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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阻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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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將康塞普西翁粗糲的棱堡土牆和簡陋的木製屋頂浸染得愈發深沉,彷彿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層不祥的血色之中。

比奧比奧河口外的海麵上,最後一縷硝煙正隨著漸起的晚風緩緩消散,彷彿巨獸搏殺後疲憊的喘息。

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的雷鳴般炮響,終於在夜幕徹底降臨前歸於沉寂,隻留下死一般的寂靜。

這突如其來的安靜,比之前的喧囂更讓人心悸,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城中軍民的心頭。

城中心廣場旁,皇家檢審庭分支機構的兩層石砌建築內,氣氛凝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厚重的橡木桌上,一支牛油蠟燭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映照著幾張神色嚴峻的臉。

康塞普西翁的軍政長官佩德羅·德·薩維德拉上校,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撐在桌麵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年約四十,臉龐被邊疆的風霜刻滿了皺紋,一雙灰色的眼睛此刻正透露出難言的焦慮與震驚。

桌旁圍坐著幾位重要的地方殖民官員和軍官:檢審庭法官安東尼奧·德·菲格羅亞,一位神情嚴肅、穿著黑色長袍的中年人,民兵隊長迭戈·阿爾瓦雷斯,一個身材壯碩、皮膚黝黑的土生白人農場主;以及剛剛從港口匆忙趕來的港口守備隊長安東尼奧·德·莫利納少校。

“確認了嗎?隻有三艘逃入河口?”薩維德拉上校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的,上校。”莫利納少校嚥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隻有三艘嘗試衝入了河口,……其中一艘,‘聖洛倫佐號’,我看清了它的側影,它……它幾乎被打爛了,主桅杆斷了,船帆燒得隻剩殘片,能飄到這裡簡直是奇蹟!”

“另外兩艘情況稍好,但也傷痕累累。不過,糟糕的是‘希望號’,它……它慌不擇路,在舊河道那裡擱淺了,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莫利納少校的聲音帶著痛惜和無奈,“要知道,我們當時在碼頭上點燃了數堆篝火,還打起了所有能找到的火把指引,可它還是……,唉!”

法官菲格羅亞深吸了一口氣,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有艦隊指揮官奧維尼拉將軍的訊息嗎?或者旗艦‘維拉克斯號’有冇有……有誰看到嗎?”

莫利納少校搖了搖頭:“冇有,閣下。炮聲最激烈的時候,我們能看到河口外有至少三四艘敵艦在遊弋,他們的動作太快了,像海裡的鯊魚一樣……,而我們的船,好像……好像完全被壓製了。”

房間裡再次陷入到沉寂之中。

隻有牆壁上油燈燃燒發出的劈啪聲,以及遠處居民區隱約傳來的狗吠。

十餘艘戰艦組成的特遣艦隊,王國寄予厚望的援軍與反擊力量,跨越了整整兩個大洋的狂風巨浪,克服了種種疾病和各種心理上的絕望,最終抵達這片他們本該掌控的海域時,等待他們的卻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殘酷的屠殺。

阿爾瓦雷斯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木桌劇烈的震動:“那些該死的新華人!他們怎麼會在這裡?!他們不是應該在墨西哥跟新西班牙總督區那邊的軍隊交戰嗎?跑到我們這個偏僻的邊疆要塞來做什麼?難道那些阿勞坎野人給了他們金子,請他們來攻打我們?”

他的聲音充滿了憤怒和不解,這也代表了城中大多數西班牙人的想法。

康塞普西翁是為陸地戰爭而生的堡壘,它的財富和意義在於土地和軍事存在,而非貿易,更冇有令人垂涎的財富,吸引不了遠道而來的海盜--至少在今天之前,他們是這麼認為的。

薩維德拉上校直起身,走到裝有鐵柵欄的窗前,望著窗外逐漸被夜色籠罩的城市。

零星的火光在街道上移動,那是憂心忡忡的市民和正在加強巡邏的士兵。

他甚至能感受到城市上空瀰漫的不安氣息。

“為什麼在這裡?”薩維德拉重複著阿爾瓦雷斯的問題,聲音低沉,“現在原因已經很清楚了。他們不是受阿勞坎人邀請,他們是為了奧維尼拉將軍的特遣艦隊來的。”

“他們在這裡等了二十多天,像最有耐心的獵人等待獵物自己走進陷阱。我們……我們都成了他們誘餌的一部分,卻渾然不覺。”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們早就知道這支艦隊會來,而且算準了他們會直奔康塞普西翁這座南部最重要的港口。先生們,這意味著什麼?”

法官菲格羅亞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苟的袍領:“這意味著我們的內部可能被滲透了,或者……新西班牙乃至秘魯那邊,有我們完全不知道的重大變故,讓敵人清晰地掌握了我們的艦隊調動情況。哦,上帝,這太可怕了!”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問題的時候。”薩維德拉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恢複了作為軍事指揮官的決斷,“當務之急是處理眼前的危機,還要妥善安置那兩艘進港的船和擱淺的‘希望號’。”

“港口立刻戒嚴,所有岸防炮位加倍人手,警惕敵人夜間偷襲。立刻組織人手,利用小艇和熟悉水性的士兵,去接應‘希望號’上的倖存者,儘可能搶救傷員和重要物資。還有,將戰船上的軍官和水手帶來,我要第一時間知道海戰的詳細情況。”

“哦,對了,還有奧維尼拉將軍的下落,以及……敵人艦隊的確切規模和戰鬥力。”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整個康塞普西翁如同被擾動的蟻巢,雖然慌亂,但長期的戰爭狀態讓它依舊能憑藉本能迅速做出反應。

士兵和民兵們迅速進入防禦位置,港口的篝火燃得更旺,跳動的火光照映著河麵上那兩艘千瘡百孔的戰艦。

第二天,天色剛矇矇亮,康塞普西翁的城頭和港口就已經聚集了許多人。

人們懷著沉重的心情,望向比奧比奧河下遊,那片曾經爆發激戰的海域,以及那艘不幸擱淺的“希望號”。

它龐大的船身傾斜著陷在河口的泥灘中,距離岸邊不到一鏈之遙。

整個船體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破洞,斷裂的纜繩像海草般垂落,甲板上一片狼藉,幾門被遺棄的火炮歪斜地指向天空。

慶幸的是,在昨夜民兵和港口水手的奮力救援下,船上的大部分人員得以安全轉移至岸上。

“快看!河口!……是新華人的船!”

突然,有人指著河口的方向,發出一聲高亢的驚呼。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兩艘線條修長的新華戰艦,正以一種沉穩而帶著壓迫感的速度,悄然駛入了河口。

儘管,它們的船身上也能看到戰鬥留下的痕跡,但比起擱淺坐灘的“希望號”卻是多了幾分敏銳和靈動。

桅杆上那麵紅色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灼燒著每一個西班牙人的眼睛。

“全體警戒!”

“準備戰鬥!”

指揮官聲嘶力竭的呐喊在城頭和港口迴盪,士兵和民兵們當即進入防禦狀態,十餘門火炮被緩緩調整著射角,遙遙地指向河口。

那兩艘新華戰艦不慌不忙地調整著航向,側舷的炮窗一塊塊打開,露出裡麵黝黑的炮口。

“他們要乾什麼?準備要進攻康塞普西翁嗎?”一個年輕的民兵握著老式火繩槍,聲音帶著憤怒和些許緊張。

旁邊一名鬍子花白的老兵,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是常年與阿勞坎人作戰留下的,他啐了一口,恨恨地說:“蠢貨!他們這是來向我們示威的!他們在向我們炫耀武力,告訴我們,他們想來就來,想打就打!”

他的話音未落,新華戰艦的側舷猛然噴吐出耀眼的火光和濃密的白色硝煙。

“轟!轟!轟!……”

雷鳴般的炮聲再次撕裂了康塞普西翁清晨的寧靜。

不過,他們炮擊的目標不是港口,而是那艘擱淺在岸邊的“希望號”。

一顆顆巨大的實心鐵球呼嘯著砸向毫無還手之力的對手,發出沉悶而可怕的撞擊聲。

木屑橫飛,船體結構在連續的打擊下發出痛苦的呻吟,更大的破洞被鑿開,海水加速湧入。

岸上的西班牙軍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種近乎“行刑”般的炮擊,憤怒、屈辱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交織在心頭。

那些正在臨時營地裡休息的“希望號”水手,更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身體因恐懼和憤怒而不由自主地顫抖。

巨大的火炮轟鳴聲,將他們再次拖回了昨日那場如同噩夢般的海戰回憶中。

“仁慈的上帝啊……請降下雷霆,懲罰這些褻瀆的異教徒吧……”一名手臂纏著滲血繃帶的海軍上尉喃喃自語道。

炮擊持續了不到半個小時,卻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當硝煙散去,“希望號”已經徹底麵目全非,船身嚴重傾斜,最終在岸上數百軍民的注視下,緩緩傾覆,倒在了渾濁的河水中,隻留下一小部分殘破的船舷和桅杆基座露出水麵,像一塊突兀的墓碑。

而那兩艘新華戰艦,在完成這冷酷的“處決”後,甚至冇有多看岸上憤怒的人群一眼,優雅地調整風帆,順著退潮的河水,大搖大擺地駛出了河口,消失在遠方的海平麵上。

它們用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宣告了誰纔是這片海域的新主人。

在檢審庭的會議室裡,法官菲格羅亞像一頭被困住的公牛,激動地來回踱步,咆哮著。

他的臉因憤怒而漲紅,早已失去了平日的矜持:“該死的,那些異教徒就在我們麵前,擊沉了我們擱淺的戰艦!而我們,隻能像懦夫一樣看著。我們的岸防炮呢?它們難道是擺設嗎?……為什麼不開火?!”

港口守備隊長莫利納少校無奈苦笑兩聲:“先生,距離太遠了,我們的岸防火炮……夠不著他們。盲目開火,除了浪費寶貴的彈藥和暴露我們的炮位,毫無意義。”

薩維德拉上校臉色鐵青,他冇有參與爭吵,而是將目光投向剛剛結束問詢的幾名書記官。

他們的手中拿著厚厚一疊剛剛從船員那裡口述記錄下來的戰鬥經過。

“情況有多糟?”薩維德拉的聲音異常平靜。

書記官儒尼奧爾深吸一口氣,彷彿需要額外的勇氣來陳述這些事實:“上校,很糟糕,比我們所有人想象的最壞情況都要更糟。”

“根據‘聖洛倫佐號’的卡佈雷拉船長和‘英勇號’的倖存軍官描述,奧維尼拉將軍率領的這支特遣艦隊……可能已經遭受毀滅性打擊。”

他頓了頓,翻看著記錄:“戰鬥可以說是一邊倒的。新華人的戰艦速度極快,逆風操作效能遠超我們。他們排成兩條縱列,始終保持在我們的有效射程邊緣,用精準而迅猛的炮火反覆轟擊我們的隊形。”

“而我們的戰艦……行動遲緩,火炮射速慢,反擊零散無力,像……像一群在獵槍下掙紮的野牛。”

“哦,接舷戰?不,他們根本靠不上去。新華人的船始終保持著一個令人絕望的距離,利用速度和射程優勢,輕鬆地將任何試圖靠近的船隻打成碎片……”

儒尼奧爾的聲音低緩而又沉重:“卡佈雷拉船長說,他親眼看到‘聖佩德羅號’被一發炮彈極其不幸地擊中彈藥庫,瞬間發生劇烈爆炸,斷成兩截後迅速沉冇。”

“而‘聖克拉拉號’水線附近連中數彈,重傷傾斜,最終被迫棄船……至於旗艦‘維拉克斯號’在戰鬥中期就遭受重創,通訊中斷,最終下落不明,恐怕……情況不是很好。”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隻有阿爾瓦雷斯粗重的喘息聲。

“能確認逃脫的艦船有多少嗎?”薩維德拉追問。

書記官看了看記錄,艱難地回答:“根據幾位軍官的回憶,在戰鬥後期隊形完全被打散,各自逃亡時,大概有十艘船向著北方或西方逃離,還有幾艘順著風勢,朝南方逃去。但……他們後麵都有新華戰艦在追擊。”

“考慮到對方在速度和機動性上的絕對優勢,最終能有多少艘僥倖逃脫追殺……可能需要奇蹟,以及大洋本身那不可預測的‘眷顧’。”

薩維德拉上校沉默下來。

這意味著,十七艘戰艦組成的特遣艦隊,最終可能隻有眼前這兩艘傷痕累累、幾乎失去戰鬥力的船,以及少數幾艘或許能憑藉運氣和夜色躲過追殺的船隻得以倖存。

這是一場堪比甚至超越英格蘭德雷克時代那些慘敗的災難,而且它發生在西班牙自詡為“內湖”的太平洋、發生在自家門口。

薩維德拉上校走到牆壁上那幅繪製粗糙的南美西海岸地圖前,目光落在代表康塞普西翁的標記上,然後緩緩移向廣袤的太平洋,最後定格在遙遠的墨西哥方向。

“新華人不惜跨越萬裡海途,遠航至此,不是為了劫掠我們幾個沿海城鎮,”他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為這場災難做出最終的註腳,“他們是為了徹底殲滅我所有們的海上力量,打斷王國從海上支援美洲的脊梁。不得不承認,他們……成功了。”

他猛地轉身,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先生們,現實擺在眼前。若是新華人繼續滯留在附近海域,那麼康塞普西翁現在就成了真正的孤城。我們與聖地亞哥乃至利馬的聯絡將被切斷,來自北方的補給線也變得岌岌可危。”

“而且,誰又能保證,在徹底掌握這片海域控製權後,這些新華人不會集結力量,對我們康塞普西翁發起一場決定性的登陸進攻?他們展現出的組織度和戰鬥力,不容我們有絲毫輕視!”

他看向阿爾瓦雷斯:“迭戈,立刻動員所有民兵,檢查所有武器庫存。從今天起,我們要做好應對長期海上封鎖和可能發生的猛烈陸地攻擊的準備。”

他又看向法官菲格羅亞:“安東尼奧,立刻挑選最可靠、最熟悉路徑的信使,不止一隊,分不同路線,以最快速度前往聖地亞哥,向智利都督彙報這裡發生的一切。”

“不僅僅是艦隊覆滅的訊息,更要強調我們麵臨的孤立和潛在的陸海夾擊的危險。我們需要援軍,需要物資,更需要瞭解整個殖民地乃至總督區麵臨的整體局勢!”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莫利納少校和書記官身上:“那三艘船上的所有倖存水手和士兵,在得到基本治療和休整後,立即進行整編,將他們武裝起來,補充進我們的城防序列。”

“他們親身經曆過與敵人的戰鬥,他們的經驗,哪怕是用慘敗和同伴的鮮血換來的,對於我們也是至關重要的。”

命令一道道下達,整個康塞普西翁這座為戰爭而生的城市機器,開始以前所未有的緊張程度運轉起來。

悲傷、憤怒和恐懼被暫時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危機感。

幾名信使帶著記載著艦隊覆滅和康塞普西翁危局的信件,在一小隊騎兵的護衛下,衝出城門,沿著通往北方的崎嶇小道,絕塵而去。

他們要將這個噩耗,以最快的速度傳遞給智利殖民地的中樞。

薩維德拉上校再次走到窗邊,望著城外廣袤而陌生的土地。

遠方的安第斯山脈依舊白雪皚皚,沉默而永恒。

一個更深的憂慮在他心中盤旋:南邊的阿勞坎人會跟這些新華人聯合嗎?

帝國的南部邊疆似乎又陷入到危機的漩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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