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0年1月11日,臘八。
永寧城(今加州奧克蘭市)。
清晨,天將泛白。
位於城中十字大街的鐘樓便傳來幾聲悠長的鐘響,喚醒了沉睡中的小鎮。
鐵匠毛成輝卸下鋪子門板時,銅鐘的餘韻正掠過城中高低錯落的屋頂。
他眯起眼睛望向主街--五年前這裡還是遍地樹樁的荒地,如今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側,磚木結構的屋舍鱗次櫛比,煙囪裡飄出的炊煙,在晨光中織成一張暖色的網。
“毛師傅,你要的臘八粥材料!”街上糧鋪臨時雇傭的夥計掂著小半個麻袋跨過門檻,然後將其穩穩地放在地上,打開口袋,露出裡麵飽滿的赤豆、花生以及乾果。
毛成輝蹲下身子,抄手撚了幾粒花生,塞入嘴中嚼著,腦海中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五年前剛剛登陸時的光景。
那時,他們三十幾個漢子擠在木屋裡過冬,臘八節隻能煮一鍋摻著玉米糊糊、土豆和魚乾的大雜燴。
如今,卻要按照大明的傳統,準備各種精細的材料,熬煮一鍋真正的臘八粥。
這日子呀,好起來了!
早前,因為會擺弄維修火槍零件,成為堡寨唯一的槍匠,後來便順勢開了這間鋪子,從本土引進了幾台機器,接一些農具、器具的打製和修補業務,漸漸地做大了,成為永寧城及周邊堡寨最大的鐵鋪,還在後麵蓋了一棟兩進的宅子,過上了殷實而安寧的小日子。
“毛師傅,聽說廣場那裡要施臘八粥。”那糧鋪夥計壓低聲音,“我婆娘天冇亮就去排隊了”
“你急個甚!”毛成輝聽了,不由啞然失笑,“現在永寧城哪個還缺這口吃的?每天有魚有肉,還稀罕這個?……有這必要大清早去排隊領臘八粥嗎?”
“毛師傅,我可跟你不一樣!”那夥計嘟囔道:“我才滿了服務期,還欠著政府幾十塊錢呢!這廣場上施粥,又不花錢,不領白不領,多少能省一頓飯不是?”
“瞧你這點出息!手裡好歹有四十畝地,怎麼折騰都能過上好日子,冇必要為了討這麼一口臘八粥,跟那些新移民去擠!你在老李那糧鋪打零工,一個冬天也能攢下五六塊錢,夠你吃幾個月的臘八粥了。”
“唉,咱是餓怕了的,有這免費的臘八粥,為啥不去領一份?”那夥計說著便轉身離去,準備返回糧鋪,“再說了,這官府又冇說臘八粥不允咱們老移民領取,這便宜自然要占得。”
“嗬,小家子氣!”毛成輝搖搖頭,從門後取過一把掃帚,便打掃起鋪子前的清潔。
一隊穿著青灰色製服的巡警正經過街口,隊伍齊整而威武,袖口的領花在朝陽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到了辰時三刻,主街已然活了過來。
漁肆掌櫃林阿大支起帆布棚子,木盆裡的鮭魚、鮑魚還在蹦跳。
五年前剛來時,永寧灣的魚就多到能徒手撈,現在又有了各種拖網,漁獲更是一年四季不缺,算是鎮子裡最不值錢的玩意。
“林掌櫃,留條最大的,我晚上來取!”永寧小學堂的算數先生周文宇擠過人群,眼窩深陷,想是熬了夜,“今日,要跟幾個同仁小聚一下……”
“曉得咧!”林阿大撇下其他顧客,熱情地從水盆中撈起一尾大魚,麻利地繫好草繩,掛在秤鉤下。
“八分五厘,給你算八分錢!”他將秤桿移到這位教書先生麵前,不經意間瞥見對方懷裡的油紙包,“喲,你們學堂還發了臘八節禮?”
油紙包裡露出鬆子糖的邊角,這是去年本部那邊纔出現的新鮮貨色,大量出口至西屬墨西哥地區,頗受西夷的歡迎。
周文宇心下很是得意,但卻故作矜持地擺了擺手:“比不得拓殖政府,聽說專員大人給屬官文吏發的是精製果脯和精煉白砂糖。”
“唉,在咱們新華,還是你們讀書人吃香呀!”林阿大不無羨慕地說道:“不論是在拓殖政府,還是各級學堂,薪水豐厚不說,時令節日還經常有許多禮品發放。這一點,咱們平民老百姓是比不了呀……”
話音被一陣喧嘩聲打斷,幾個土著用木棍抬著兩頭麋鹿走過,血水滴在青石板上烙出暗紅的印子。
雖然不知道,今天這個節日的的意義,但一些機靈的土著還是知機地打了獵物來城裡售賣。
這麼熱鬨的城鎮,想來可以賣一個好價錢。
巳時三刻,十字街的銅鐘敲過九下,一群穿藍布褂的學童突然敲著竹板跑過,嘴裡念著新編的臘八謠:“臘八粥,熬得稠,拓荒人,不犯愁;灶王爺,坐炕頭,糧倉滿,水渠流……”
這是永寧小學堂的先生們結合老家童謠編的,如今成了孩子們臘八節必演的節目。
更熱鬨的是街口的空地上,幾個老移民正擺香案祭土地神,供品裡除了傳統的麪人,還有兩個用海泥捏的“水鬼”。
這是土著部落教的法子,據說能鎮住冬日的海浪。
“都來拜拜土地爺!”老張頭往香爐裡插香,“五年前咱剛來,這地兒連棵正經莊稼都不長,如今麥子能冇過膝蓋!”
旁邊的土著長老也跟著磕頭,隻是他拜的不是土地爺,而是用貝殼串成的“海靈”神像。
兩種香火混在一起,飄進旁邊“聚福樓”的後廚,掌勺的師傅正往臘八粥裡撒炒花生。
按老規矩,臘八炒花生要“劈裡啪啦”響,寓意日子紅火,隻是現在用的是新洲產的大顆粒花生,炒起來聲響更脆。
“五年了!”
趁著節日期間,永寧鎮長廖德勝帶著一群拓殖官員巡視街道,看著小鎮一派興旺的場景,很是感慨。
想當年,他帶著四十多個移民來此拓殖,不僅過程艱辛異常,而且還隨時提心吊膽,唯恐遭了南邊西夷的進攻,或者周邊土著生番的襲擊。
要知道,這裡距離啟明島本部數千裡之遙,萬一遇到不測,待那邊得了信過來救援,怕是屍骨都要爛了。
待第二年,第二批六十多人抵達後,他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但他依舊不敢掉以輕心,領著一百來個移民,瘋狂加固城寨防禦設施,甚至還以糧食、鹽巴、鐵器等物資,征召當地數個土著部落幫著他們修了了一道護城河,將數公裡外的那座泄湖水引了過來,再加上城頭佈設的幾門火炮,所有人才稍稍感到一絲安全。
一轉眼,都快六年了,整個永寧灣拓殖區先後建立八座堡寨,三十餘個移民定居村屯,人口規模也增長至兩千八百多人,還有數千歸附土著,基本上站穩了腳跟。
即使,西夷敢派兵來攻,拓殖區也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自建立以來,永寧城一直都是拓殖區的政府駐地,是本地區妥妥的政治中心和經濟中心。
但不知為何,專員韓大人卻非常青睞建立不到三年的渝州堡(今舊金山市),不僅親自主持該地的開拓和建設工程,還將本部分配下來的諸多移民和物資優先向其輸入。
去年六月,更是將拓殖區政府機構全數搬至渝州堡,這讓永寧上下好生失落。
明明咱們纔是“嫡長子”,怎麼偏生讓下麵的“兄弟”給頂了自己的位子?
不過,永寧畢竟占了先發優勢,不論是人口規模,還是工農業經濟水平,仍是整個拓殖區當之無愧的第一鎮。
截止到去年底,永寧轄下有一鎮、九村(屯),人口達八百六十餘,耕地一萬六千多畝,超過六成是經過“三犁三耙”的熟地,是拓殖區主要糧食輸出地。
經過多年的建設,各個村屯都建起了密佈的灌溉水渠,部分主渠還是由磚石水泥砌成,上麵覆蓋了一層木板或者石板,以防夏季蒸髮量過大。
這些年來,新華在農田水利建設上麵花費了不少的精力和代價,每年都會征調大量的人力物力,圍繞農業生產興修水利。
據不完全統計,在本土十餘個縣中,就修建了三十多個大小水庫以及數量更多的水潭、提水站,還有密如織網的灌溉水渠。
無他,為了滿足每年大量新增移民的口糧,還有工業原料的需求,新華的農業必須要超常規的快速發展,在最短的時間裡,提升農業的生產規模和生產效率。
在大規模的投資建設下,新華人硬是在一片又一片佈滿森林和草甸的蠻荒之地上,開辟出了兩百萬畝良田。
而永寧灣拓殖區屬於地中海氣候,夏季涼爽少雨(甚至部分地區幾乎無雨),水汽蒸髮量大,到了冬季,雨水卻又增多,跟雨熱同期的大明農業環境截然不同。
好在,該地區中小型河流甚多,隻要多建水庫、水潭,便能改善夏季農業缺水的弊病。
“今年拓殖區給我們永寧鎮下達的糧食生產任務是,在去年的基礎上增加百分之三十。”
一行人來到小鎮廣場,便看到幾口大鐵鍋正熬煮著熱騰騰的臘八粥,幾列長長的隊伍緩緩蠕動,居民們興高采烈地端著陶盆、陶碗,上前領取政府施以的粥飯。
廖德勝轉頭朝負責農業拓殖的梁穩根說道:“所以,我們的壓力很大,無論如何都要完成上頭交辦這個目標。除了在原有耕地上深挖潛力外,還要儘可能地多辟新地,多栽種土豆、玉米等之類的高產作物。”
“瞧這意思,拓殖區應該很有把握在今年向移民拓殖部爭取更多的移民配額,我們必須要予以高度重視,且不可輕忽。”
“鎮長,你放心。”梁穩根拍著胸脯保證道:“咱們今年肯定可以完成這個目標,去年新墾出的兩千多畝地,種過一茬大豆後,地力差不多也養熟了一點。待春耕前再撒上一層糞肥和鳥糞,彆說增長百分之三十,就是提高百分之四十也冇問題。”
“另外,我們在冬閒時節,還在燒荒墾殖新的田地,估摸著在三月春播時,應該能再開出三千畝左右。這些生地種不了小麥,但是種一茬大豆或者土豆也能將就產出一些。算起來的話,產出也不少。”
“哦,還有!我們永寧鎮管理的五個土著部落,也有兩三千畝地。待下播時,我會派去幾個農事官去幫著指導一番,怎麼著也能再多增加一點產量。”
“嗯,甚好!”廖德勝滿意地點點頭:“稍後,我們開個會,將這個事情逐一確認落實下來,然後就定下個章程。今年的農業生產,便圍繞增長擴收這個目標嚴格推進。”
“鎮長,漁獲、獵獲也算糧食的重要組成部分吧。”副鎮長丘承平笑著說道:“林子裡的麋鹿、野兔,湖邊溪流附近的飛禽水鳥,還有海裡的各種漁獲,用心組織一下,增長潛力還是很大的。”
“老丘說得冇錯!這一天下來,肉吃多了,糧食消耗就相應少了,多出來的正好供養新增的移民。”廖德勝點頭說道:“你們說,今年上頭能給咱們永寧分來多少人?”
“要是給一百五六的話,咱們就能突破一千人了。到時候,就可以正式申請建立鄉鎮,吃中樞財政資金了。”
“鎮長,聽說灣內東北方向發現黃金,而且儲量巨豐。”丘承平低聲說道:“如此,中樞政府必然會極為重視,礦業部和貴金屬管理司多半都要來人實地檢視。”
“一旦金礦開采,起碼要調來數百上千礦工,接下來憲兵隊、礦警隊也要來。若是,這些人有家眷的話,怕是人數會更多。而為了滿足礦區生產和大量人員物資需求,周邊必然要建立幾處農業拓殖區,以便就近提供糧食及其他副食。”
“我琢磨著,今年至少會給我們整個拓殖區分配兩千人。咱們永寧鎮算是開發較為成熟的地區,擁有一定的工農業基礎,自然可以容納更多的移民人口。……嗯,多的不敢說,兩百移民肯定是有的。”
“嘿,那是最好的!”廖德勝聽罷,立時暗自竊喜。
今年建鄉,過兩年再建縣,那麼自己就是一名地方牧守官了。
呃,好像也不儘然。
那幾個從本部管理學院畢業的學生,或許將是他最大的競爭對手。
他們接受過兩年的係統培訓,不僅有文化,有理論,而且做事還頗有衝勁。
在度過了一年的見習期後,就立即展現出超強一等的治政管理水平。
即使,工作中遇到諸多難題,也能很快想到辦法予以妥善解決。
而且,這些“學院派”也是中樞政府傾力培養的後備乾部,隻要在基層摸爬滾打兩三年,升遷速度可比他這種“土包子”快多了。
“鎮長大人……”
就在廖德勝患得患失之際,一個輪值民兵匆匆跑來,一臉的汗水,而且神色頗為惶急。
“沙甸寨(今加州聖利安卓市)周邊數個土著部落疑似爆發大規模……天花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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