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灣的冬季總是陰鬱難熬。
太平洋刮來的海風裹挾著冰涼的雨水,將整個拓殖區籠罩在濕冷的霧氣中。
這樣的天氣本該讓人蜷縮在屋裡,喝一口熱酒,懶懶地歇息片刻,但拓殖官員們從不會浪費任何一個“冬閒“的日子。
各個拓殖點的官員們往往會在這個時節,掀起地方基礎設施的建設狂潮,比如增修農田水利,興建水庫池塘,或者築城修路,根本不會讓移民們有半刻空閒,日子過得也是極為苦逼的。
12月4日,宜川堡(今加州伯克利市)外的田野上,一群穿著統一粗布棉衣、剃著光頭的新移民便開始揮舞著鐵鍬,修建一道長長的灌溉水渠。
這些人大半是今年九月乘船抵達啟明島始興港,在度過了最初的檢疫隔離期後,便再次乘船一路南下,分派至永寧灣拓殖區。
他們中有明人,有朝鮮人,甚至還有零星幾個倭人,無一例外都是身形瘦小,而且言行較為拘謹,明顯已被曾經的苦難折磨得毫無生氣。
不過,在新華境內將養數月後,他們的臉上倒也多出了幾分血色,手上的勁頭又重新恢複,在拓殖官員的帶領下,正一個個揮汗如雨地埋頭苦乾。
新華老爺征徭役,乾苦力,那可是要管飯的。
而且,一天三頓,頓頓還都是乾的。
就衝這一點,那也要賣命地死乾。
宜川堡是三年前設立的拓殖點,原有人口兩百六十餘,加上今年這些新分來的三十五個新移民,居民總數堪堪超過三百人。
宜川背靠丘陵,麵向永寧灣,地勢從山地向平原過渡,存在大片河穀和沖積平原,而且土壤也主要以含沙質黏土和沖積層為主,較為肥沃,農業條件極為優越。
周邊還有赤溪河(今草莓溪)等小型河流,冬季受降水頻繁影響,水量較為充裕。
不過,到了夏季,降雨減少,蒸髮量增大,使得這些溪流小河容易乾涸,甚至斷流。
好在經過三年的不斷開發建設,宜川堡附近修建了一座占地麵積十餘畝的小水庫,以及大量引水溝渠,已能勉強應對季節性農業缺水。
受益於當地優越的農業條件,以及兩百多勤勞移民戰天鬥地的精神,宜川堡在今年便實現了糧食自給,並稍有結餘,從而大大減輕了整個拓殖區的糧食負擔。
宜川堡除了這三百多移民外,周邊十公裡範圍內還有幾個小型部落,人數在三五十到百來人不等。
對於極度缺乏勞力的新華人而言,自是不會放過這些當地原住民。
根據拓殖區專員韓大人的命令,靠近永寧灣出口的數座城鎮據點要在冬閒時候,修築城防,增設炮台,做好應對外敵入侵的準備。
比如渝州、永寧(今奧克蘭市)、宜川、豐平(今奧爾巴尼市)、沅陵(今裡奇蒙市)等幾座堡寨城鎮。
儘管,永寧灣拓殖區屬於越界墾殖,但這麼多年了,南邊的西班牙人好似完全冇有注意到這裡的情況--當然,或許早已獲悉,但鑒於自身力不從心的狀況,選擇故意視作不見,從未過來阻止,更冇有派出武裝艦船施以威脅。
以至於,整個拓殖區的膽子愈發大了起來,將堡寨據點從灣內較為隱蔽的地方,逐漸擴展至海灣入口。
但這一切,依舊冇有引來西班牙人的任何乾涉,哪怕是口頭上的。
除了西班牙人外,這裡還有其他外來威脅嗎?
雖然,各地拓殖官員不是很理解這位專員大人的命令,但依舊選擇堅定地服從,開始加強各自屬地的防務安全。
宜川堡將附近幾個土著部落兩百餘青壯儘數征召,去做修築城牆這個較為辛苦的活計。
這些被征調的苦役,待遇可就冇有移民那麼好了。
每天就管中午一頓飯,而且還要自備相應工具,更要來回跑腿七八公裡,也是辛苦得緊。
不過,他們卻是不敢有過多抱怨,更不敢不來應召。
一旦惱了新華人,那便會立時切斷這個部落的貿易往來。
所需的糧食、鹽巴、鐵器、酒水,那就一絲一毫也得不到了。
要是,你還心生“反意”,妄圖要跟新華人對抗,那麼等待他們的命運必將是整個部落的覆滅,所有人都被打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新華人的到來,使得這些部落原住民擺脫了原始而又矇昧時代,生活條件獲得了極大改善,還指導他們開墾栽種了不少穀物糧食,比此前那般漁獵采集的日子強多了。
但是,他們為此也付出了一些代價。
那就是失去了一定的“自由和浪漫”。
張老三是個二十多歲的山東移民,去年韃子禍亂北方,一直打到了山東,為了逃離戰火,跟著大群難民一路奔至登州。
因為,兵禍方起不久,便有傳聞,說登州有糧,還可有機會移民新洲大陸,他便帶著父母妻兒朝海邊逃來。
然而,在路途之中,父母卻意外離散,恐凶多吉少,而他三歲的兒子也夭折在半道,僅攜妻子抵達登州。
輾轉數道後,乘坐新華人的移民船來到了這片陌生的地方。
他跟著隊伍來到北坡水庫,看著已經挖了一半的土坑,扶著痠痛的腰背,歎了口氣:“這活計,比老家修河堤還累!”
旁邊的朝鮮人金大順聽不懂他的話,但看他的表情,也猜到了幾分,苦笑著用生硬的漢話說道:“累,但能……吃飽”
張老三點點頭。
是啊,在新華,雖然有乾不完的活計,而且還有許多重活,但至少能管飯飽,更能時不時地吃上魚肉。
這日子,可比在大明時強多了。
他掄起鐵鍬,開始挖土。
昨日才下了雨,泥土濕冷黏重,每鏟一鍬都要費不少力氣。
半刻之間,便氣喘如牛,手腕上也沉了幾分。
但他不敢停,拓殖官說了,今天挖不完這段水渠,晚飯減半,連魚湯都冇得喝。
難得遇到一個不落雨的好天氣,可不能浪費了。
不遠處,幾個倭人正用雞公車和繩索搬運磚石。
他們身材矮小,但乾起活來卻異常賣力,從來不喊一聲苦,嘴裡還經常低聲哼著古怪的歌謠。
“喂!你們兩個……”一名拓殖官走了過來,指著一段剛挖好的溝渠,“將磚石壘在這兒,和點水泥,加固邊坡!”
倭人聽不懂他的話,但看他的手勢,立刻明白了意思,連忙點頭哈腰地將磚石搬了過來,開始加固邊坡。
在水庫東側的一片荒地上,四十多個婦人和一群孩童正在燒荒。
周水娘是宜川堡最早的移民之一,丈夫是一名基層組長,響應政府號召,主動南下永寧灣拓殖。
此時,她領著五歲的兒子丘小虎,用火鐮點燃一堆灌木叢。
“娘,這火能燒起來嗎?可以在裡麵烤土豆嗎?”孩子抓著一根木棍,奶聲奶氣地問道。
“傻兒子!”周水娘寵溺地伸手點了一下兒子的額頭,“待會點著火了,咱們得趕緊避開,要不然咱娘倆就要變成烤土豆了!”
按照規定,他們這種老移民從本部來到這片新拓之地,除了分得應有的四十畝份地外,還可以每畝兩塊銀元的價格再購買四十畝坡地和林地。
這個價格比新華灣和子午河兩地要低不少,著實吸引了一群對土地極度渴望的老移民應召而來。
眼前燒的一片坡地就是他們夫妻花數年積蓄購買的額外十多畝地,準備燒荒後,種上一茬苜蓿,生產一些精飼料,餵養家裡養的十幾頭牛羊,順便改良一下土壤。
隨著新華農業機械的的大規模生產,他們所在的宜川合作社也在去年間相繼引進了數台大型農機,隻要花點錢,便能連馬匹和機器一起租賃過來,從而讓他們這些農人可以耕種更多的田地。
火勢漸起,起初很小,但在風勢的助長下,漸漸蔓延開來,黑煙滾滾升起,融入灰濛濛的天空。
一些婦人拿著長杆,小心地控製著火勢,防止它燒過隔離帶,引燃附近的樹林。
“聽說,上頭的大人下令築城牆,是為了防備南邊的夷人來犯。”一個年輕的婦人低聲說道。
“啊?不是說新洲大陸安寧祥和,無有外患,也冇內亂嗎?這……這怎生要去防備南邊的夷人來犯?”一個今年方纔移民新華的婦人驚訝地問道,臉上還顯出幾分恐慌。
“怕個甚!”周水娘啐了一口:“永寧灣哪來的外患?西夷離這兒遠著呢!再說了,前麵有渝州堡守著灣口,夷人如何進得來?……要我看呀,修城牆,純粹是給那些土人找些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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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川堡西側的工地上,一百多個土著青壯正在修築城牆。
他們來自附近幾個部落,被拓殖政府強製征調來做苦役。
他們皮膚曬得黝黑,頭髮披散著,身上隻裹著簡陋的獸皮或粗麻布。
從宜川堡換來的棉衣,那是萬萬不會在乾活時穿出來,不小心弄出幾道破損,平白讓人心疼。
“動作都快點!彆磨蹭!”一名新華匠人來回走動著,嘴裡不斷髮出催促聲。
土著們默不作聲,低著頭不停地搬運石塊和磚頭,口鼻中發出急促的喘息聲。
他們每天隻有中午一頓飯,通常是土豆塊和玉米糊糊,偶爾也會增加幾塊鹹魚乾,說不上太多營養,但能讓他們填飽肚子。
“砰!砰!砰!……”
城牆外的曠野中,不時傳來一陣火槍射擊的聲音,如炒豆子般爆裂,驚得他們這些做活的苦力心中突突直跳。
“都不是第一次打槍了,怎生還有人記不住步驟?”宜川堡民兵隊長端著一杆火槍,在隊列前方一邊做著示範,一邊大聲地吼道:“都他孃的看清楚了!先倒火藥,再裝鉛彈,用通條壓實了。最後纔是舉槍瞄向前方,等待發射口令!”
“狗日的,哪個將通條給一起射出去了?要是真打起仗來,你他孃的就是送死的貨!還有人竟然連鉛彈都不放,是準備就聽個響嗎?奶奶的,在黑燈瞎火的床上,弄自己婆孃的時候,咋就一下子就能找到目標!”
“哈哈哈……”
正在進行民兵實彈操演的老移民們頓時笑成一團,指著幾個犯了錯的民兵挖苦嘲笑。
“魏老大,瞧你這話說的!”那個意外將通條塞入槍管射出去的民兵臉上漲紅一片,強自辯解道:“這操演火槍還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一時間記不住步驟很正常。這一年到頭,忙個不停,哪有歇息的時候!腦子早就成漿糊了,哪還曉得如何擺弄火槍?”
“姚順子,你莫要給我瞎抱怨!”魏大山瞪了他一眼,“這裡哪個人不是一天忙到晚,一年裡冇個歇息的時候?知道咱們這裡是哪兒嗎?知道南邊的西夷距離咱們有多近嗎?”
“這幾年,西夷冇打過來,就以為咱們永寧灣就很安全了?扯幾把蛋!你們曉得不?從呂宋傳來的訊息,那裡的西夷屠了幾萬漢民,連他孃的婦孺孩童都不放過,堆積的屍體將附近的幾條河水都給堵塞了,周邊的海水也全都是血!”
“狗日的,要是西夷摸到咱們永寧灣,攻入宜川堡,你們一個個都他孃的冇活路!上頭的大人們說了,咱們要那個什麼……防患於未然,不僅要加固城牆,修築炮台,還要操演陣勢,學會放槍。而且,要把火槍操弄的精熟,閉著眼睛就能裝彈射擊,就像對待自己的婆姨那般!”
“魏隊長所言極是!”宜川堡總管周明德緩步走來,表情威嚴地看著一眾訓練鬆弛的民兵,“你們要記住,在這訓練場上,你們就不是農人,也不是苦力,是保衛家園的民兵!”
“宜川堡能有今天的這番模樣,除了你們辛勤耕耘的結果外,還有就是靠著你們手裡的火槍和背後的城牆。”
“都聽到冇有?”魏大山吼聲再次響起:“你們手中端著的火槍,就是護衛我們家園的利器,你們今日的辛苦訓練,就是保衛自己妻兒老小的憑持。”
“今日好生訓練,晚上讓食堂弄些酒肉,犒勞一番大家的辛苦。”周明德從身邊一個民兵手中取過火槍,動作熟練地裝填彈藥,僅十餘秒便完成了整個操作步驟,然後抬起胳膊,穩穩地朝著前方三十米外的標靶瞄準。
“砰!”
一股黑煙升起,彈丸從槍管中飛出,狠狠地釘在了木靶上,發出一記沉悶的撞擊聲。
“總管威武!”魏大山大聲讚道。
“你們繼續!”周明德將手中的火槍遞給那名民兵,拍拍手,轉身朝城牆工地走去。
天色漸暗,天空飄下雨絲。
外出做活的移民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宜川堡,顧不上洗漱,便迫不及待地湧入食堂,排隊領取晚飯。
今晚的夥食不錯,除了玉米粥、饅頭和鹹菜外,每人還分到一大塊勁道十足的肉塊。
張老三坐在連排木桌前,狼吞虎嚥地吃著。
一個乾瘦的移民坐在旁邊,突然小聲地說道:“聽說,明年會有更多的移民過來。”
“你咋曉得?”張老三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的問道。
“回來的路上,我聽那些拓殖官人說,修完了水渠,便會組織我們在宜川堡北邊再築一座木寨,還要建木屋、建倉庫。你猜要建多少?”他一臉神秘地說道:“說是要滿足一百人的規模!乖乖,這麼多人呀!”
張老三沉默了一會,笑了:“好啊,人多了,力量纔會更大。等這裡興旺起來,咱們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遠處,周明德站在城牆上,望著逐漸亮起的燈火,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老子當年是學院最優秀的畢業生,以後也必是政績最為卓著的牧守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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