將定。
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絕望攫住了奧維尼拉的心臟。
他肩負著帝國重托,跨越兩大洋,曆經千辛萬苦,卻連敵人的港口都冇見到,就要葬身在這片冰冷陌生的海域。
“撤退……向康普塞西翁港撤退!隻要我們避入港口,就能利用岸防炮台的掩護,擊退新華人的進攻!”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生機。
隻要進入比奧比奧河口,依托港口和岸炮,或許還能重整旗鼓(苟延殘喘)。
殘存的西班牙戰艦接到了信號,紛紛掉轉船頭,不顧隊形,拚命向東北方向隱約可見的海岸線駛去。
糟糕的是,這已經不再是撤退,而是一場潰敗。
所有人都失去了戰鬥意誌。
敵人選擇了一個合適的攻擊時間--在他們經曆漫長旅程,正處於極度疲憊和虛弱的時候--他們在這裡以逸待勞,然後發起一場甚為淩厲的突襲。
然而,新華艦隊顯然不會放過他們。
那幾艘機動性極強的新華戰艦,憑藉他們擁有的迅疾速度,如同鯊魚般搶占了上風位,徑直插向了西班牙艦隊與海岸線之間。
他們以猛烈的炮火轟擊試圖靠岸的西班牙船隻,並用及時的卡位不斷阻擋西班牙人的去路。
欲要強行衝入河口的“快速號”輕帆船,瞬間被數倍的火力覆蓋,船體被打得如同篩子,桅杆也相繼段落,很快就無助地漂浮在河口外。
另一艘大型蓋倫船“聖洛倫佐號”也被猛烈的炮火逼退,船帆起火,濃煙滾滾。
奧維尼拉站在破損不堪的“維拉克斯號”艦橋上,看著前方嚴陣以待的新華艦隊,又回頭望瞭望身後追來的新華第二分隊,終於明白,對方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要在海上將他們徹底殲滅。
他們在此耐心地守候,精心選擇了戰場,施以英格蘭人相同的戰術,根本冇有給他們任何退路。
海風依舊凜冽,卻吹不散瀰漫的硝煙和血腥味。
鉛灰色的天空下,碧藍的海水被鮮血和油汙染得斑駁陸離。
曾經象征著西班牙帝國榮耀的艦隊,如今卻在敵人精準而冷酷的炮火下,做著最後的而無望的掙紮。
安第斯山脈的雪峰似乎也在遠處冷漠地注視著這場發生在它腳下戰鬥,見證著一箇舊時代海上霸主的黃昏,與一個新崛起力量的冷酷鋒芒。
“命令各艦……自由撤退!”
戰鬥,仍在繼續,炮火也在不斷轟鳴。
奧維尼拉雙手死死地扣住艦橋船板,目光悲愴地看著甲板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和哀嚎的傷員,耳邊充斥著炮彈呼嘯聲、木材碎裂聲和垂死者的呻吟。
他知道,西班牙帝國在太平洋的雄心,或許就要在今天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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