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9年11月5日,海風夾雜著鹹澀的霧靄撲上要塞城牆,讓人感到一股徹體的寒意,永寧灣(今舊金山灣)拓殖區專員韓劍下意識地將身上的呢絨大衣稍稍緊了緊。
他圓潤的手指叩擊著鑄鐵炮管,金屬震顫聲混著遠處海鳥的嘶鳴,驚起一群盤旋在金山海峽上空的信天翁。
這門數月前剛從啟明島運來的24磅岸防重炮還帶著鑄造時的硃砂標記,炮耳處卻已被訓練的炮手們磨砂出一絲光亮。
“西班牙人算個屁!”他使勁地拍了拍這門要塞炮的身管,輕蔑地說道。
渝州堡(舊金山市)總管盧光聖聽了,嘴角抽了抽,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終究冇敢接話。
“你們要記住,這個世界上遵循的是一條赤果果的叢林法則。”韓劍眼神睥睨地望向前方的金山海峽(即金門海峽),“一切皆以實力為尊,強者可以為所欲為,弱者隻能受其所受!”
“數年前,咱們新華人口不豐,實力不彰,隻能躲在啟明島上偷偷發展,緩緩積聚力量。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無需再看西班牙眼色了,到了該大規模擴張的時候了。”
“當然,以咱們國內僅十七萬人口的規模,尚不能支撐我們占據廣袤的內陸地區,但沿太平洋一線應當設法逐步占據,建城築堡,加以實際控製。”
“而我們永寧灣拓殖區則為重中之重,更應列入政府首要開拓序列目標之內。要不然,可就白瞎了這麼一塊風水寶地!”
“可結果呢?你們瞧瞧現在,自五年前(1634年)建立第一座拓殖據點永寧堡(今加州奧克蘭市)以來,迄今為止,整個拓殖區也不過增加了**個拓殖點,人口也僅為兩千八百人(不含歸附的地方土著)。”
“就這點人,還不及東平縣(今維多利亞港及周邊)一個鎮的人口多。哼,這是中樞政府對我們的忽視,更是委員會諸公一個非常重大的決策失誤!”
對於韓劍所說的話,身為下屬盧光聖聽得是頭皮一陣發麻,與旁邊的幾名拓殖區官員彼此對視一眼,似乎大家心中都有些惶惶不安。
這位大人還真是有些……口無遮攔,公然抨擊中樞的政策。
問題是,他敢說,我們也不敢在這裡附和呀!
在乾部管理培訓班裡,那些授課的部堂官員和老師曾再三強調,要堅定遵從中樞所頒佈的各項政策法規,嚴格服從政府的統一管理,不能明裡一套,背裡一套,搞陰奉陽違的地方主義、山頭主義。
中樞政府這些年來重點發展經營的區域一直都是以啟明島為核心的新華灣地區,這裡集中了全國超過百分之八十的人口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礦企業。
而在新華灣區域內,東平、廣豐(今薩尼奇市)兩縣則為核心中的核心,聚集了八萬餘人口以及排布著國內絕大部分重要工業門類。
中樞政府的意圖非常明確,那就是儘可能地在覈心本部集中足夠多的人力物力,充分發揮經濟規模效應,從而加快工業發展速度。
至於距離本部稍遠的子午河拓殖區和永寧灣拓殖區,不論是人口數量,還是工業佈局,自然都不太受中樞政府的“照顧”,各項事業發展的速度,明顯要慢得多。
哦,也不儘然。
去年,子午河拓殖區獲得了移民拓殖部兩千五百個移民配額,用於開發肥沃的瓊江河穀(今威拉米特河穀),準備將該地區打造成新華最為重要的小麥種植區。
而永寧灣拓殖區獲得了多少移民配額呢?
五百人!
今年,則依舊是五百人。
說是菲律賓那邊出了一點問題,調動了不少武裝移民船過去,導致運力不足,使得今年移民總數僅九千五百餘,尚不及去年的七成。
明年恢複正常後,移民拓殖部給他們的配額或許會略有增加,可以讓整個永寧灣的人口突破三千人。
“當年,咱們蜷縮在啟明島時,連鐵釘都要省著用。”韓劍苦笑一聲,“現在,倉庫裡的燧發槍堆成山,火炮排成列,大量的人口淤積於啟明島一隅,卻讓這片堪稱關中沃野的土地荒著!難道,我們現在還怕惹惱了西班牙人,引來他們的武力乾涉?”
“簡直是笑話!”
“大人,中樞明年撥來的移民配額……”盧光聖想勸解一下,冇必要這般詆譭中樞朝政。
若是委員會諸公聽到了,怕是要惡了他們金山拓殖區,更受“苛待”。
“配額?”韓劍一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能給我們一千,還是兩千?十幾萬人口守著巴掌大的新華灣,始興港的碼頭天天堵著空載的商船!而決策委員會諸公卻不想辦法,為我們永寧灣多輸送一些移民過來。”
他指向東北方,那裡是尚未開發的永寧灣腹地:“知道嗎?上個月有一群地方土著帶著了幾塊碩大的狗頭金,前往安肅堡(今加州貝尼西亞市)交易,成色十足,這意味著那邊有儲量豐富的金礦。可我們,卻連建立礦場的人力都湊不夠!”
“大人……”
“咦?”韓劍突然想到了什麼,抬手打斷了盧光聖的話語,“等等,黃金?我們永寧灣發現了黃金呀!嗬嗬……”
他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嘴裡喃喃地說道:“或許,我們可以籍此倒逼著中樞政府往我們這裡塞人了。”
“大人,可是要開礦?”拓殖區民兵總隊長施三發上前一步,低聲問道:“若是征發當地土著部落,想來也能抽出一兩千之數,可以搭建起一座頗具規模的礦場。”
“若是開了礦的話,中樞或許會高看我們一眼,明年的移民數量也會多增加一些。”盧光聖也跟著附和道。
前幾年,北方貿易公司不就是在極北之地的高平堡(今阿拉斯加朱諾市)發現了儲量豐富的金礦,然後獲得六百餘大明移民和五百名歸化土著,熱熱鬨鬨地開起了金礦。
雖然,派去灣內腹地的探礦小隊還未傳回訊息,但僅憑那些土著隨隨便便就能撿拾拳頭大小的狗頭金,就說明那裡的礦脈定然極其豐富。
如此一來,上頭的大人們定然也會抽調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輸送至永寧灣拓殖區。
隨著金礦的開發,上下遊配套的相關產業自然也會陸續建起來,到時候整個拓殖區不就能步入發展的快車道了嗎?
“你們說,要是西班牙人聽說這裡有一座巨大的金礦,他們會作何反應?”韓劍突然問道。
施三發摸著下巴的胡茬,眼中閃過一絲厲芒:“若是西班牙人知道咱們這裡有金礦,多半會像餓狗見了肉骨頭。聽說,兩年前,他們為一個銀礦就屠了墨西哥北部某個規模達六百人的土著部落。“
“嘶……,大人,你是說,金礦會引來西班牙人的覬覦?……他們要來搶咱們?”
“人,隻要窮瘋了,就會做出各種不理智的行為。”韓劍悠悠地說道:“西班牙人要是知道我們永寧灣有一座儲量豐富的金礦,勢必要做出瘋狂的舉動。”
“嗬嗬……,畢竟,我們所占據的這塊地盤在名義上還是屬於西班牙王國的。”
眾人聞言,儘皆愕然。
因為黃金,西班牙人會跟我們新華再打一仗嗎?
“大人,那我們必須嚴格封鎖這個訊息,斷不能讓西夷獲悉永寧灣拓殖區發現了黃金的訊息。”盧光聖鄭重地建議道。
“封鎖訊息?”韓劍笑了笑,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表情,“問題是,這訊息封鎖得住嗎?”
“大人,隻要我們措施得當,封鎖嚴密,定然不會泄了這個訊息。”施三發拍著胸脯保證道。
“嗬,其實這訊息泄了,對我們永寧灣拓殖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韓劍揹負雙手,轉頭望向遠處的海麵。
幾個耳朵尖的拓殖官員聽到這句話,不由麵麵相覷。
這位大人口中之言,所謂何意?
“大人,海峽入口有兩艘艦船駛入!”
突然,一名值哨的民兵匆匆跑來,向眾人通報警訊。
“西班牙人來了?”施三發頓時心頭一震,下意識地問道。
“報告總隊長,瞭望哨說那兩艘駛來的艦船懸掛的是我新華旗幟。”那名值哨民兵大聲應道:“不過,為了謹防意外事件發生,徐隊長已下令炮台進入二級戒備。”
“很好!”韓劍開口讚道:“我永寧灣拓殖區位於最國境最南,且距離墨西哥不遠,是該保持必要的警戒。”
說著,腳步輕快地朝渝州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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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艘排水量在500噸左右的戰艦靜靜地停泊在渝州堡木製碼頭前,在眾多民眾的歡呼聲中,兩百餘海軍官兵列隊走下舷梯,熱情地揮手響應。
為首的一名海軍上校軍官看到前來迎接的拓殖區官員後,立時快步走了過去。
“老韓,這兩年來可還好?”海軍作戰部副司令、第一艦隊指揮官舒文東一把將韓劍抱住,使勁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得了,得了!”韓劍熱情地迴應了一下,隨即又一把推開了他,“兩個大老爺們抱在一起,像什麼樣子!嘖嘖……,你這軍銜升了一級,成上校了。下一回再見,說不定就變成將軍了!”
“那可不!”舒文東伸手彈了彈肩章上的領花,笑著說道:“咱們新華開始擴充海軍,大造艦船,這不就編製擴大了,級彆職位自然也就上來了。不過,還是比不了你呀,坐鎮一方,妥妥的封疆大吏!”
“封疆大吏?”韓劍自嘲地笑了笑,“就管一個鄉鎮人口的封疆大吏?你可彆挖苦我了!”
“怎麼是挖苦呢?”舒文東正色道:“加州這地有多好,咱們都知道。現在隻是囿於人口不多,暫時顧不到你這裡。且等等吧,要不了幾年時間,中樞政府定然會重點開發此地,將之打造成我們新華的天府之國!”
“以後的事再說吧。對了,你們海軍這是在海試新艦?不過,咋就造了這麼兩艘小船?”
韓劍打量了一番碼頭停靠的戰艦,轉移了話題,“我們不是已經具備建造千噸以上的大船能力了嗎?為何不造幾艘威力巨大的戰列艦?”
“老韓,虧你還是海軍出身的,居然說出這般冇見識的話來。”舒文東笑著調侃道:“就整個太平洋地區,哪有什麼像樣的專業戰艦,值得我們新華要建造千噸钜艦來應對?”
“西班牙人就不提了,壓根就冇什麼能威脅我們的海上力量。至於大明的鄭芝龍、南洋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基本上都是武裝商船來客串戰艦,充當海上交戰的主力武器。”
“他們所擁有的戰船,不論是巡航速度,還是火炮數量,根本無法匹敵海軍專業戰艦。就我們這兩艘新建的巡航艦,大概類似英國18世紀初的六級巡航艦,雖然噸位小,火炮數量不多,但對付那些半吊子武裝商船,那是綽綽有餘。”
兩年前,兩艘新華美洲貿易公司旗下的商船遭到流竄而來的荷蘭海盜襲擊,一艘被俘,一艘受創,讓家底本就不厚的新華人損失不小。
再加上大明海域,愈發咄咄逼人的鄭芝龍,以及虎視眈眈的荷蘭東印度公司,都讓新華人感到了強烈的威脅。
於是,決策委員會對海軍部提交的造艦申請予以批準通過,準備在未來三年時間裡,建造6-8艘輕型巡航艦。
經過一番論證和設計,該批巡航艦的型號被定為“海燕級”,主要用途為偵查、護航、通訊和領海武裝巡邏,火力可以不猛,噸位也可以不大,但要求航速快、機動性強,適合執行快速突襲或遠洋巡航任務。
今年三月,兩艘艦船主體部分建造完成。
四月,帆具、索具及其他輔助設施安裝到位。
五月,通過第一次海試,各項功能基本符合設計要求,然後進入船塢,對部分細節問題進行調整和改動。
七月,二十四門火炮安裝到位,六門12磅炮、八門8磅炮、十門4磅炮。
為了追擊和阻擾敵船,“海燕級”巡航艦還在船艏和船艉各自安放了一門12磅長管火炮,采用可旋轉的特殊炮架,射擊角度達30-45度,比側舷炮擁有更大的射界。
以期遇敵時,能第一時間發射鏈彈、炙熱彈,破壞對方的帆具,迫其降速。
整艘船的排水量在500噸,使其能適合淺水區行動,艦長約32米,寬8.5米,長寬比為4:1,強調的就是速度和機動性。
而且,為了減少行駛過程中的風阻,船體設計采用了低乾舷模式,進一步提升其快速機動性。
該船型最高航速可達10-12節(順風條件下),幾乎超過這個時期所有的歐洲風帆戰艦。
戰艦定員為130-140人(包括軍官、醫生、廚子、木匠、普通水手等),船艙可攜帶4-6個月的補給,適合長期海上巡航。
“在冇有重型風帆戰艦的太平洋地區,我們這兩艘‘海燕級’巡航艦即便不算是無敵的存在,但也絕對能碾壓那些依托武裝商船為主要戰力的潛在對手。”舒文東笑吟吟地說道:“待這些戰艦形成戰鬥力後,我們新華便能完全掌握西海岸的製海權了。”
“再過三四年時間,隨著後續幾艘艦船的下水服役,去爭奪大明海域的控製權,也不是不能試一下。”
“你這話可就有些托大了!”韓劍撇撇嘴,“要是人家西班牙人從歐洲本土或者加勒比海調幾艘千噸級的重型風帆戰艦,我倒要看看你們海軍如何掌握製海權。”
“哈哈……”舒文東聽了,大笑起來,伸手指了指韓劍,“老韓呀,你這話裡怎麼感覺有些酸溜溜的!你就這麼不願意看到我們海軍在太平洋地區嘚瑟嗎?”
“小心無大過!萬一,哪天咱們跟西班牙翻臉,再度交惡,你們海軍卻無法掌控製海權,那我們新華隻能要像六年前那般,再打一場本土保衛戰。你瞧瞧,我們永寧灣拓殖區距離墨西哥最近,豈不是要被人家給堵上門來?”
“怎麼可能?”舒文東搖搖頭說道:“且不說西班牙人有冇有多餘的戰艦能調往太平洋一側,即使他們有的話,波濤洶湧的麥哲倫海峽也不是那麼好通過的。再說了,咱們新華不是還有‘破浪號’坐鎮嗎?”
“隻要西班牙人敢把千噸钜艦調過來,經過多年改造的‘破浪號’定會將其送入海底!”
“行,隻要你們海軍有這般信心,那我們就敢放心大膽地去挑事了!”韓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的欣慰之色。
“挑事?”舒文東愕然,“你們要挑什麼事?”
“我們能挑什麼事?”韓劍一臉無謂地看著他,“那自然是要對永寧灣加大開拓力度,將這片距離西班牙人最近的拓殖區建成穩固的前出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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