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嶺山的暮色比鬆山城來得更沉鬱些。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營壘上空,將最後一縷殘陽徹底吞冇時,卷地的北風突然烈了起來,嗚嗚地鑽進帳篷的縫隙,像是無數餓鬼在帳外徘徊。
皇太極的禦帳外,兩杆鑲黃邊的龍旗早已被風撕得襤褸,此刻正有氣無力地拍打旗杆。
守帳的巴牙喇兵裹緊了身上的棉甲,卻依舊擋不住透骨的寒意,跺腳的聲音在空地上敲出細碎的冰碴。
帳內,三盞牛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攪得忽明忽暗,將牆上懸掛的遼東輿圖映得光影斑駁。
“咳咳……”
皇太極猛地咳嗽起來,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腰間的玉扳指。
他自去年生了一場大病後,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
此刻他穿著三層貂皮襖,卻還是覺得寒氣從腳底往上鑽,不由得將暖爐往懷裡又揣了揣--那暖爐裡的炭火,已經是今日最後一塊上好的紅炭了。
“皇上,睿親王、鄭親王、多羅貝勒,還有各部額真們在外頭求見。”帳外傳來索尼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遲疑。
“讓他們進來。”皇太極鬆開扳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這些人為何而來,從十幾天前,各旗的旗主和將領們就冇斷過遞牌子,無非是那幾句翻來覆去的話。
總結至一點,那就是撤兵!
帳簾被掀開的瞬間,一股寒風捲著雨星子闖進來,牛油燈驟然矮了半截。
為首的鄭親王佝僂著腰,玄狐帽上積的雪簌簌往下掉,他身後跟著多爾袞、豪格、多鐸、阿巴泰、鼇拜等十數人,一個個都縮著脖子,棉甲上的霜花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奴纔給汗王請安。”眾人跪地時,膝蓋砸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皇太極擺擺手,目光掃過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宗室親貴。
多鐸的左耳凍得發紫,那是天聰年間征朝鮮時留下的舊傷;鼇拜的右手纏著繃帶,前日巡查壕溝時被明軍的鳥銃打傷了指骨;最讓他心頭一沉的是濟爾哈朗--這位力主與明軍決戰的宗親,往日裡挺直的脊梁竟也彎得像張弓,辮子末端的白髮沾著冰碴,像是落滿了雪。
“都起來吧。”皇太極的聲音有些沙啞,“是為糧草的事?”
多鐸性子最急,剛直起身就忍不住開口:“汗王!再這麼耗下去,一個個八旗子弟真要凍餓而死了!”
他扯開衣襟,露出裡麵打了補丁的夾襖,“鑲白旗昨日清點,已經凍斃了十一個披甲兵,還有四十多個咳得直不起腰。今日的口糧,摻了一半的糠麩,弟兄們嚼著都剌嗓子!”
“鑲藍旗也一樣。”豪格甕聲甕氣地接話,同時小心地看了眼父汗,“昨日派去打柴的甲兵,在林子撞見明軍的哨騎,雖然宰了他們十幾個,但咱們也折了七個。現在想要撿一捆柴,得跑十幾裡遠,還不一定帶的回來,帳裡的火都快燒不起來了。”
濟爾哈朗歎了口氣,從袖中掏出一捲紙:“這是各旗報上來的冊子,汗王過目。鑲紅、正藍兩旗已經斷了糧,正藍旗的戰馬餓死了二十九匹。更要緊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科爾沁的台吉派人來說,他們的牧群在北邊受了風災,答應送來的牛羊,怕是……”
“怕是送不來了,是吧?”皇太極接過冊子,指尖觸到紙頁上凍硬的墨痕,隻覺得一陣冰涼。
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麵寫著什麼,從九月初的每日兩餐乾飯,到中旬的一餐乾飯一餐稀粥,再到如今的每日一餐米糊,這冊子上的字,每一筆都浸著八旗子弟的苦澀和無奈。
帳內陷入死寂,隻有風颳過帳頂的嗚咽聲。
牛油燈的光暈裡,能看見眾人嗬出的白氣,像一團團轉瞬即逝的雲霧。
多鐸突然重重一拳砸在案上:“汗王!不如就聽下麵的旗丁,撤兵回盛京!”
他粗黑的眉毛擰成個疙瘩,“咱們跟明狗耗了一年多,快兩年,占了錦州外圍,也殺了他們不少人,不算虧本。等開春了,咱們繞開山海關,從密雲那邊破關,去京畿搶一票,不比在這冰天雪地裡啃糠麩強?”
“對!”譚泰眼睛一亮,“前年從牆子嶺入關,咱們掠了四十多萬丁口、百萬金銀,還得了無數綢緞布匹。明狗的城池守得再牢,鄉下的百姓還能跑了?”
皇太極冇有作聲,目光落在輿圖上的鬆山城。
那小小的墨點周圍,密密麻麻標註著雙方的營壘和壕溝,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他想起一個月前,清軍剛築起長嶺山營寨時,弟兄們還能圍著篝火烤肉喝酒,甲冑上的銅釘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可現在……
力主於鬆錦決戰,可是他一意推出的,豈能任由他們更易?
他瞥了眼帳角堆放的糧草袋,那裡隻剩下不到二十袋米,還是前些時日從朝鮮強行征來的。
“你們覺得,洪承疇會讓咱們安穩撤兵?”皇太極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喧鬨的帳內瞬間安靜,“鬆山城的明軍有十餘萬,騎兵就有兩三萬之數。要是拔營後退,明軍從後麵掩殺過來,那些城牆上的新夷大炮,會眼睜睜看著咱們走?”
多鐸猛地抬頭:“他們敢追來的話,那就掉頭將他們儘數吃掉!要論拚命,明狗哪裡拚得過咱們八旗精騎?”
“拚命?”皇太極反問,指尖點在輿圖上的乳峰山,“上個月曹變蛟能衝到本王帳前兩百步,靠的不是勇氣,是咱們的壕溝被炮火轟塌了!現在明軍的火器營就架在鬆山城頭,弟兄們衝上去,是想讓炮彈把骨頭都碾碎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胸口因激動而起伏:“你們忘了薩爾滸怎麼贏的?忘了廣寧怎麼得的?就是因為明狗急功近利,總想著速戰速決!現在洪承疇龜縮不出,可他背後的崇禎皇帝呢?”
皇太極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望向遠處的鬆山城。
那裡的燈火星星點點,像嵌在黑夜裡的碎鑽,卻透著一股讓他心悸的安穩。
“明國的流賊已經占了河南,李自成號稱百萬之眾,崇禎在京師坐得住?”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字字清晰,“洪承疇敢跟咱們耗,崇禎不敢!說不定,此時,京師的催戰聖旨已經像雪片一樣飛來,到時候洪承疇萬般推脫,到最後也隻能逼著兵卒來填咱們的壕溝!”
濟爾哈朗眉頭緊鎖:“可八旗各部……”
“朕知道旗丁們苦!”皇太極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凍得通紅的臉頰,“鑲黃旗的兵,朕每日多給一勺米;凍傷的弟兄,帳裡的藥材優先供應;至於科爾沁的牛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傳諭禮親王,讓他把派人去一趟草原,給那些台吉送上朕的一把刀!讓他們掂量著,該送多少牛羊過來。”
帳內一片抽氣聲。
送上皇太極的寶刀,那就是赤果果的威脅。
要麼老老實實地送來物資補給,要麼等我大清緩過氣來,就將你們斬儘殺絕!
“汗王!”濟爾哈朗急得往前一步,“這般激進,怕是……”
“冇有怕是!”皇太極打斷他,抓起案上的腰刀,猛地劈在帳柱上。
刀刃嵌入鬆木半寸,震落的冰屑簌簌往下掉。
“當年薩爾滸之戰,咱們三天吃雪啃乾糧,不照樣把杜鬆的大軍砍得片甲不留?現在不過是少了一頓飯,冷了些日子,就想縮回盛京?”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掃過每一張臉:“豪格!你帶五百甲兵,去各營巡查,敢有私議退兵者,斬!”
“多爾袞!你領鑲白旗、正白旗、鑲藍旗,加固西麵的壕溝,明日拂曉前必須再挖三尺!”
“索尼。”他的轉頭望向一邊侍立的索尼,“你回一趟盛京,告訴各旗宗室,讓他們再想辦法,湊兩三萬石糧食過來。”
眾人看著帳柱上顫動的刀刃,又看看皇太極佈滿血絲的眼睛,終究是低下了頭。
他們知道這位汗王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奴才遵旨。”眾人再次跪地,膝蓋落在凍土上的聲音,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帳簾再次合上,寒風被擋在外麵,牛油燈的火苗漸漸平穩。
皇太極扶著帳柱,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成了弓。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到一絲暗紅的血漬時,隻是皺了皺眉,隨手將其抹去。
“鼇拜。”他揚聲道。
“奴纔在。”鼇拜從帳外進來,低著頭不敢看他。
“去,把本王帳裡的貂皮都拿出去,分給凍傷最重的弟兄。”皇太極重新坐下,拿起那捲糧草冊,指尖在“正白旗,凍死七人”的字樣上輕輕摩挲,“再……給各旗的牛錄章京傳句話,就說明日起,非戰鬥時的稀粥,朕陪他們一起喝。”
鼇拜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汗王!您的身子……”
“快去!”皇太極擺擺手,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
鼇拜應聲退下,帳內又恢複了寂靜。
北風依舊在帳外呼嘯,像是在嘲笑這孤帳裡的帝王。
皇太極望著輿圖上的鬆山,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隨父汗出征時的情景。
那時他還是個少年,騎著匹小馬,跟在努爾哈赤身後,看著八旗的鐵騎像潮水般漫過明軍的陣列。
那時的雪,好像也這麼大,卻從未覺得這麼冷。
他拿起暖爐,裡麵的炭火已經快滅了,隻剩下一點餘溫。
但他冇有叫人添炭,隻是將冰冷的手攏在上麵,目光死死盯著輿圖上那片小小的墨點。
“洪承疇,崇禎……”他低聲呢喃,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咱們就看看,誰先撐不住。”
帳外的風更緊了,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帳篷上劈啪作響。
長嶺山的寒夜,還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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