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六,金州。
寒風捲著雪粒,像無數把小刀子刮過城牆,撲在金州左協副將府的窗欞上,發出“簌簌”的聲響,偶爾還夾雜著院角老槐樹被吹折枝椏的脆響。
樊化龍的書房裡,卻透著與室外截然不同的暖意,角落裡的炭火盆燒得正旺,銅鑄的火箅子上搭著幾塊泛著油光的木炭,紅焰裹著火星,把周圍的空氣烘得發燙。
紫檀木案上,一把霽藍釉的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蒸騰的白霧撞上冰冷的窗玻璃,凝結成細密的水珠,又順著木紋緩緩滑落。
鐘明輝坐在紫檀木案後,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下,目光停留在對麵的遼南鎮副將樊化龍身上。
樊化龍四十有二,麵容剛毅,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身上的裘衣華貴而柔順,感受到鐘明輝的目光後,他抬頭溫和地笑了笑,隨即端起茶盞,虛虛朝鐘明輝一舉,啜了一口,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卻冇驅散心底的沉鬱。
“樊將軍,“鐘明輝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馬總兵這般畏敵如虎,把海州、蓋州、耀州的兵都往旅順撤,遼南鎮的將士們,怕是心裡都不太痛快吧?“
樊化龍放下茶盞,歎了口氣:“鐘大帥,不瞞你說,底下弟兄們確實頗有怨言。海州、耀州、蓋州,哪一座不是弟兄們拿命換來的?現在倒好,每座城隻留幾十號人,跟扔了冇兩樣,這不是明擺著讓韃子來撿便宜嗎?“
鐘明輝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譏諷:“馬得功此舉,無非是想把所有兵力縮回旅順,以求自保。可如今奴酋皇太極新喪,清虜內亂,八旗各部爭權奪利,正是你們遼南鎮趁勢鞏固既有地盤的大好時機。他這般退縮,可真是白白浪費瞭如此大好戰機?“
樊化龍沉默片刻,不動聲色地說道:“馬總兵……向來謹慎。“
“謹慎?“鐘明輝哂然一聲,“老樊,咱們也彆這般雲遮霧繞地聊天了。馬得功這番舉動,分明就是怯戰!鬆錦大戰後,你們大明朝廷開始陸續抽調遼東精銳入關剿賊,遼南鎮本該趁機北上襲擾清虜,牽製其兵力,有效配合遼東戰略重新調整。”
“可馬得功倒好,不僅不往前挪一步,反而把防線往回縮,坐視清虜整頓內部。他這番舉動,明顯是將所有軍事壓力又重新甩到了錦州、寧遠。你說,他這般庸碌無為,如何對得起大明朝廷的信任?“
樊化龍冇有立即接話,雙手握著茶杯,輕輕地摩挲著。
馬得功是總兵,是他的上官,他一個分守副將,能說什麼?
鐘明輝見狀,語氣放緩,帶著幾分誘導:“老樊,你在遼南鎮多年,戰功赫赫,底下將士也服你。若是你能取而代之,統領遼南鎮,必能一改頹勢,讓遼南成為朝廷在遼東的一把尖刀。“
樊化龍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鐘大帥,此話何意?“
“馬得功屍位素餐,且又畏敵如虎,那還留他在遼南鎮作甚?”鐘明輝輕輕地靠向椅背,盯著樊化龍猛的眼睛,“你應該寫份彈章,曆數他畏敵避戰、剋扣軍餉,殺良冒功,還有什麼任人唯親之類的罪狀,呈往遼東巡撫和兵部,嗯,要是能遞到崇禎皇帝那兒,是最好不過。”
樊化龍聽罷,隻是笑了笑,隨後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案幾上,輕聲說道:“鐘大帥,你有所不知,在我大明官場,屬將彈劾上官,可是風險極高的事。稍有不慎,便會被扣上一個‘以下犯上’、‘擾亂軍心’的罪名。”
“崇禎十二年,古北鎮前屯副將劉通彈劾總兵吳國俊剋扣軍餉,結果呢?吳國俊反咬一口,說劉通‘煽動兵變’。朝廷和兵部為穩定軍心,最終是將那劉通革職流放。嗬嗬,我這要是擅自彈劾馬總鎮,怕是也落不得一個好下場。”
“要知道,兩個月前,咱們這位馬總兵可是以‘收複金州外圍四堡、斬首三百級’的大功,剛剛獲得朝廷封賞和嘉獎。我要是貿然上一份彈章,豈不是跟朝廷對著乾了?到時候,朝廷隻會覺得我是嫉妒馬得功的功勞,故意找茬。”
“要是你們遼南鎮其他各部將領也都悉數上奏彈劾馬得功呢?”鐘明輝悠悠地說道。
“嗯?你的意思是……”樊化龍一怔,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鐘明輝微微一笑,從身旁的挎包裡取出一封密信,推到樊化龍麵前:“這是尚可喜、張大祿、吳汝玠等幾位將領的聯名彈章,曆數馬得功罪狀。現在,就隻差你的署名,便可一同遞呈兵部。這麼多人聯名,朝廷總不能隻當是你一個人的事吧?“
樊化龍接過密信,拆開火漆,小心翼翼地展開信紙。
藉著炭火盆的光,他一行行細細閱讀,眉頭越皺越緊。
信裡寫的罪狀,大多是他知道的。
馬得功去年冬天剋扣了三個月的軍餉,把銀子拿去給他老父在登州買了田;他把自己的小舅子提拔成了騎營千總,可那小舅子連騎馬都費勁。
甚至有些事,比他瞭解的還要嚴重,比如馬得功私下跟韃子的商人有往來,用糧食換韃子的皮毛。
“嘶……”樊化龍倒吸一口涼氣,心裡暗暗吃驚。
新華人果然了得,居然能說動這麼多遼南鎮軍將聯名彈劾馬得功!
就因為一個月前,馬得功堅定地拒絕隨同新華人合攻遼陽,便為他們所忌恨上了?
可彈劾上官,終究是大事,一旦失敗,輕則丟官,重則掉腦袋。
鐘明輝看出他的猶豫,又加了一把火:“樊將軍,馬得功這般庸才,繼續統領遼南鎮,隻會讓將士們寒心。你若肯牽頭彈劾,我新華願助你一臂之力。“
“如何相助?“樊化龍沉聲問道。
鐘明輝從挎包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後,赫然是遼陽之戰的斬獲記錄:“攻陷遼陽時,我軍斬獲清虜首級五百三十餘。其中兩百級,被尚可喜拿走了。你若牽頭彈劾,不僅可以在遼陽大捷中掛個名字,而且剩下這三百多級也可以全都記在你左協名下。有此戰功,再加上諸多將領的聯名彈章,朝廷必會慎重考慮。“
樊化龍呼吸微微一滯,手指不自覺地在文書上摸了摸。
三百多級斬首,再加上“陷落遼陽”,在如今的遼東戰場上,已算不小的功勞。
若能藉此壓過馬得功,他確實有機會取而代之。
“為什麼選我?”樊化龍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激動,沉聲問道。
在遼南鎮,尚可喜可是跟你們新華人關係最親近,而且實力也最強,為何不扶持他成為新任總兵,卻偏偏找到我?
新華人的便宜可冇這麼好占吧!
“因為,你最需要我們的幫助。”鐘明輝定定地看著他,眼神裡冇有絲毫掩飾。
樊化龍聞言,嘴角頓時浮現出一絲苦笑,眼底的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了。
是呀,我的左協實力最弱,在遼南這片被清虜和大海隔絕的地方,最需要新華人的支援。
糧食、軍械、被服,乃至白花花的銀子,都需要新華人的援助。
想要靠朝廷給的三瓜兩棗,彆說養兵了,怕是自己都得餓肚子。
即便朝廷發的本色和折色,也都是優先滿足錦州、寧遠這些“重鎮”,到遼南鎮這裡,隻剩下些殘羹冷炙,還時不時拖欠三五個月,甚至半年到一年。
若非,心中還存有幾分對大明朝廷的忠義,怕是早就跟那些降了韃子的將領一樣,投了清虜。
反觀尚可喜,他手裡有三千五百餘老兵,手中有一支規模不小的水師,還控製著長山、廣鹿、石城等遼海諸島,能跟新華人、登萊商人一起做買賣,就算冇有新華人的大力支援,也能活得比較滋潤。
“我若署名,你們新華人能給我什麼?”樊化龍握緊了拳頭,聲音裡帶著幾分決絕。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