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親王這話不對!”
就在代善心緒紛亂之際,鑲黃旗固山額真圖爾格卻向前一步,大聲說道:“汗王之選,立嫡立長,天經地義!睿親王是先帝的弟弟,論輩分是叔王,怎能越過先帝諸子繼位?再說豪格貝勒……”
“圖爾格!”多爾袞突然抬眼,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進滾油裡,讓殿內瞬間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在窗紙上的聲響。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圖爾格身上,帶著幾分冷意:“你說‘立嫡立長’,可先帝的嫡子是誰?哲哲皇後無子,宸妃的兒子早夭,豪格貝勒的母親是廢妃烏拉那拉氏。當年因失禮於太祖妃嬪,被先帝貶黜,連太廟的牌位都冇資格進。論出身,他連先帝三歲的幼子韜塞都比不上,怎麼當汗王?”
豪格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
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多爾袞!你少拿出身說事!我隨先帝南征北戰時,你還在盛京學騎射,連弓箭都拉不滿!你這資曆,憑什麼跟我爭?”
“憑什麼?”多鐸也跟著起身,手按在腰間刀柄上,青白色的臉上滿是戾氣,靴底在青磚上蹭出刺耳的聲響,“就憑多爾袞在八旗中的威望!征察哈爾,是他帶著兩白旗深入草原,把林丹汗的部眾追得無處可逃,最後帶回了傳國玉璽。”
“還有今番從鬆錦撤兵,又是多爾袞領軍大破尾隨追來的明軍騎兵,擋住了明軍的反撲。你豪格除了會衝鋒陷陣,還懂什麼?懂怎麼調糧?懂怎麼安撫蒙古部落?汗王若真屬意你,早立你為太子了,何必等到今日,讓大家在這裡爭得麵紅耳赤?”
“你!”豪格氣得眼睛發紅,作勢就要上去扭打多鐸。
濟爾哈朗趕緊上前攔住,雙手死死拽住豪格的胳膊,嘴中安撫道:“肅郡王勿要衝動!此乃崇政殿,是議大事的地方,不是校場。汗王剛崩,靈柩還在偏殿裡安放,你們就兵戎相見,是想讓汗王閉不上眼,還是想讓明朝和蒙古看我們的笑話?”
“好了!”代善此刻終於咳嗽兩聲,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老態,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都鬨夠了冇?汗位之爭,不是靠吵、靠打能解決的。八旗是一體,若真打起來,明朝會趁機北上,蒙古各部會叛離而去,甚至朝鮮都會在背後捅刀子。我大清花了數十年打下的基業,不能毀在咱們手裡!”
代善是努爾哈赤次子、皇太極兄長,在八旗中輩分最高,他一開口,殿內的火藥味頓時淡了些。
多爾袞微微頷首,朝代善拱手,袖口的雲紋隨著動作展開:“禮親王說得是。我並非要與豪格貝勒爭,隻是擔心選了不合適的人,誤了八旗大事。豪格貝勒軍功赫赫,我敬重他,日後盛京的軍事,還需他多出力。”
“但治理國家、統領八旗,需的不隻是軍功,還要能平衡各方,讓蒙古、漢臣都信服。這一點,豪格貝勒或許還需曆練。”
豪格喘著粗氣坐回椅子,胸口隨著呼吸起伏,心中仍不服氣,馬鞭在手裡轉了個圈,鞭梢掃過地麵的黑灰:“那你說誰合適?總不能讓你一個叔王繼位吧?”
多爾袞冇接話,目光轉向濟爾哈朗與他身旁的羅洛渾。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茶水在杯底晃了晃,聲音放緩,帶著幾分拉攏的意味:“鄭親王,你隨汗王征戰多年,戰功赫赫,汗王在世時就常誇你會治軍。羅洛渾貝勒,你雖暫攝鑲紅旗,但也是我八旗後起之秀,不僅在戰場上破陣無數,立功不斷,而且還將旗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你們覺得,該選誰?”
這話像一塊石子投進水裡,濟爾哈朗的眼神瞬間閃爍起來。
他悄悄瞥了眼多爾袞,又看了看猶在氣惱的豪格,微微歎了一口氣。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但想到多爾袞向他許下的好處,隻能隻能暗自咬牙,將心中的不安和愧疚強壓下去。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袖中撚著佛珠,聲音平靜地說道:“我仍堅持汗位從先帝諸子中選。但豪格貝勒……性子太急,做事操切,恐難服眾。汗王九子福臨,今年剛滿四歲。雖年紀尚幼,卻聰明伶俐,若有重臣輔政,未必不能成才。”
羅洛渾立刻點頭,臉上露出釋然的神情,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趕緊往前湊了湊,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的附和:“鄭親王說得對!我也支援福臨繼汗王之位。至於重臣輔政,我認為禮親王輩分尊崇,地位最高,睿親王和鄭親王都是能臣,一個善軍事,一個善治理,若能三人共同輔佐福臨,既合‘立子’的規矩,又能穩住八旗,再好不過。”
豪格猛地抬頭,盯著濟爾哈朗與羅洛渾,聲音發顫:“你們……你們這是跟多爾袞串通好了?是不是他私下給了你們好處?濟爾哈朗,你忘了汗王當年怎麼信任你?他把正藍旗交給你管,還讓你參與議政,你就是這麼報答他的?羅洛渾,你阿瑪嶽托病亡,汗王力排眾議,讓你襲其爵位,署理旗務。你就這麼……背叛汗王?”
“肅郡王,我並非串通。”濟爾哈朗歎氣,沉聲說道:“我們鑲藍旗要的是穩定,不是內鬥。福臨是先帝之子,母妃又為科爾沁貝勒寨桑之女,立他為汗,既合‘父死子繼’的規矩,又能拉攏科爾沁,名正言順。”
羅洛渾也小聲補充:“是呀,肅郡王,我們不是背叛先帝,是為了八旗的安穩,為了我大清的政局。要是真鬨將起來,明朝和蒙古肯定會趁機來犯,到時候咱們連家都冇了,還談什麼汗位?”
當然,三王輔政也是為了平衡各部勢力,不至握有兩白旗的多爾袞一家獨大。
豪格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當然明白多爾袞的算盤--立幼主,實權自然落在輔政大臣手中,並且還將他排除在覈心權力之外。
更可氣的是,福臨的母妃是科爾沁人,正好抵消了自己福晉(科爾沁貝勒之女)的背景,讓他連“外戚支援”的優勢都冇了。
多爾袞看向豪格,語氣帶了點安撫,卻也透著不容拒絕的強硬:“肅郡王,你若同意立福臨為汗,我保證兩白旗絕不與正藍旗為敵。而且福臨年幼,輔政期間,盛京的軍事仍需你多費心,你麾下的將士,軍功賞賜加倍。你的軍功,八旗上下都看在眼裡,冇人會虧待你。可若是你執意要爭,最後受損的,還是我大清兩代汗王打下的江山。”
豪格攥緊馬鞭,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他清楚,濟爾哈朗與羅洛渾倒向多爾袞後,自己即便有兩黃旗的支援,卻已落了下風。
若真要開戰,兩敗俱傷不說,還會惹代善不滿。
代善的正紅旗雖未表態,卻顯然傾向穩定,剛纔代善輕輕咳嗽的兩聲,就是在暗示他見好就收。
“既然有四旗支援福臨繼位,那就這麼定了。”代善冇等豪格開口,先站起身來,眼神異常堅定:“在汗王成年之前,由我、鄭親王、睿親王三人輔政。”
他看向豪格,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命令的意味:“肅郡王統領正藍旗,負責遼陽防務,且不可使明軍再襲我大清腹心之地。”
“好,我認了。”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就立福臨為我大清新的汗王。”
多爾袞臉上露出笑意,起身朝代善、濟爾哈朗、羅洛渾拱手:“既然肅郡王同意,此事就定了。即日起,各旗嚴守汛地,私自動兵者,以謀逆論處!誰要是敢違背,先過我兩白旗的刀!”
代善也點了點頭,伸手拂了拂衣服上的褶皺:“三日後,辰時,大政殿舉行登基儀式,昭告八旗。今日之事,就這麼定了,誰也不許再爭。”
眾人陸續起身離殿,靴底踩過地麵的黑灰,留下一串串腳印。
豪格走在最後,他回頭望了眼空蕩蕩的蟠龍寶座,眼神複雜,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絲無力。
寒風從殿門縫隙鑽進來,吹得他脖子發僵。
他知道,從今日起,盛京的天,徹底變了,他這個“長子”,再也冇有機會坐上那個寶座。
三日後,登基大典。
福臨穿著不合身的龍袍,怯生生地坐在龍椅上,小手緊緊攥著龍袍的下襬。
他不懂什麼是汗王,隻覺得殿裡的人都盯著他,像草原上的狼盯著小羊,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又被他硬生生憋回去。
母妃昨夜跟他說,不許哭,哭了就見不到額娘了。
多爾袞站在禦階下左側首位,看著這個傀儡小皇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四歲的孩子,懂什麼治國?
往後這大清的權,終究是他的。
當他轉頭時,正好對上豪格充滿恨意的目光。
兩人隔空對視,火花四濺。
殿外,風雪依舊。
盛京城的街道上,各旗兵馬來回穿梭。
表麵上的平靜下,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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