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4日,黃昏。
與數千公裡外夏威夷群島陽光明媚、蔗甜飄香的豐收景象截然不同,此時的馬裡亞納群島則完全籠罩在戰後的肅殺氣氛中。
曾經飄揚著西班牙王國勃艮第十字旗的聖費爾南多堡(今關島阿加尼亞),如今旗幟已不見蹤影,隻剩下夕陽將堡壘投出一道斜長的、孤寂的剪影。
堡牆外,幾縷尚未散儘的硝煙與晚炊的輕煙混雜在一起,緩緩升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火藥味和海邊特有的鹹腥的複雜味道。
一隊隊身著前胸板甲、肩扛火槍的新華武裝民兵,正在有條不紊地接管堡壘的各處重要設施和出入口。
他們的表情嚴肅,但眉宇間卻難掩一絲初勝的興奮,警惕的目光不時掃向堡壘廣場中央--那裡蜷縮著不足百人的西班牙俘虜,其中有男有女,還有少數混血的後裔。
這些人衣衫淩亂,麵色蒼白,眼中寫滿了驚恐以及對未來的茫然。
僅僅兩天前,他們還依仗著這座簡陋的堡壘,自以為掌控著這片海域的命運,如今卻已成了一群可憐的俘虜。
安瀾島(今塞班島)拓殖區民兵總隊長趙栓柱正站在堡壘最高的土台上,俯瞰著這片新納入掌控的土地。
海風吹拂著他額前幾縷被汗水浸濕的頭髮,也帶來了遠處叢林裡土著居民隱約的歡呼聲。
那歡呼聲,與其說是慶祝新華人的勝利,不如說是宣泄對西班牙統治終結的快意。
嗯,這些土著苦西班牙人久矣!
“趙頭,清點完畢了。”丁小滿挎著腰刀,快步登上土台,語氣中帶著幾分輕蔑,“整個堡寨裡能稱得上糧食的,隻剩下五六袋玉米和番薯乾,火藥也隻有一桶,而且看著也是發潮的,能不能用還兩說。”
“嘖嘖,要不是他們識相,主動投降,隻要咱們圍上十天半月,估計就能讓他們都餓死在裡麵。還彆說,真是便宜他們了!”
趙栓柱收回遠眺的目光,微微點頭,嘴角掠過一絲笑意:“嗯,這也在咱們的意料之中。西班牙人在這裡,儘他孃的屠殺掠奪島上的土人,也不知道經營建設,失了呂宋和美洲的補給,便是無根之萍。咱們殺過來,不過是痛打落水狗而已。對了,那些土人都在做什麼?”
丁小滿撇撇嘴,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那些土人呀,看到西夷被咱們給製服了,有些躁動。他們叫喊著想要報複,被我們的人攔下了。”
趙栓柱眉頭微皺:“傳令下去,對那些土人嚴加管束。咱們新華人殺到這裡,不僅要占地,更要立威、立信。既然早先對那些西班牙人承諾保全他們的性命,那就要說話算數。告訴那些部落頭人,西班牙人的罪孽,自有我們新華的法度來裁決,不許他們私下報複。”
“哦,我稍後就去給他們傳話。”丁小滿應了一聲,但臉上卻顯出一絲不甘的表情,“趙頭,那些西班牙人可以說罪孽滔天,也不知道禍害了多少島上的土人。前年間,他們還在呂宋屠殺了咱們不少漢人,咱們真的這般饒過他們?”
“一刀宰了,倒是給他們一個痛快了。”趙栓柱冷笑一聲,“與其這般,不如用他們的餘生來贖罪!安瀾島、雲汀島(今天寧島),還有腳下這座咱們新占的島,可是有不少重活苦活等著他們去做。”
“伐木、墾田、修建水塘、營造房屋,還有砍甘蔗、建碼頭、修道路……,哪兒都需要有人去乾,用人命堆!就這,你還擔心他們會有好日子過?”
“嘿嘿……”丁小滿聞言,立時開心地笑了,“對,以後咱們就將這些西夷當牲口使喚,隻要乾不死,就往死裡乾!”
趙栓柱哈哈大笑,轉身下了土台,朝堡寨中走去。
事實上,對於安瀾島的新華拓殖者們而言,奪取聖費爾南多島的念頭早已有之。
畢竟,臥榻之側,腋肘之患,總是讓人不放心。
隻不過,此前囿於新華本土跟西班牙人之間密切的走私貿易,一時半會還不好意思下手。
五月間,來自本土的聯絡船帶來了與西班牙正式宣戰的訊息,隨即,以趙栓柱為首的拓殖管理層便摩拳擦掌,準備對南邊這個西班牙據點動手。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天花疫情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誰也不知道,這波瘟疫是如何被帶到了這座小島上,在經過初期的傳播後,便迅速在缺乏免疫力的土著人群(查莫羅人)中大範圍蔓延。
這場可怕的疫情對安瀾諸島的人口結構造成了劇烈的破壞,使得大量土著人死去。
得益於新華推行的強製種痘防疫政策,安瀾島及鄰近的雲汀島(今天寧島)七百餘移民無一感染,均得以保全。
但島上的土著部落則損失慘重,哀鴻遍野。
到十月初疫情基本平息時,經過粗略探查的結果顯示,整個島上的土著部落人口銳減了約三到四成,死亡人數在五千至六千之間。
昔日充滿生機的叢林部落變得一片死寂,許多小部落甚至整體消亡,整個島嶼頓時顯得空曠了許多。
麵對這場災難,新華拓殖當局展現出了務實而長遠的策略。
他們對島上的土著采取了有限度的救助措施:向倖存部落分發少許糧食,提供一些酒水作為慰藉,並指導他們按照新華的方法處理屍體、消毒環境,以防止疫病進一步傳播。
這些舉措成本不高,卻效果顯著。
土著們此前因土地被占、交易中處於劣勢而積攢的不滿情緒,在生死考驗和這點“恩惠”麵前迅速冰釋。
他們甚至覺得,這些來自東方的新華移民,雖然同樣武力強大,但似乎比那些貪婪而又殘暴的西班牙人要“親善和慷慨”得多。
新華拓殖管理人員迅速抓住了這個機會,向周邊一些殘破的部落宣揚“集村並戶、編戶齊民”的好處,試圖將鬆散的原住民社會逐步納入新華的行政管轄體係。
比如,集中居住可以獲得新華人提供的武力保護。
比如,在遭受自然災害的情況下,能給予糧食及其他物資救助度過難關。
比如,新華人可以派人指導和組織他們的農業生產,獲取更為充分的糧食需求。
比如,共同抵禦外來入侵者(西班牙人)。
這一過程雖然並非全無波折,但在瘟疫的陰影和西班牙人這個共同敵人的映襯下,倒是較此前推進得相對順利。
至十一月初,來自呂宋拓殖區的一艘聯絡船的到來,為安瀾島運來了大量物資和數十移民外,還帶來了呂宋拓殖專員的命令:立即著手攻占聖費爾南多島(關島)。
此時,經過五年多的經營,安瀾島和雲汀島上的新華移民總數已超過七百人,其中青壯年男性占七成以上,裝備有火槍和少量火炮,無疑是這片廣闊海域中最強大的一股勢力。
反觀西班牙人在聖費爾南多島的狀況,則日益窘迫,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該島自1565年被西班牙殖民占領後,始終未曾真正用心經營。
據悉,島上的純西班牙裔居民不足百人,即使加上少量混血後裔,其核心力量也不過三百多人。
而且,西班牙殖民者長期以來依靠暴力壓榨土著查莫羅人,搞得雙方之間的關係極度緊張,統治基礎相當脆弱。
可以預見,任何外部攻擊都將很可能得到飽受壓迫的土著居民的積極響應。
另外,隨著大帆船貿易的萎縮,島上西班牙人生計日漸艱難,日常物資補給極為窘迫。
甚至,他們還一度派船過來安瀾島,向新華人采購一些“文明世界”的商品。
待戰爭爆發後,新華海軍封鎖西屬美洲太平洋沿岸,聖費爾南多島更加陷入到孤立無援的境地。
要知道,島上的西班牙人幾乎不事農業生產,主要依賴外部輸入和掠奪土著來維持生存。
新華人判斷,可能無需發動強攻,隻要進行有效圍困,便能將西班牙人置於絕境。
十一月中旬,一切準備就緒。
趙栓柱親自率領近兩百名民兵和三百多土著仆從,乘坐十餘艘小船,避開西班牙人重點防守的聖費爾南多港,在島嶼西南部一處偏僻海灘順利登陸。
在熟悉地形的土著嚮導帶領下,部隊迅速向內陸挺進。
正如所料,沿途遇到的土著部落大多對新華軍隊到來報以歡迎或至少是中立的態度,甚至不少人還會主動提供情報和幫助。
當新華軍隊進抵那座簡陋的聖費爾南多堡下時,西班牙人的抵抗意誌隻維持了短短兩天。
堡壘內物資匱乏的狀況比預想的更糟,僅有的火藥受潮嚴重,更雪上加霜的是,年初的天花疫情也波及到該島,導致近三十名西班牙者死亡,守備力量大為削弱。
麵對人數占優、裝備精良且士氣旺盛的新華民兵,以及那兩門雖然不大但足以轟塌土牆的火炮,西班牙守軍很快便意識到抵抗無異於自取滅亡。
在獲得新華人保證不進行屠殺的承諾後,堡壘中的西班牙人選擇了投降。
至此,這片位於呂宋以東兩千多公裡的海上戰略要衝,正式易主。
從夏威夷到白沙島(今威克島),再至安瀾諸島,最後連接至呂宋,新華人通過十餘年的不懈努力和戰略佈局,終於建立起一條橫貫太平洋中西部、節點穩固、又可互為支援的海上補給鏈。
這條海上鍊條不僅保障了新華與東亞之間的聯絡,更極大地增強了其在太平洋地區的戰略存在和影響力,為後續更深遠的擴張奠定了堅實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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