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果然有其不可違逆的慣性,縱使竭儘全力,也難撼動這滾滾向前的時代洪流!”
鐘明輝勒馬駐足,凝視著眼前被新雪覆蓋的街道,長長撥出一口白氣。
那團霧氣在凜冽的寒風中打了個旋,轉眼便消散得無影無蹤,就像那些試圖改變曆史走向的微弱努力,終究敵不過天地間的凜冽法則。
這幾日,陸續收到瀋陽那邊傳來的訊息,清虜在皇太極死後不到一個月,經過一番激烈的拉扯,以及必要的妥協退讓,其高層權力的轉移和歸屬比預想中更為平穩。
令人期待的八旗爭鬥,甚至慘烈的內戰廝殺並冇有如期發生,豪格雖然掌握著兩黃旗半數牛錄和完整的正藍旗,卻因濟爾哈朗和羅洛渾的突然倒戈而功敗垂成,而多爾袞雖然聯合多鐸控製了兩白旗,卻在代善明確表態反對時選擇了退讓。
那個六歲,哦,不對,此時應該隻有四歲的福臨在八旗各部的“一致擁戴”下,還是成為了清虜第三任話事人。
多爾袞、濟爾哈朗和代善三王共同輔政,諸王、貝勒,以及八旗旗主上朝議政,迅速穩定了清虜的政局。
曆史長河奔騰不息,看似偶然的浪花之下,卻始終潛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強大貫力。
這種力量猶如無形的巨手,總能在政治或者社會結構瀕臨崩潰之際,將其強行拉回既定的軌道。
即便,在新華人的乾預下而使得諸多曆史事件發生了重大改變---清虜並未剛剛結束的鬆錦大戰中獲得決定性的勝利,皇太極也提前兩年暴斃--我們依然能清晰看到,那些維繫八旗統治的根本邏輯絲毫未變。
八旗貴族的集體生存本能、權力結構的自我修複機製,以及軍事集團的利益捆綁,共同構成了一張難以掙脫的大網。
這種曆史慣性的根源,在於既得利益者的保守選擇和危機下的審時度勢。
當豪格與多爾袞為了爭奪繼承權而劍拔弩張之時,代善、濟爾哈朗等宗室元老的第一反應不是支援任何一方的冒險舉動,而是竭力維持八旗集團的表明團結,防止整個集團分崩離析。
兩黃旗的將領們或許對豪格的能力存疑,但更恐懼八旗分裂帶來的滅頂之災。
正藍旗的各階軍官即便非常忠心於豪格,但也難免在麵臨其他各旗攻擊和寒冬缺糧的情況下萌生退意,力勸豪格勿要行極端之舉。
製度的韌性往往不在於它的完美,而在於所有參與者都清楚:打破現狀的代價,可能比忍受現狀更加慘痛。
正是這種集體性的風險規避心理,使得曆史的重大轉折常常以妥協收場,讓看似必然的劇變最終淪為曆史書上輕描淡寫的一筆。
作為宗室中身份地位最高,軍功最卓的代善,並冇有隨著年歲的增長和皇太極的持續敲打而置身事外,仍是清虜集團裡最具象征意義的“仲裁者”和“調停者”。
他的出麵,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多爾袞和豪格兩人之間爆發武裝內鬥的極端事件,將權力爭奪限製於政治博弈的框架之內。
這位曆經三朝的老臣以沉穩的手腕在劍拔弩張的雙方之間斡旋,如同在懸崖邊緣拉緊韁繩的騎手,既未讓局勢失控墜入深淵,又為各方保留了體麵退讓的餘地。
而兩黃旗作為皇太極的“遺產”,各階將領的命運始終與皇太極家族深度綁定,即便豪格被排除繼承權之外,他們仍會優先支援汗王諸子繼位,而非多爾袞,以維護他們的整體利益。
當然,鬆錦大戰的“失利”,也讓兩黃旗更加迫切地需要“擁立幼主”,以此來集體免責(將戰敗歸咎於皇太極之死)。
鐘明輝的馬鞭在馬鞍上輕輕地敲打著,腦子裡還回想著那些情報上的諸多細節:多爾袞已下令蒙古諸部敬獻一批牛羊,以緩解清虜境內的糧食短缺問題;代善建議縮減所有包衣和漢奴的食物供給,儘可能地勻給八旗各部旗丁食用;豪格被派往遼陽,準備對遼南鎮的偷襲行徑給予報複性軍事打擊;而瀋陽城內的鑄炮作坊,正在日夜趕工;八旗各部正在進行大規模軍事動員,意圖再行劫掠之舉……
這些看似矛盾的一係列舉措,恰恰揭示了曆史慣性的真正可怕之處--它不僅能消弭變數,更會吞噬那些試圖改變它的人。
“大帥,你認為清虜會再次冒險入關?”張友功將腦袋上的氈帽往下拉了拉,甕聲甕氣地說道:“我覺得,他們虛晃一槍,轉向朝鮮,也是可以搶到一些糧食的。畢竟,朝鮮人會顯得更弱一點。”
“朝鮮?”鐘明輝搖搖頭,說道:“孔有德占據了大半個鹹鏡道,搞得天怒人怨,地皮都快被他們刮乾淨了,哪裡還有多餘的物資讓清虜去搶?而平安道,西邊有東江鎮的鐵山和義州,對清虜而言,可是兩塊攔路石。至於黃海道,則有光海君不斷征兵征糧,弄得當地朝鮮百姓也幾無任何糧米可食。”
“至於富庶的京畿道、全羅道、慶尚道則位於朝鮮南部,而且在遭到東江鎮和我們新華的頻繁打擊後,也是民生凋零,農業生產大幅減產,積存糧食想來並不甚豐富。即便靠近內陸地區的郡縣稍有結餘,那也要優先供應調撥漢陽城,維持朝廷官員和軍隊的日常所需。”
“所以,清虜要是將劫掠的目標定為朝鮮,不僅搶不了多少東西,說不定還會將這個內憂外患的藩屬國推向大明,迫的李倧考慮脫離清虜。”
“嗯,大帥說得是。”張友功點了點頭:“作為朝鮮的宗主國,未能全力屏護它的安全,反而要縱兵搶掠,確實會讓朝鮮上下為之寒心。不過,清虜剛剛纔在鬆錦大戰中損耗了不少兵力和物資,他們就真的敢再次出兵入關搶掠?”
“難道,他們就不怕被明軍給堵在關內,落個全軍覆冇的下場?若是遼東各鎮在清虜抽調大量兵力入關劫掠的時候,趁機往攻瀋陽,掏了他們的老窩,那豈不是一舉就能解決遼東戰事?”
“你太高估大明的實力,也低估了清虜的冒險精神!”鐘明輝笑了笑,“要知道,兩年前,清虜破關,肆虐半年之久,縱橫京畿、河北、山東等地,涉及順天、保定、河間、真定、順德、濟南等六府,數十縣鎮,如入無人之境,又有何人能阻其半步?”
“更不消說,中原、湖廣、山陝流民暴亂愈演愈烈,明軍剿不勝剿,疲於奔命,哪還有多餘的兵力應對破關而入的清虜大軍?至於遼東諸鎮趁著清虜主力儘出之際,襲取瀋陽,我估計冇有哪個明軍將領敢做出此等冒險行徑,最多兵出錦州,虛張聲勢一番,以應朝廷責難。”
“旬月前,我們連續攻陷海州、遼陽,已然獲悉清虜境內幾無任何存糧,他們若不入關劫掠,必然會爆發極其嚴重的大規模饑荒。所以,不論是為了重新在大明那裡找回場子,恢複對明軍的戰鬥信心,還是為了緩解境內糧食短缺問題,清虜必然會選擇入關劫掠。”
“所以,大帥纔會這般急切地想要控製遼南鎮?”張友功立時醒悟過來,“待清虜大軍破關而入時,帶著遼南鎮明軍再襲遼陽?”
“嗬嗬……”鐘明輝眼睛掃過一隊巡邏的明軍士卒,輕笑兩聲,“我們遼海拓殖區何德何能控製得了遼南鎮?在大明王朝尚未崩塌之際,地方各鎮明軍仍然會老老實實地尊奉朝廷律令,服從兵部調遣,尚不至於淪為自決自立的地方藩鎮。”
“我們所要做的,不過是因勢利導,或者說是借勢而為,在大明朝廷的框架內,與地方軍鎮尋求積極而有效的軍事合作。”
“大帥,樊化龍會不會在謀得遼南鎮總兵後,不跟我們繼續合作?”張友功擔憂地問道。
“貪利之人,熏心之輩,最好控製。”鐘明輝笑道:“他以後想要坐穩總兵之位,少不了我們的支援和幫助。再者,他跟尚可喜、張大碌等將領之間的關係,還需我們從中轉圜周旋。要不然,他這個總兵位置怕是也坐不久!”
“對了,你明天去一趟旅順,然後從那裡乘船前往長山島,拜會一下尚可喜。就說,他那一百多個騎兵和四百多個步卒,我們先借用幾個月,待遼南局勢緩和後,再予歸還。”
“是,大帥。”張友功拱手應諾道。
“這天,又要起風雪了。”鐘明輝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雙腳輕磕馬腹,朝新華會館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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