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的盛京,風雪肆虐。
崇政殿外的廣場上,積雪已被踩成黑色的泥漿。
兩黃旗的巴牙喇持刀立於殿前,鎧甲上凝著冰霜,撥出的白氣在鬚眉上結成細冰。
殿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那股刺骨的寒意。
汗王暴斃,君位空懸,使得整個盛京城陷入一片肅殺氣氛之中,讓每個人心底都滲出一股莫名的顫栗。
八旗諸王、貝勒的朝服早被殿外的寒氣凍僵,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霧,落在領口的盤扣上,轉瞬就凝成霜花。
那霜花下藏著的,是各自按捺不住的野心,是悄悄盤算的勢力,是彼此打量的戒備。
多爾袞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掃過殿內諸王。
代善垂著眼皮假寐,濟爾哈朗的指尖在案幾上輕叩,豪格則死死盯著禦案後那把空懸的龍椅,喉結不住滾動。
殿角的銅漏“滴答“作響,像一柄鈍刀在淩遲眾人的耐心。
“老十四……“代善突然開口,蒼老的聲音裡帶著疲憊,“汗王走得急,冇留話,但八旗的規矩不能亂。“
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眸子直視多爾袞,“這大半個多月以來,也爭論得差不多了,想來大家心中該有定計了。你先說說看,我們怎生一個章程?“
多爾袞輕笑一聲,瞥了一眼望過來的豪格:“禮親王說得是。這個立長嘛,肯定是不合適的,汗王生前曾言……“
他故意頓了頓,然後慢悠悠地說道:“汗王說肅郡王不堪大任,所以,他自然是不能繼承汗位的。“
“放屁!“豪格猛地拍案而起,震翻了茶盞,“父汗從未說過此話!“
“肅郡王慎言。“多鐸陰惻惻地插話,眼神睥睨地望著他,“你這是質疑汗王的遺言?“
“……”豪格愣了一下,隨即怒視著多鐸:“我何曾質疑汗王……”
“那就是了!”多鐸直接打斷他的話語,“既然汗王都說了你不堪大任,那你也就冇資格繼承這個位置了!”
“我冇資格?”豪格怒極,“難道多爾袞就有資格繼承汗王?不論是立嫡,還是立長,他占哪樣?從老汗(即努爾哈赤)以來,父死子繼便為我大清傳統!哼,莫不是多爾袞想要篡權上位,坐一坐這汗王的椅子?”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
兩白旗的戈什哈不露聲色地向前半步,而兩黃旗的索尼、鼇拜已經攥緊了拳頭。
濟爾哈朗突然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卻用胳膊輕輕碰了碰猶在發懵的鑲紅旗主羅洛渾。
後者愕然地看向他,立時意會,隨後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輕了。
“按八旗規矩,汗位該從先帝諸子中選!”多羅饒餘貝勒阿巴泰看不過去,粗聲開口。
他掃了一眼盛氣淩人的多鐸,又看向豪格,語氣帶著幾分公允:“先帝十子,雖三位早夭,尚有七位在世。肅郡王是長子,這些年隨先帝征蒙古、破朝鮮、征遼東,軍功堆得能漫過馬腹,難道不是最合適的人選?”
話音剛落,豪格的眉頭猛地一挑,腰桿瞬間挺直,像是找到了靠山,連呼吸都順了些。
多鐸狠狠地盯了一眼阿巴泰,青白色的臉上滿是不屑:“就他這點軍功,且不說咱們八旗各旗主、貝勒,就是隨便拎出來一個甲勒額真出來,何嘗不是斬獲一大堆軍功!難不成,他們都有資格來繼承汗位?”
“多鐸,你莫要在這裡胡攪蠻纏!”豪格惱怒地說道:“汗王之位,自當在先帝諸子中挑選!……何來以軍功來定?”
“話雖如此,但汗王諸子難堪大任,又當如何?”多鐸冷笑一聲,“要是選一個廢物上來,豈不是要斷送我大清數十年來好不容纔打下來的基業?”
“……”豪格聽罷,立時氣血上湧,腦子一熱,狠聲說道:“多鐸,你休要以言語侮辱我!若是,你覺得我不能繼承汗位,我便讓其他兄弟做這汗王,又有何妨!”
“好!”多鐸立刻接話,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朝殿後退了半步,故意抬高聲音,讓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你既然自承退出汗王之選,那我便無話可說了。
你們都瞧見了,豪格自己說的不願繼承汗王之位!
“……”豪格瞪大了眼睛,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他想要開口否認,但急怒攻心下,張著嘴,竟一時間想不出反駁的話,隻能僵立在原地。
正黃旗的索尼、圖爾格等人見此情形,不由歎了一口氣,神情愈發凝重。
豪格這一開口,等於自斷退路,兩黃旗就算想保他,也少了“爭位”的理由。
整個大殿陷入詭異的靜默,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茶蓋輕觸杯子的脆響聲。
殿內的炭火突然“劈啪”爆響,火星子濺到地麵,驚得幾個年輕貝勒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往座位裡縮了縮。
多爾袞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代善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那眼神裡藏著試探,也藏著底氣。
“禮親王……“他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殿外呼嘯的寒風般冰冷,“要不,咱們還是按照當年汗王繼位時的規矩來?“
代善聞言,眼皮抬了抬,麵無表情地看向多爾袞。
按照當年汗王繼位時的規矩?
他怎會不懂這話的意思?
當年,老汗努爾哈赤死後,汗位繼承並非“父死子繼”,而是八旗議政會議,諸貝勒“一致推舉“。
也就是說,有資格繼承汗位的並不一定是汗王諸子,也有可能是汗王諸兄弟。
隻要能獲得“一致推舉”,便可繼位汗王。
是時,最有資格繼承汗位的便是四大貝勒: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和皇太極。
代善因早年與努爾哈赤大妃阿巴亥的緋聞喪失威信,阿敏因非努爾哈赤直係,被排除在外,而莽古爾泰的弑母惡名使其失去支援。
最後,所有人隻能被迫接受皇太極繼位。
如今,這局麵比老汗死後的情形還要複雜。
按理說,豪格握有正藍旗,加上皇太極親領的兩黃旗支援,在實力上是超過多爾袞兄弟的兩白旗。
更不要說,擁有鑲藍旗的濟爾哈朗向來是皇太極的鐵桿親信,應該也會傾向於支援豪格。
但詭異的是,兩黃旗中除了圖爾格、索尼、鼇拜等人堅定擁護豪格繼位,其他重要將領皆保持沉默,坐視豪格與多爾袞兄弟爭鬥。
而濟爾哈朗在最初幾天表態支援豪格後,在隨後的時間裡又選擇了中立,不再聲援豪格。
自己那位孫子--暫攝鑲紅旗事務的羅洛渾從頭到尾就冇有任何明顯的傾向,幾次議政會議上,始終是一言不發,表現得根本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孩子”。
這局麵讓表明上實力更勝一籌的豪格,竟然在多爾袞兄弟連番擠兌排擠下,舉止失措,昏招不斷,始終處於下風。
方纔,他居然還說出“讓其他兄弟做這汗王,又有何妨”的話語,讓多鐸直接揪住了把柄,要逼迫他退出汗王之選。
現在,多爾袞說要按當年汗王繼位時的規矩來,分明就是想要眾人推舉他為大清之主!
代善枯瘦的手指在念珠上停滯了一瞬,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陰翳。
他望著殿外翻卷的風雪,忽然想起十幾年前那個秋日,皇太極繼位時,自己也是這樣坐在大殿一側,眼睜睜看著本該屬於自己的汗位落入他人之手(1615年,代善曾被努爾哈赤定為繼承人,而且還立下遺囑,指示在他死後將遺孀和幼子留給代善照顧)。
如今這老十四比當年的八弟更年輕,更狠辣,若讓他坐上那個位置……
這個念頭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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