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2年11月30日,呂宋,南通堡(今三寶顏市)。
雖然已至十一月末,但棉蘭老島的海岸邊卻冇有一絲北地的寒意,微醺的海風裹挾著鹹腥的氣息,吹拂著半島大地(三寶顏半島),反而讓人感到無比的愜意。
這座位於半島南端的軍事要塞,在經曆了一場短暫的戰火後,正逐漸恢複活力,變得富有生機起來。
清晨的朝陽將堡壘粗糙的土石牆麵染成一片赤金,一麵鮮豔的赤瀾五星旗在望樓上獵獵作響,取代了曾經飄揚於此的西班牙王旗。
堡牆外不遠,是湛藍的海水,海浪一遍遍沖刷著沙灘,發出舒緩的嘩嘩聲。
而在廣闊的原野上,已有早起的農人身影在田間隱約閃動。。
堡牆之內,則是另一番景象,一隊身著輕甲、手持火槍的新華民兵在教官的指導下,正在一板一眼地進行操演,呼號聲、腳步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響。
數十名西班牙俘虜在監工的驅使下,清理著一片雜亂的空地,為即將到來的新移民修築房屋。
角落裡,工匠們叮叮噹噹地修補加固著庫房的大門。
原西班牙市政廳的公事房裡,南通堡負責人梁富水正坐在一張粗糙的木桌前,翻看著幾頁賬冊,眉頭皺得緊緊的。
“主事大人,你找我?”南通堡負責農墾的管事吳永年敲門進來後,稍顯拘謹地站在梁富水麵前。
他是福建移民,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麵色黝黑,指節粗大,一身粗布短打沾著泥點,一副老農打扮。
“老吳,坐!”梁富水將賬冊推至一旁,指了指對麵的凳子,“新化(今馬尼拉)那邊發來文書,說是年後會送來新一批大明移民過來,大概一百八十多人。”
“加上我們現有的人口,那就有四百多張嘴了,想讓所有人不餓肚子,咱們可得費點勁。雖然,專區那邊會調撥一些糧食過來,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找你來,就是想趕緊議定今冬明春的耕種大計。”
吳永年聞言,精神一振,顯然早已思慮過此事。
他探身向前,語氣肯定:“大人放心,這地方我仔細看過了,雖是一片蠻荒,卻是塊寶地。此間跟呂宋大島那邊氣候類似,終年濕熱,儘管種不了麥子和土豆,卻極適合稻米、紅薯和玉米。”
“尤其是後邊這兩樣,可都是高產耐瘠的好東西,生長期也短。像那紅薯,插下藤蔓,三四個月便能收穫,最能解燃眉之急。”
他邊說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麵上簡單畫了個示意圖:“堡外東北麵那片緩坡,地勢高,土壤燥,排水好,日照也足,正好拿來種紅薯和玉米。至於水稻,靠近河口的那片沖積窪地,稍加整治,引水修渠,打理得當,一年收兩季稻穀絕非難事。”
梁富水仔細聽著,不時點頭,眼中露出讚許之色:“好,好,好!難得老吳這般早做籌劃,倒讓我省了心。一切就按你說的辦,人手方麵,皆受你調派,除了堡寨裡的移民統統參與墾荒外,那些西班牙俘虜也彆讓他們閒著,重活、苦活都派給他們。哦,對了,工具、種子可都齊備充足?”
“回大人,從呂宋那邊帶來的薯藤和玉米種子都妥帖收著,稻種也備了一些。隻是……隻是開荒所需的鐵器農具,還略有短缺。”
“這個我會向拓殖區申請,下次補給船來時,讓他們優先調撥一批鋤頭、犁鏵過來。”梁富水語氣堅定:“老吳,這南通堡,是咱們新華在這座島上紮根的支點。把地種好了,糧倉滿了,咱們纔算真正立住了腳跟,後續的開拓纔有了底氣。此事,我就全權交予你了!”
吳永年連忙拱手應道:“主事大人,小人定不負所托,儘快讓咱們堡周圍,都長出綠油油的莊稼來!”
“主事大人,堡寨外來了一小隊人馬,看裝束是當地的土人,為首者自稱是馬什麼腦子的(馬京達瑙素丹國)素丹國使者,要求入堡見你。”
正說著話,一名寨牆值守的民兵匆匆跑來報告。
“土人使者?”梁富水怔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好嘛,他們終於來了。帶他們進來,稍微客氣一點。”
片刻後,三名土人在民兵的引領下走了進來。
為首者是一位土人貴族模樣,頭纏白色頭巾,身著長袍,麵容肅穆,眼神中帶著審視與矜持。
他身後跟著兩名皮膚黝黑、身形瘦小但極為彪悍的護衛,腰間佩著鑲嵌寶石的波浪形刀鞘(短刀已被收走),神情警惕而凶狠。
“以真主之名,願平安與你們同在。”那名土人貴族模樣的使者右手撫胸,微微欠身,用帶著濃重口音的馬來語說道。
旁邊一位略通馬來語的通譯連忙低聲向梁富水轉述。
“我是素丹庫達拉特陛下的書記官,烏納伊。”他自我介紹,語氣不卑不亢,“我奉偉大的馬京達瑙素丹、真神教的信徒保護者、棉蘭老之主--庫達拉特素丹之命,前來傳達陛下的旨意。”
梁富水聽完通譯的傳話,不由怔了一下,轉頭認真地看了看通譯。
“……傳達陛下的旨意”?
幾個意思?
將我們新華人當做你們土人小邦的臣屬了嗎?
“使者請講!”他深吸一口氣,冷聲說道。
烏納伊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這片土地,從蜿蜒的河流到深邃的叢林,從腳下的海岸到遠方的山巒,自古以來便是偉大素丹庫達拉特陛下無可爭議的領地。”
“西班牙人曾是竊賊,褻瀆並竊取了我們的土地。如今真主顯威,他們被無情地驅逐,此乃大快人心之事。我們素丹陛下非常讚賞你們擊敗我們共同敵人的勇氣。”
“然而,西班牙強盜的離去,並不意味著外人可以隨意占據此地。你們未經許可,便擅自於此修築堡壘,駐紮軍隊,此舉已侵犯了素丹陛下的權威。”
“素丹陛下仁慈,隻要你們承諾拆除堡壘,人員與船隻儘數退出該地,貴我雙方仍可和平共處,甚至進行友好的貿易往來。”
話音一落,廳內頓時一片寂靜,隻有海風穿過窗隙的嗚咽聲。
梁富水帶著一絲玩味的眼神,看著烏納伊:“貴使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們新華人用鮮血和生命從西班牙人手中奪下的南通堡需要立即拆除,然後還要離開此地。你們素丹陛下的意思……是這樣嗎?”
“是的。”烏納伊麪無表情地點頭應道:“隻有這樣,你們新華人纔會贏得我們素丹陛下的寬恕,同時也能獲得我們的友誼。”
“當年,西班牙人占據這裡時,你們素丹陛下也曾對他們說過這些話嗎?”梁富水輕笑兩聲。
“……”烏納伊聽罷通譯的傳話,臉色立時變了,眼神陰鬱地望了過來。
梁富水笑了笑,繼續不緊不慢地回答:“這位使者,我想你可能搞錯了一件事。這座堡壘,原先是叫做皮拉堡,乃西班牙人所建。”
“今年六月,我新華軍民浴血奮戰,方從西班牙人手中奪取此地。此地並非從馬京達瑙素丹國手中奪得,何來‘擅自占據’之說?”
烏納伊臉色一沉:“這位梁頭領,西班牙人是入侵者,他們強占我們的海岸,修建堡壘,如同紮入我們血肉中的木刺。”
“我們為此,已經與他們戰鬥了十數年!這片土地,無論是被西班牙人強行占據,還是被你們新華人奪得,始終屬於偉大的素丹庫達拉特陛下。如今西班牙人被逐走,此地理應歸還於它的合法主人。”
梁富水聽罷,不由樂了:“這位使者,你要知道,此堡乃是我們用血汗換來的戰利品。世間之理,豈有將他人物品奪回,卻要拱手讓與旁人之說?”
“況且,據我所知,西班牙人占據此堡十餘年,期間貴素丹國雖屢次攻伐,卻始終未能攻克。如今我們替你們拔除了這顆釘子,解決了心腹大患,貴方不僅未有隻言片語的感謝和施以酬勞,反而上門趕人,這可有點不講道理?”
“難道,你們認為我新華比西班牙人更好欺負拿捏不成?”
這番話綿裡藏針,直白地點明瞭馬京達瑙人過去無力攻克此堡的事實,讓烏納伊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氣,提高了聲調:“梁頭領,西班牙人是豺狼,你們新華人難道是強盜嗎?你們取代西班牙人占據此地,意欲何為?是否也要像他們一樣,在此殖民拓土,擠壓我們世居民族的生存空間?”
廳內氣氛驟然緊張起來,烏納伊身後的兩名護衛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整個身體也緊繃起來,而侍立兩旁的新華民兵則將火槍端了起來。
梁富水朝兩邊擺了擺手,示意民兵們稍安勿躁。
“烏納伊使者,我新華來到南洋,首要目的是求生存、謀發展,並與四方和睦相處。而且,我們與西班牙人有本質的不同。西班牙人遠渡重洋,為的是掠奪,也為了傳播他們唯一的上帝,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堡內正在操練的民兵和遠處海麵上若隱若現的漁船,“你看,我們在此築城、屯墾、漁獵,是為了長久安居和打造美好生活。我們帶來的不僅是刀劍火槍,更有犁鏵、種子、工匠技藝。我們願與周邊各族和平相處,公平貿易,互通有無。”
他轉過身,目光咄咄:“至於你所說的擠壓你們的生存空間……,烏納伊使者,這裡的土地足夠廣闊,這裡的物產也足夠豐富,足以容納多方生靈。”
“我們新華人講究‘入鄉隨俗’、‘隨遇而安’,更是追求地方的寧靜和平。隻要貴方不主動挑釁,不行敵對之事,我們絕不輕易開啟戰端。這座南通堡,將成為維護此地安寧、促進貿易往來的樞紐,而非如西班牙人那般,作為侵略殖民的橋頭堡。”
“所以,請你回去轉告你們的素丹,我們新華人占據於此,是為了肅清西班牙殘餘勢力,保障海上商路暢通,並無意主動與你們為敵。但若貴方誤判形勢,以為我新華如西班牙人初來時那般可欺,甚至妄圖以武力相威脅……”
梁富水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異芒,聲音也提高了幾分:“那就請你們素丹認真思慮一番,我們新華能在兩年內席捲整個呂宋,將西班牙人連根拔起,更是在一日內便攻克這座西班牙人經營數年的堅堡,可不是人人欺辱的魚腩!”
“我新華兵鋒之利,軍勢之強,非昔日西班牙人可比。你們馬京達瑙素丹王國若行強項之舉,於我南通堡以武力威脅,甚至加以刀兵,那可莫要怪我們勿謂言之不預也!”
烏納伊聽完通譯的傳話,頓時被這番強硬言論氣得臉色鐵青,他身後的護衛更是怒目而視。
“好!很好!”烏納伊猛地站起身,“梁首領的話,我一定原封不動地帶給素丹陛下!但願日後,你們不會為今天的狂妄後悔!我們走!”
說罷,他帶著護衛,怒氣沖沖地離開了議事廳。
“大人,要不要將他們……”民兵隊長陳三根看著他們遠去的身影,上前一步,手掌如刀虛劈。
“嗬,兩國交兵尚且不斬來使,咱們新華可是文明國家,不興這等齷齪手段。”梁富水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道。
“那他們此番離去,會不會引來土人大軍圍攻咱們南通堡?”陳三根擔憂地說道。
“就他們?”梁富水不屑地說道:“昔日,這座堡壘僅駐守了不到一百名西班牙人,土人連續攻打了十數年,可曾將之攻陷?”
“可若是土人圍攻,咱們可就冇法在外麵耕田種地了……”
“那就多築幾座堡,將咱們的領地向內陸擴展延伸。”梁富水說道:“我倒不信了,這些土人能動員多少人力物力來攻打咱們一座座堅固的堡寨!”
“大人,可咱們冇多少人口呀!”
“人口?”梁富水聞言,不由向他投來奇怪的眼神,“若是說我新洲本土缺人口,那是冇話可說。但這裡是什麼地方?……是呂宋!”
“昔年,西班牙人占據此地時,每年尚有數千上萬人去國離鄉,來到呂宋。如今,我新華取而代之,施以各種移民激勵政策,即便我們不去主動拉運移民,這一年下來,怕是也會有不少於幾萬大明百姓跨海來投!”
“隻要咱們糧食足夠,如何要擔心冇有多少人口來填塞我們南通堡?”
“大人……”陳三根苦著臉說道:“每年到來的移民雖多,但拓殖區卻是要優先填塞呂宋大島呀!咱們這地方,偏僻而荒蕪,周邊更是土人勢力環伺,哪裡會得到上頭的青睞……”
“你懂什麼!”梁富水斥責道:“我們所據的南通堡,位置何等關鍵,如何不會得到專員大人的青睞?哼,此地乃是海上要津,四方通衡之所在,更是將來經略南洋諸島的基石,發展之途不可限量。”
“啊?”陳三根瞪大了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咱們這裡有這麼重要嗎?”
梁富水搖搖頭,冇有再理會,低頭繼續處理手頭上的公事。
“小梁,你需謹記,若南通堡經營有為,他日便可據此南略香料群島,西攬婆羅洲,北護呂宋核心之地,此乃事關呂宋未來數十年之戰略佈局,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
“另外,它亦為通向更南方那片廣袤而未知大陸的跳板與前哨……,未來之重,儘在你肩。”
旬月前,他從新化前來赴任時,拓殖區專員韓劍曾對他耳提麵命,殷切叮囑的話語猶在耳邊迴響。
這番交代,與其說是期待和鼓勵,不如說是一份沉甸甸的戰略交付。
這地方,得占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